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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懶惰的人無論何時何地都能為自己找到新的理由,還都合情合理,令人無法反駁,書懷就是一個典例。只要他想睡覺,天冷了就說冬眠,天熱了就說頭暈,天不冷不熱就說累到犯困。

南海夏季悶熱,他理所當然地使用了“頭暈”作為擋箭牌,早早爬上了床。既然他要休息,墨昀滿肚子話就只能憋著,無處傾訴,而一般來講,越憋著就越難受,於是到了後半夜,書懷依舊被身邊傳來的動靜攪得無法入眠。

“別翻了!”書懷再次入睡失敗,他猛地睜開眼,抱起枕頭就要下床,準備在地上湊合著睡一晚。

墨昀哪肯叫這人下地,連忙伸手將他拉回來,好聲好氣地安慰道:“你睡,你睡,我不動了。”

話是這麽說,可過了沒多久,他忍不住又動了一下。書懷長出一口氣,睜開雙眼望著黑漆漆的房頂,心中默念三遍“生氣折壽”,才極為平靜地問:“你有何事?”

“……無事,你睡。”這次換成了墨昀抱著枕頭下床。

書懷心說你在地上指不定又能搞出什麽動靜,還不如直接把所有問題都解決掉,來個一勞永逸,於是他拽住墨昀的手,把這麻煩孩子拖了回來:“你有話直說,說完就睡,不準亂動了。”

得了他的首肯,小妖王終於放下心來,他哼哼唧唧磨蹭半晌,先吐出一句“抱歉”,隨後打開了話匣子,從白芷的家境扯到長清的龍鱗,又提到了自己那兩百年未歸的親爹。書懷聽他叭叭叭講了許多,聽得直犯迷糊,只覺這孩子有和文硯之談論三界軼事的潛質,說不定還能集結成冊,廣為傳閱,也能給他爹長長臉。

漸漸地,他感到有哪裏不太對。墨昀似乎對白芷的身世尤為關註,不光是知道她家欠了誰的債,就連她去哪兒賣龍鱗,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你今日,和白姑娘說上話了?”書懷揉了揉太陽穴,強迫自己清醒。

墨昀應了一聲,又說:“從白姑娘這裏買龍鱗的那個人,我覺得他有問題。”

肯買龍鱗當然有問題,凡人有幾個認識這玩意兒的?就算是眾多目擊者作證,說在南海地界看到有龍出沒,但只要他們沒親眼見到鱗從龍身上掉下來,誰也不能確認這就是龍鱗。

所以,買下它的那位,要麽是真的識貨,要麽是腦子有病,還餘下一種可能就是商人。若是商人就好說了,哪怕他不認識龍鱗,本著奇貨可居的心態,也會將其買下,只待高價出售。

依白芷所言,收購龍鱗的是藥鋪,也許是用來入藥,龍身上的東西可真是寶貝,改天把長清扛走賣掉,說不定換來的錢財足夠買下半個人界。書懷想到這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小妖王思維發散,能從一個方面迅速跳轉到另一個方面,他覺得藥鋪買下龍鱗是有問題,就開始刨根問底地去研究問題出在何處。他提出了無數可能,書懷嗯嗯啊啊地附和,覺得沒有幾個是靠譜的。

按照墨昀的思路,藥鋪的人知道有龍存在,也許是人仙控制他們,要他們除掉長清。可這個說法有一個致命漏洞,白家欠下債務的時候,長清還在北海被關著,眾神都認為他要出來還得再過個幾百年,這時候就用他妹妹的負債來算計他,顯然不大可能,而且,誰能肯定他就一定會拔鱗還債?

墨昀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他無法自圓其說,但仍是認為此事和人仙有關。他會產生這樣的想法也並不奇怪,龍族是水生,長清又恰好是黑龍,玉盤帶著他們剛落地就碰到長清,說是巧合也未免太巧。

“待到白姑娘出門,你跟著她去看看,也不是不可以。”書懷眼皮開始打架,言語中帶著濃濃的倦怠,“小心別叫長清發現,省得挨打。”

“你不去?”墨昀的重點總是很奇怪。

“不……”書懷撐不住了,他翻了個身,話音漸輕,“我得回冥府找一些……”

找一些什麽?墨昀聚精會神地等他往下說,那頭卻沒了動靜,書懷強打精神聽他講了這麽久,終於睡了過去。

小妖王一夜打擾他數次,此刻大氣也不敢出,生怕他好不容易安眠之後又被吵醒。

月光從窗口灑進來,帶有溫潤的質感,先前在孟禮家借宿的時候,書懷曾在這樣的光線下看著墨昀,而此刻換成了後者靜靜註視沈睡的他。

墨昀慣常機警,睡眠不深,稍有動靜就能令他醒來,當晚書懷伸出手的那一刻,他就已經醒了,只是閉著眼維持先前的姿態,想看看這人要做什麽。於是他等到了指尖輕觸,聽到了細微的笑聲,也就是在那個瞬間,他的心被戳了一下,迫不及待地睜開了雙眼。

日間自己發脾氣,是傷到了何處?墨昀回想片刻,悄悄摸到書懷身邊,在他左肩上輕輕印了個吻。

小狼崽親完就跑,如同做賊一般,他迅速撤了回來,將臉埋進枕頭裏,註意著身後傳來的動靜。令他滿意的是,書懷那邊沒有傳來任何聲響,看來的確是睡著了。

家境貧寒的孩子通常要更早挑起生活重擔,父母都不在身邊的更是如此。和同齡的小姑娘相比,白芷顯然要懂事更多,當年長清未至南海,她自己養活自己,形成了早起的習慣,直到如今還保留著。

雖然長清自己也懶,一貫有晚起的毛病,但在妹妹的影響下,他硬是改了過來。這就給白芷制造出了一種假象,在她心目中,她兄長簡直就是天神般的人物,世間不可能有這樣完美無缺的存在。

她還是年紀太小,見識不多,容易被表面現象所蒙蔽。書懷閱人無數,閱鬼無數,閱龍也無數,他只覺得長清的演技更上一層樓,現在這條龍要是回北海,恐怕連老龍王都認不出自己的兒子。

老龍王若是看見長清改了那些臭毛病,可能會百感交集、五味雜陳。他曾因為小兒子不聽話而頭疼過,也曾因為妹妹和凡人生下孩子而憤怒過,但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到,最後竟是白芷改變了長清,解決了他的一塊心病。

也許某些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數,連神明也無法逃出它的掌控。

剛吃過午飯,白芷就帶著一個木匣出了門,長清不放心妹妹,自然要陪她同去。墨昀跟在他們身後,目光始終沒離開過那匣子,他昨日遇見化龍的長清,想來那時後者就是在從身上拆龍鱗,匣中裝的是何物,也就不言而喻。

從外出到進城,一路上沒有任何異狀,但墨昀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終於在藥鋪附近發現了一樣熟悉的東西。

那只跟蹤過他的白鳥,此時正在長清頭頂盤旋,它這次飛得很高,似乎是忌憚龍神,不敢靠近。

藥鋪中來往的俱是凡人,墨昀確實看不出此處有何不尋常,不過白鳥的出現,證明了人仙確實在暗中窺探著長清。

墨昀輕輕呼出一口氣,轉眼看向藥鋪旁的老樹,隨即閃身進了巷中,他剛離開不久,樹冠之間便沖出一道黑影,驟然撞向空中的白鳥。鳴聲轉瞬即逝,卻仍引得人們擡頭觀望,不少人竊竊私語起來,他們鮮少見到這樣的生物。

猛禽飛上高空,逃離人們的視線,眨眼間卻又俯沖而下,箭一般刺入無人空巷。黑衣女子翩然落地,對著妖王打了個響指:“驚不驚喜?開不開心?”

沒有驚喜,倒是有驚嚇。

“怎麽是你來南海……”墨昀不甘心地看向她身後,“我明明找的是青湄!”

女子哎喲哎喲地叫起來:“我的小祖宗,你指望那條魚能到得像姑奶奶一樣快?”

“宮翡!”墨昀忍無可忍,“我要說多少次,南海在夏季根本沒有你這種鳥!”

周遭的空氣仿佛都凝結了,宮翡幹笑兩聲,訕訕道:“這個,來都來了,我、我藏好就是了……”她越說越心虛,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剛剛大出風頭的那一亮相,就已經暴露了她的存在。

小妖王一陣心絞痛。

他為了躲著書懷和長清,天還沒亮就爬起來,跑到山裏聯系自己的屬下,明明再三囑咐過要既靠譜又容易隱蔽的青湄過來,沒成想來的卻是宮翡。

也罷,總比沒來要好,顯眼就顯眼吧。

墨昀探出頭朝藥鋪那邊看了一眼,兄妹倆這時還沒走,他招了招手示意宮翡過來,將正與長清對話的那人指給她看:“你這幾日盯著這個人,一旦發現他和天界有接觸,立馬出城到那邊山下找我,記住了?”

“得令!”宮翡拍了拍手,忽然嚴肅起來,“大王,我有一事相詢。”

此鳥難得正經,墨昀還真有些不習慣,他看了宮翡半晌,道:“你說。”

宮翡嘻嘻笑了:“文硯之說那個誰可能和你睡過,是真的嗎?”

……

這個“可能”用得還真是很嚴謹,“那個誰”的代指也甚是隱晦。

墨昀在內心問候了一遍鬼使的祖宗十八代,但臉上仍然偽裝出一派雲淡風輕:“沒有,別問了,不關你事。”

不讓問就是心虛,宮翡還想調侃兩句,卻被墨昀打斷,原來是長清和白芷已經離開藥鋪,拿了錢正要出城。先前和他們交談的那人抱著木匣,也從藥鋪中走出來,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他形跡可疑,腳步匆匆,宮翡連忙跟上他,沒過多久也走出了墨昀的視野。

送走了宮翡,墨昀便繼續跟蹤那對兄妹,不過接下來他們所做的事都稀松平常,沒有值得留意之處。看著看著,墨昀也就乏了,他的思緒飄到了幾萬裏之外,掛在雲上悠悠蕩蕩,一會兒向東,一會兒向西,沒有固定的方位。他從北海的天想到南海的水,從明亮的天宮想到幽深的冥府,到了最後,千絲萬縷的神思全維系在一人身上。

長清和白芷回了家,而墨昀繞過一個大圈,最終停在山間某棵樹下,他尋了一塊幹凈地方坐著,就此開始發呆。

時間在游移,金烏漸漸西墜,涼風起了,輕撫過草葉與枝椏。墨昀還想再舒服些,便靠向身後的樹幹,結果他背後突然一空,還沒反應過來出了何事,就已躺倒下去。

“你可真是神出鬼沒。”大門方一打開,書懷還未跨出一步,小妖王就已倒在了他的腳邊,天知道這小子是有什麽尋路的天賦,隨便找一棵樹靠著,竟也能找到冥府的出入口。

剛剛還只存在於腦海中的人,此時居然就站在眼前,墨昀重又坐起身來,無辜地眨了眨眼,似乎還分不清虛幻和現實。

“怎麽,傻了?”書懷拿掉他頭頂的草葉,隨口問道,“你今日跟著他們出門,可有發現什麽異狀?”

墨昀本欲告訴他那只白鳥又來了,但轉念一想,又不打算將此事說出口。

於是書懷看到小狼崽搖了搖頭,眼中盛滿疲倦,他不由輕嘆一聲:“你也累了,今晚要睡得早些——先下山吧。”

作者有話要說:  宮翡是烏雕,冬候鳥,只有夏天在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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