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明燈

關燈
有些人天生體質特殊,出來轉一轉都能撞到鬼,書懷覺得自己就屬於這一類人。姑娘對他笑著,手裏的燈倏地亮起,灼目的火焰照得他雙眼刺痛,他眨了眨眼睛,腦中突然鉆入一個聲音:“八百年過去了,你還記得我嗎?”

這下書懷幾乎可以肯定,這姑娘就是當時被他留在人間的另一盞燈,大約它後來在某些機緣巧合之下,汲取了天地靈氣,這才幻化出人形。

北風呼嘯而至,簌簌吹落枝頭細雪,燈焰也在風中搖曳,晃得書懷頭暈目眩。四周的雪好似突然動了,爭先恐後地朝他擠過來,一陣沒來由的緊迫感攫住了他的心臟,又是這種熟悉的感覺,時不時冒出頭擾亂他的心緒,令他不得安寧。

“許久未見,不知你是否仍像當年那般懦弱?”他腦內的聲音還是不放過他,似乎非要把他逼得方寸大亂才肯罷休。

周圍的居民忽然擡起頭,目不轉睛地註視著書懷,每個人的眼裏都像燃起了一簇火苗。書懷向來討厭這種備受關註的情形,停留在他身上的視線太多,會打破他的沈靜,引起怪異的恐慌。

這位神秘的姑娘對書懷的弱點了如指掌,若她真是長明燈所化,那一定跟了他很久,註意過這些情況,既然她了解的細節這樣多,那麽會覺得此人懦弱,也實在不奇怪。

也許是因為回了人界,一些被壓制已久的記憶紛紛破土而出,書懷最近很容易受他人的言語所影響,他耳邊嗡嗡地傳來聲聲議論,諸如“懦弱”“可憐”此類字眼不斷鉆入他的腦海,他本能地想抗拒、想反駁,堪堪開口,卻猛地噴出一口血來。

喉嚨裏火辣辣地疼,卻給予了書懷一絲清明,他惡狠狠地盯著正前方那姑娘,冷笑道:“你還想指責我什麽?”

墨昀聽不到那女子的聲音,還以為是她暗中做了手腳,使陰招暗算他人。小妖王終歸年輕氣盛,不肯吃虧,他見書懷負傷,掌中立即幻出長刀,要將這來歷不明的妖孽當場斬殺。提著燈的姑娘見長刀向自己砍來,也不躲不閃,依然站在原地,直到刀鋒馬上就要觸及她的衣衫,她才舍得開口:“想一出是一出的,書懷,你也就這點本事。”

“墨昀!回來!”書懷平生最受不了別人說自己差勁,他一聽那姑娘講了這種話,哪還肯讓墨昀去對敵?他喝止了小妖王的動作,擦凈嘴角殘留的血痕,勉強站起了身,盡量心平氣和地問道:“姑娘是何許人?”

“老娘不是人。”女子皺起眉頭,“你眼睛有問題還是腦袋進水,你到底能不能認得我?”

書懷險些背過氣去,看來燈姑娘沒讀過幾本書,或者讀書讀到了狗肚子裏去,連那麽明顯的客套話都聽不出。他被氣得狠了,驟然咳嗽起來,小妖王慌忙跑回他身邊給他順氣,書懷翻了好幾個白眼,換了個直截了當的方式與燈姑娘對話:“你可有名姓?”

燈姑娘作恍然大悟狀:“險些忘了,在你身邊的那些年,老娘嫌你屁事太多,一次沒出過燈,難怪如今對面不相識!”

她提起手中的燈,對著書懷晃了兩下,那團明亮的火令書懷頭昏,他不禁別過臉去,微微閉了閉眼。

墨昀見這女子三番五次地以言語相激,就是不自報家門,不由得被她惹怒,話裏夾帶了幾分火氣:“瞧你化形化得這般好看,只可惜腦內空空,聽不懂常人言語,你不回答我兄長的問題,難道你無名無姓嗎?”

那姑娘雖然生得漂亮,但很明顯是個暴脾氣,按她的說法,她比活過八百載的書懷還要年長,照這樣算來,墨昀在她眼中也不過是個小輩,被這小子質疑腦袋空,她頓時開始跳腳:“書懷,你從哪兒搞來這個二百五!誰說老娘沒有名字?夜晚的晚,燭火的燭!”

二百五這個詞豈是她可以亂用的?小妖王雙眼一瞪,還沒來得及反唇相譏,便聽見玉盤吱吱吱地叫了起來,那顆紅寶石開始發燙,並且越來越燙,沒過多久,寶石下面又飛出一根金色絲線,眨眼間纏上了晚燭手裏的燈。

玉盤上沒了陣法,卻又出現個這玩意兒,看來風儀也早就預料到陣法會被損壞,還做了多手準備。書懷和墨昀對視一眼,俱是無言。

晚燭不清楚天宮的事,一見這怪東西纏住自己的燈,立即罵罵咧咧地從指尖燃起一朵火苗,要擺脫這根金色絲線,誰知此物燒不毀砍不斷,火焰剛一接觸到它就瞬間熄滅,晚燭試了幾次,也沒能成功將其燒毀。

她善於從別人身上找原因,那雙眼睛順著絲線往前溜去,直直望向墨昀手中的玉盤。

“好你個臭小子,竟敢暗算老娘!”她認定了這一切都是墨昀的錯,不待小妖王分辯,就揮手放出一只火鳥。墨昀被她嚇得炸了毛,急忙把書懷背起來,向空曠地帶逃竄,火鳥在他們身後窮追不舍,活像要把他做成烤肉。

如此兇殘,怪不得她屬火,還要用紅寶石指代她,說不定她平時的娛樂方式就是到處縱火,然後坐在熊熊燃燒的廢墟中大快朵頤,只是她如此明目張膽,就不怕被城中居民看到?墨昀喘了口氣,回頭去看那座城,猛然驚覺城裏並沒有什麽住民,他還是閱歷太淺,從一開始就被這老妖精制造出的假象蒙在了鼓裏。

晚燭放出的火鳥大張著嘴,伸出長長的舌頭,要去舔書懷和小妖王,這可真是名副其實的“火舌”,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它的熾熱。墨昀生怕書懷被燒傷,便轉過身張開一層灰色護盾,沒想到這個辦法效果不錯,火鳥一頭撞了上來,登時四分五裂,散作了空中點點流星。

老妖精就是老妖精,別看她長得年輕,脾氣又暴躁,該有的心眼她一樣不少,火鳥撞散以後就再未出現過,連帶著那整座城都靜悄悄的,晚燭叫火鳥去追擊墨昀,她自己卻扭頭跑了。看著那不停向外延伸的金色絲線,小妖王若有所思。

似乎總有些家夥,算計別人的同時把自己也算計了進去,晚燭便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她算計墨昀,利用對方把她的舊相識引出來,卻沒成想暴露了自己的行蹤。只要有這根無法毀壞的絲線纏著,她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終有一天會被抓住。

不過,墨昀目前還不知道風儀為何要抓晚燭,他想了又想,覺得最大的可能性有兩種——其一是晚燭口無遮攔,從前曾經罵過風儀,風儀懷恨在心,想要把她殺死;其二是晚燭與書懷關系密切,風儀要一箭雙雕,把他們全部拔除。

這位第二人仙的想法還挺有趣的,墨昀猜測他之所以要做這麽一個玉盤,就是為了鏟除強敵,順便叫他的“強敵”們自相殘殺,而他自己便躲在天宮坐收漁利,還無需耗費一兵一卒。

從樹妖那次來看,桃花娘娘對上書懷,不管是哪一方落敗,最後的得利者都是風儀。倘若書懷失敗了,他可以乘勝追擊,斬殺不受控制的樹妖,並且無需顧忌書懷;倘若樹妖失敗,他去了一個心腹大患,而且還有剩下的四次機會可以用來殺死書懷。

風儀想制約北海龍族的時候,也正是瞄著長清跟書懷私交甚篤,才把他們聚到一起,試圖一網打盡,然而這次他失算了,又白白浪費掉了一次機會。

到了第三次,風儀“安排”書懷與晚燭重逢,他是想讓兩方互相殺戮,還是把這位燈姑娘與長清一樣劃分成了書懷的友人?

墨昀越想越迷茫,他覺得風儀這回很有可能判斷失誤了。就他的觀察而言,晚燭和書懷關系並不好,後者和她又是初次見面,完全與“故友”不沾邊,而晚燭沒有殺意,只是脾氣有些差勁,本質應該不壞,方才她放出的那只火鳥看似兇惡,實際上存在時間也不會太長,這種遲早會消散的東西,怎麽可能傷到書懷一分一毫?況且她也沒有追上來繼續放火。

“風儀這個王八蛋!”這些天來,風儀在書懷口中已做了幾百次的王八蛋,不管有事沒事,書懷都要把此人拉出來遛一遛,這家夥現在已經成了他的頭號勁敵,也是他發火時的箭靶子。

聽書懷這麽說,墨昀還以為他知道什麽內情,忙問:“風儀又做了何事?”

“沒什麽。”書懷道,“罵罵這混蛋,他忒不是東西。”

鬼使曾經指點過墨昀,叫他在書懷罵誰的時候試著附和兩句,保準對方開心,然而墨昀想了想,覺得與書懷一起罵風儀也不算是附和,風儀活該挨罵。於是小妖王也磨了磨牙,發洩自己的滿腔怨憤:“對,他不是東西。”

風儀這個混球在人間胡折騰這麽久,把他引到這裏來,還害得他險些被晚燭的火燒到屁股,這就不是人能幹出來的事!

由此推論,風儀是個王八羔子。

或許是從來沒聽過墨昀罵人,書懷竟然被震懾住了,他看了墨昀手中那塊玉盤一眼,小心地試探對方:“現在是要去追她,還是先回冥府?”

玉盤上的絲線延伸出了老遠,而且瞧它伸展的方向,晚燭似乎已經不在這座城裏,墨昀沈吟片刻,決定先回冥府,只是不清楚這金色的線會不會被冥府的大門給夾斷。

很快,他就發現自己多慮了,線就是線,是可以穿過門縫的線,雖然冥府的門好像不存在門縫這種東西,但也不會夾斷這麽細的一根絲。

“書懷你看,這夾得這麽緊也擠不斷它!”墨昀舉著玉盤,上上下下地移動那根金絲,雙眼閃閃放光。

書懷喝下一口水潤了潤喉嚨,有氣無力地接話:“你別折騰了,又不是嚴絲合縫,它當然不會斷——趕緊幫我把這個脫了。”他手忙腳亂,死活解不開墨昀打的那個結。

文硯之沒有註意到絲線,他站在外頭剛想敲門,聽到這番對話卻又放下了手,神色有些古怪。

鬼使最終還是在門板上輕輕叩了兩下,提醒道:“你們註意身體。”

“謝謝兄弟。”書懷以為他只是友情提示,“你忙不忙啊,要不要進屋歇會兒?”

文硯之:“……多謝你的好意,祝你身體健康。”

沒有任何靈物會喜歡自己身上多出莫名其妙的東西,晚燭也是一樣。她屁股底下墊著道旁的大青石,手中提著本體的長明燈,正對著其上纏繞的金絲長籲短嘆。她起初還以為此物出自墨昀之手,但仔細一想,那小狼崽的智力似乎不足以做出這種事,否則也不會被她的幻象所迷惑。

這乳臭未幹的小子,也不知是何來頭,居然還跟那姑娘的兄長勾搭到一起去了。

想到書懷,晚燭心裏就不舒服,自打當年那個叫雪衣的孩子出事以後,她就再也沒見過這兄妹二人,沒成想幾個月以前有只小妖精卻見到了書懷,她這才發覺此人未死。

既然書懷尚在人世,那雪衣說不定也在,晚燭原本以為今日還能看到熟識的女孩,沒想到八百年過去,當真物是人非了,現下在書懷身邊的,早就不是他的妹妹。瞧那小狼崽子忠心耿耿的模樣,倒也像從前的雪衣——為什麽他們都如此相信書懷?晚燭恨恨地揪著草葉,她想不通這個經常不自信的懶蟲究竟哪裏好。

他活得如此自在,難道忘記了他的妹妹嗎?那個小姑娘死得可真慘,還有不少孩子和她是同樣的結局。晚燭想到此處,又傷心了起來,她把燈放在腳旁,發出一聲幽幽的嘆息。

肩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晚燭回過頭去,看到一張令她厭惡的面孔。

“姑娘是迷了路吧,要不要隨我到府上暫住一夜?”

那雙手不安分地撫摩著她的肩頭,晚燭勾起嘴角,露出一個略顯陰森的笑臉:“多謝。”

人間常常走水,被火燒死的人每年都有不少,只是現下站在冥君眼前的這位,他的模樣格外淒慘。連續忙碌了幾日的嚴青冉接連打了三個大哈欠,才慢悠悠地開口問道:“死因?”

“說是妖孽作祟。”文硯之皺著眉,替這只死狀慘烈的鬼魂把心塞回胸腔,又從地上撿起那塊肝臟,放進了對方肚子裏。鬼魂摸了摸被燒焦的腦袋,終於接受了自己已經死亡的事實,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原來是被妖物戕害,怪不得死了之後仍是這種慘狀,冥君看著他的樣子,頗有些不適,又被哭聲吵得頭疼,便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收聲!你做了何事招惹妖孽?妖孽作何打扮,又是哪般面貌?速速告知本君!”

嚴青冉做了丞相多年,又集九君大權於一身,獨坐冥府八百載,威嚴氣度非常人所能擁有,縱然這位死者生前享受著高官厚祿,時常面見天子,也未曾見過冥君的氣勢。嚴青冉一拍桌子,他就被鎮住了,也顧不上哭自己那顆被烤黑的頭,他撲通一下跪倒在地,聲如蚊蚋:“那,那妖怪,她化成個姑娘模樣,手裏提著盞燈,太陽快下山了還坐在道旁……草民見她可憐,就、就問她,要不要回草民府上住一晚……”

“好心?”嚴青冉瞇起眼,嘲諷道,“本君八百年前做丞相的時候,朝中多的是你這種‘好心人’,你猜他們都如何了?”

“草……草民愚鈍……草民當真是一片熱心腸……”那鬼魂抖如篩糠,還想垂死掙紮。

冥君見過的鬼比他吃過的白米飯還多,哪裏會信他的胡扯。嚴青冉攤開生死簿,找到屬於面前這位的那一頁,寥寥幾筆勾畫掉,他不耐煩地擡起頭看了對方一眼,繼續往下說:“要麽被厲鬼撕了,要麽被妖精吃了,要麽被老婆殺了,最後還得來冥府做下層工作——分明是個人又做不到潔身自好,失敗得很哪。”

文硯之忽然想起了什麽,從旁提出一盞燈來,舉到那只鬼面前:“你說的那妖怪,手裏是不是這樣的燈?”

“是、是……就是這盞燈!”鬼魂大叫起來,心臟和肝膽隨著他的震顫灑落一地,好不惡心。冥君翻了個白眼,將生死簿遞給鬼使,叫他先領這家夥下去,順路把書懷叫過來,回大殿的時候切記要洗幹凈雙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