凡煙小說

第44章 不利

關燈
書懷和風儀之間的那點兒恩怨,在三界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從看到他們兩個又湊在一堆的那一刻起,文硯之就知道這水鬼一抓就得抓到天黑。冥君見他回來,倒也沒有責備,只叫他下次悠著點兒,別一不留神讓風儀把書懷給整死了。

有句話叫“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文硯之打心眼裏認為書懷也是個禍害,哪怕他鬥不過風儀,還有個墨昀在旁邊幫著他。鬼使心很寬,絲毫不覺恐慌,也不知是太過信任書懷,還是不願意去著急。

果不其然,直到人界即將進入黑夜,墨昀才帶著那兩只水鬼回到了冥府,書懷抱著劍跟在他後面,卻是渾身輕松。一看這架勢,文硯之便明白了,書懷和風儀在水底也不消停,這倆水鬼全是小妖王找到的。

“你應了我去抓水鬼,卻把活都推給別人去幹,真是懶得可怕。”文硯之推開門,把那兩位淹死鬼送入大殿,隨口說了這麽一句。他常常嫌棄書懷過於懶惰,後者倒是不介意,打著哈哈說自己拖住風儀,也是在為冥府做貢獻。

他這一通胡謅,鬼使自然是不相信的,立馬回嘴道:“你信不信,要是把你扔到天宮,冥府這邊立馬就消停了。”

“萬萬不可。”書懷訕笑,“冥君留著我一定大有用處,我還要留在冥府,為你們發光發熱。”

鬼使哼了一聲。書懷有沒有為冥府發光發熱,他倒是看不出,他只知道自從小妖王被帶過來之後,自己就每天像根大蠟燭一般,橫在這兩位中間孤獨地放光。

冥君在殿內正詢問著那兩只新鬼的死因、籍貫以及生前經歷,一一與生死簿上的記錄相比對,這幾百年來他每一天都要將這個流程重覆許多遍,換成另一個人做這件事,恐怕早已覺得枯燥。他聲調不急不緩,又是從遠處傳來,因此顯得有些縹緲,書懷靠在門上,突然有些想睡覺。

文硯之偏偏就不讓他睡,又問他風儀是怎麽一回事,這問題問得沒頭沒腦,書懷想了半天,也想不出這個“怎麽一回事”究竟是何意,只好答道:“那家夥還是老樣子,把自己當成天道,高傲得很。”

“天道……”鬼使摸了摸下巴,“在三界之中,沒有誰能代表天道,眾神應當都明白這個道理才對,怎麽他到現在還不懂?”

風儀既然能夠飛升成仙,那一定是因為他參悟了道之真諦,書懷之所以覺得他退步,正是因為現在的他已經全然忘卻了“天道”的真正含義。

就像鬼使所說的那樣,三界之中沒有誰能代表天道,世間萬物自有一套運行規律,就連天帝也無法強行將其改變,僅能起到維護正常秩序的作用。可仙人們在上界生活的時間長了,難免自高自大,認為凡間不過是天界的附庸,要依靠天界才能生存。

書懷聳了聳肩:“誰知道他怎麽想的?也許就是沒睡夠,腦子不太清醒。”

鬼使送他一個白眼:“我看你成天睡覺,卻也不像有多清醒。”

“那是因為你只看到了表面現象,而不會透過它看到我的本真面貌。”書懷大言不慚,仿佛對方真的被假象所蒙蔽,看不穿他的本質。

莫名其妙被他扣上一口黑鍋,文硯之剛想反駁,卻聽一旁的墨昀說:“你消停一會兒吧。”

“說得真好,你省省力氣,等會兒又要送那兩只鬼去奈何橋了。”書懷道。

“什麽?”小妖王看向書懷,“我沒說他,我說的是你。”

今晚的墨昀極度反常,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任憑書懷怎麽逗他,他也不曾開口,有時候他煩了,甚至還兇人兩句。書懷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去找冥君前來調和,然而嚴青冉日理萬機,沒空管他們之間的情感問題,書懷又向自己的妹妹打聽,結果雪衣更加不靠譜,居然說墨昀是肚子餓了才不開心。

假如會因為這點小事而生氣,那就不是墨昀了,書懷直覺妹妹說得不對,便厚著臉皮去求鬼使指點迷津。文硯之倒是閑,也樂意管這種雞毛蒜皮,但他又不肯用正常的方式來解答,非要給書懷打啞謎。

抱著那個“酸”字,書懷輾轉反側直到深夜,才發覺墨昀是嫌他和風儀多說了話。說來也是,沒有誰會喜歡突然被冷落的感覺,風儀出現以後,書懷的註意力就被轉移,甚至叫墨昀自己去抓水鬼,後者突然得不到關註,心中自然不愉,與此同時,他又不善於掩飾情緒,所以就成了現下這個局面。

書懷偏過頭去看墨昀,卻見後者合著雙眼,呼吸均勻,似乎睡得熟了。有心事的孩子怎麽可能這麽快就睡著?必然是越想越不平、越想越毫無困意,書懷湊到他腦袋旁邊去仔細看,發現那對眼珠還在眼皮底下骨碌碌地轉著,分明就是沒有入睡。

“還生氣呢?”書懷伸手去推他,“來說說話。”

小妖王依然閉著眼,氣哼哼地說道:“你有那麽多話要講,不如到天宮去找風儀。”

風儀可真能耐,但凡有黑鍋都是往他頭上扣,書懷倒有些可憐他了,但這個念頭稍縱即逝,如今最重要的,還是先把墨昀哄好,其他事情都得放在一旁。

“我對天發誓,下次絕對不再搭理他了——所以你還氣嗎?”書懷不肯放棄,非要對方親口承認自己消了氣才肯罷休。

“明天再說。”墨昀終於舍得睜眼,他一把將書懷按回床板上,手掌貼在對方胸口,“你自己說睡得太晚會喘不過氣,大半夜的又不睡覺,什麽毛病。”

以前是書懷嫌他大晚上不睡,成天瞎折騰,現在卻反過來了,他開始硬逼著書懷早睡早起。書懷痛並快樂著,乖乖躺好不再作聲,也生怕哪句話又說不對,惹得墨昀生氣。

讀過的書一多,心裏的想法就多,就算很少出門走動,見不到新鮮事物,夜裏也總會進入光怪陸離的夢境。書懷曾經聽過一種說法,說聖人是不會做夢的,因為他心中沒有牽掛,所以任何事物都入不了他的夢。想要成為聖人,書懷顯然還不夠格,他自認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凡人,雖然嚴格意義上來講已經不算人,但他依然是平凡的,他沒有成為“神聖”的想法,因為他覺得無用。

做人就挺好,普通人就是會做夢,不管是美夢還是噩夢,醒來時再回顧,都別有一番滋味。

超凡入聖就意味著無牽無掛,有那麽一瞬間,書懷羨慕過到達這種境界的先哲,然而仔細一想,他又覺得無趣,若真無牽無掛,生與死又有何區別?

就像美夢與噩夢都別有滋味一般,人生在世,不論是遇見好事還是遇見壞事,都是自身的特殊經歷。將來和過去總是銜接的,書懷向來認為,今天的倒黴事,或許就能成為明天的幸事。

他入睡前剛剛被墨昀兇過,結果到了夢裏,對方又變成了最初那只小黑狗。那時候的墨昀還很乖巧可愛,不像現在這樣,不光會頂嘴,還學會了耍賴。書懷在夢裏把小黑狗揉來揉去,小狗也任由他胡鬧,不過夢境終歸不合邏輯,哪有狗能被壓成四四方方的形狀?書懷險些要笑出聲,但他還是不樂意醒來。

再不願意醒也得醒,墨昀說到做到,當真監督他早睡早起,絕不因為他前一天夜裏睡得晚,就放棄提前叫他起床。書懷好夢正酣,上半身卻突然懸空,他驟然睜開雙眼,還以為自己昨夜睡覺又在打滾,馬上就要掉下地,然而醒來之後,卻看到小妖王一臉嚴肅地坐在床邊,口中吐出他平生最不願意聽到的話語:“起床。”

“我昨夜睡得晚,今天起這麽早我會虛。”書懷試圖賣慘,“你忍心讓我虛一整天嗎?”

“忍心。”墨昀開始六親不認,“你起來。”

“我,我……”書懷擡手胡亂一捂,強行裝病,“我這裏疼,哎呀好疼,不行不行,我心絞痛……”

墨昀忽然笑了,他抓著書懷的手往上挪,挪到了正確的位置,一本正經道:“這才是心,你裝也得裝得像一點兒,捂著肚子說心絞痛?”

書懷萬分尷尬,只好掀開被子爬下了床。

冥君和鬼使沒有睡覺時間,雖然前者還有小憩的習慣,但一睡就幾個時辰的情況,已經不再出現了,雪衣精力旺盛,又喜歡翻書,跟著他們在大殿呆著剛剛好。書懷走進大殿的時候,恰逢雪衣抱著本書跑進來,見妹妹如此好學,他這個做哥哥的打心底高興,可當他看到那本書的封皮,嘴角剛剛揚起的微笑卻慢慢消失了。

“你就給我妹妹看這種東西?”書懷一把將書拿到手裏,快速翻動著看了幾頁,臉色猛地變了。這本書不是別的,正是鬼使的大作,那部三界雜談。

鬼使蹲在墻角整理死者檔案,聽到他的質問也連頭都不擡,看上去毫無愧疚之心:“我文采不好嗎?我跟你說這還是最新的那本,誰都沒看過,就她第一個看。”

“不是……”書懷的臉色愈發精彩,他把書翻到最後兩頁,眉頭擰得死緊,“你把我寫進去,還叫我妹妹看?”

冥君從來都支持鬼使的興趣愛好,但這次他不好有所偏向,於是就象征性地批評了兩句,叫他給雪衣換一本書。文硯之沒有半點兒悔過的打算,只“哦”了一聲,慢吞吞地給雪衣拿了本正經書過來,叫她坐到桌旁去讀,少來摻和大人的事。

他那本書已經寫好,必不可能主動銷毀,書懷悲憤交加,覺得自己那些破事馬上就要傳得人盡皆知。拜文硯之所賜,風儀現在看到他,都還要嘲諷他是個大懶蟲,沒準兒再過幾日,對方就要站在大神木下,高聲對天帝喊話,告訴她書懷把她兒子拐跑了。

福禍相生,循環往覆,今天倒黴了,說不定明天就幸運了,人生嘛,總是要大起大落一番。書懷一邊在心裏自我安慰,一邊詢問冥君今日是否有事要辦,他鮮少主動做事,故而嚴青冉詫異地盯著他看了好半天,才說叫他去外面帶幾只鬼回來。

最近城外野地裏有不知名的獸類出沒,已經有不少人因此喪生,今年的冬季,皇城附近的人家也真是多災多難,書懷想了想,覺得此事與存雪脫不開幹系。這世間就沒有嚴青冉叫不出名字的獸類,唯有存雪做出的那種怪物他不識得。

那東西的名字,恐怕連存雪自己也記不清楚,書懷覺得他不會給這玩意兒起名,這又不是什麽寶貝,不值得他那麽上心。

盡管存雪的實力與天帝不相上下,但他覺得人間汙穢,從來不親自出面,書懷並沒有與他直接遭遇的可能性,還不至於太過擔憂。除此之外,先前存雪與風儀合作,想要聯合打壓北海龍族,但因為雙方都有所保留,那次合作也沒有取得預期效果,在那以後,他又險些傷到宮翡,風儀和他之間的矛盾再度激化,必不可能再幫他辦事,頂多是坐山觀虎鬥,看他和書懷相爭。沒有風儀在旁協助,僅憑那幾個傀儡,存雪是無法做出大事的,他的異獸在墨昀面前,也不過是可塞牙縫的一碟開胃小菜,根本就不足為懼。

書懷伸了個懶腰,晃晃悠悠地帶墨昀往冥府大門走去,小妖王還對昨日發生的事耿耿於懷,一直要他保證不再和風儀多說話。鬼使聽著他們的聲音漸漸遠去,不禁擡起頭來看了殿外一眼,心說風儀這第二人仙混得可真差勁,有事沒事就要被拉出來背口大黑鍋。

風儀和書懷的恩怨,究竟是從何年何月開始的?鬼使陷入了沈思。

大殿之內一片寂靜,三只鬼都低著頭,雪衣全神貫註地在桌旁讀書,鬼使坐在地上,正托著下巴出神,而冥君下筆如飛,簽下無數個瀟灑的大字,偌大的空間內連呼吸的動靜都沒有,只有翻動紙張的輕響,伴隨著紙筆摩擦的沙沙聲。

突然有位不速之客出現在冥府之外,幾乎是在他落地的同時,嚴青冉便發覺他來了,這可是個危險人物,冥君猛地將筆一摔,叫道:“硯之!”

鬼使猝不及防被點了名,立刻擡起頭怔怔地望向冥君,以為對方發現他玩忽職守,要將他“依法懲處”,正在忐忑不安之間,卻聽到冥君焦急的聲音:“把他們追回來!”

這回嚴青冉是真的著急,文硯之感受出了他的情緒,登時渾身一激靈,他不敢再耽擱,風一般地跑出了大殿。雪衣從來沒見過鬼使這麽著急,便驚訝地看了冥君一眼,後者回給她一個安撫的眼神,叫她在殿內乖乖坐著,竟也走下了自己的位置,朝著冥府大門的方向行去。

流年不利,是真的流年不利。昨天剛碰見個煩人的風儀,今天就又來了個討厭的家夥。書懷走得雖然不快,但他離開大殿有些時候,此刻已然到了門前,可就在他打開門的那一瞬間,發生了一件在他看來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總是對別人說,一切有可能發生的事,都曾經是“不可能”,如今這句話再次應驗了,卻叫他很想哭。

冥府大門徐徐開啟,某張微笑的面孔出現在書懷眼前,這是雪衣的噩夢,也是他的噩夢,他還沒來得及吃驚,下腹便猛地一痛,刀光自他眼前閃過,撩出一片血花。

竟然不是傀儡,而是存雪本尊!

書懷有剎那的怔楞,抓住這一時機,存雪再次揚起手中的長刀,墨昀見狀,連忙將人往後拖去,擡手就要將大門閉合。這扇門平時關得很快,此刻卻慢得要命,存雪的長刀猛地卡進中間那條縫隙,他微微發力,硬是把門撬開了。

倒黴不可怕,可怕的是過於倒黴,書懷睜大雙眼,看著刀鋒飛速接近,八百年來所有的畫面在他腦海中一幕幕閃現,卻又瞬間終止。存雪的刀突然撤了回去,飛舞的火鳳將他包裹在其中,晚燭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她對著存雪罵道:“你這畜生!”

危機並沒有令書懷的思維僵死,無數念頭在他心裏轉得飛快,晚燭才剛出現,他就猜到了對方是因異獸傷人而來。她一定發現了存雪和那群怪物的關聯,所以對其態度惡劣。

可她打不過存雪,三界之內能壓制存雪的只有兩位,而書懷回頭望了一眼,僅看到匆匆趕來的鬼使。他心裏愈發焦急,頓時忽略了傷處傳來的疼痛,掙脫墨昀的懷抱,沖出門外抓住了晚燭的衣袖。

墨昀楞了一瞬,突然在墻壁上重重一拍,冥府的大門發出巨響,竟然開始緩緩合攏。

“他不要你了。”存雪壓根沒把晚燭放在眼裏,他看也不看燈姑娘,徑直砍向書懷的手臂。

書懷忽然被砍傷,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又聽到對方挑撥離間,頓時破口大罵:“你他媽不會算數,別人會算!”

話音剛落,他就卡在大門關閉的前一瞬,拖著晚燭鉆進了冥府。

直到安靜下來,書懷才感受到那陣劇痛,他雙腿一軟,捂著傷口跪了下去。福禍相生這四個字真是妙極了,完美概括了他這次的經歷。

“你,你這是?!”晚燭見他的血和不要錢似的往外流,也被他嚇呆了。書懷失血過多,聽不清她說話,只覺得天旋地轉,他模模糊糊地聽到墨昀罵了一句,便斷斷續續地安慰道:“無……無妨,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他今日捅我一刀,來年我還他一百刀……”

“你少說兩句!”墨昀又氣又急,萬幸他這次是在生別人的氣。

作者有話要說:  書懷:今天你紮我一刀,明天出門就跌跤,掉到人界摔死死,我再還你一百刀。

怎麽那麽巧我今天大姨媽造訪,和兒子一起流血流淚。

但這次我不僅能下地,還能去游泳,我覺得海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