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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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天河大廈樓下。
員工在咖啡店前打著哈欠, 拿上冰美式，匆匆轉頭去趕電梯，一擡眸就看見許久不曾在樓裏見過的總裁站在自己身後, 驚得雙眼皮都瞪了出來。
“賀總, 早上好！”
垂著眼打完招呼，腳下抹油正準備溜走, 目光頓了頓, 眼中劃過一絲詫異。
“早。”
賀霆雲頷首，殊不知在他頓步給席夏發消息的時候, “賀總回來了”和“賀總手上沒戴戒指了”兩條消息在員工的群聊裏飛快傳播開來。
賀霆雲：【剛到公司，突然很想你。】
他鄭重其事地打完一句話，拇指在悠悠翻著肚皮的可愛動圖上停留了許久, 最後還是沒有將表情包一同發出去。
親昵的貓咪表情會拉近他們的距離。
但同時也會削弱他此時此刻最真實的心情。
他本可以擁有很多機會, 和她光明正大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然而三年間, 席夏唯一一次主動來公司, 卻是等他去民政局離婚。
從她寫給紀念日的那首歌裏, 他才意識到他們在一件事情上從來沒有達成共識。
他不希望她年紀輕輕就徹底和他、和賀家綁定，因此隱忍著占有欲, 想讓她過屬於她自己的生活。
這樣的舉動卻讓她錯以為, 她的存在對他無關緊要。
她沒有任何錯。她會這樣想，都是因為他——錯的是不肯開口與她交流、抱著無謂自尊的自己。
一想到自己曾讓她受過那麽多委屈, 賀霆雲心裏就忍不住想要道歉, 想懺悔和彌補。
可是又深知席夏不喜歡聽這些話，到最後千言萬語卻只能歸結成一句。
——我好想你。
無時無刻不在想你, 只是現在這一刻，格外強烈。
席夏沒有立刻回覆他。
這很正常, 她已經不再是等著他的消息秒回的小姑娘，她有很多歌想寫，有很多邀約要處理，同樣的，也有圈內各種各樣的朋友和合作夥伴要見。
他為她忙碌而熱烈的生活感到快樂，卻也為自己沒能早點讓她過上這樣的生活而感到悔恨。
他要接受自己親手創造的後果。
所以，也必須要習慣和適應漫長的等待。
等待中，賀霆雲註意到席夏新換了頭像。色彩斑斕，但乍一看卻看不出是什麽，卻忍不住點開大圖多看了兩眼。
原來是一張舊照片。
在公園花壇前，兩個小朋友背對鏡頭，背著比自己還高的琴，交頭接耳，像是在爭執。
賀霆雲目光柔和了下來。
三年間，林江的存在是他和席夏共同的禁忌，如今她勇敢地向全世界宣告臨江仙由她和林江共同創造後，便徹底放下了心裏的重擔。
他慢條斯理地保存了這張照片，頂著總裁辦悄然打量的目光，把於憫叫進了辦公室。
“賀總。”
於憫站定，目光落在賀霆雲的無名指上，今早在公司內部的傳言在腦海裏掃過一瞬，努力壓下八卦的心思，把今天各項會議的資料和需要審批簽字的文件遞了過來。
賀霆雲看了一眼今天的工作量，罕見地嘆了一口氣。
他沒有死在雲州郊外的化工廠裏，也沒人知道他不久前化險為夷。
可既然活著，就必須要承擔起整個天河的責任。遠離宛京，長久的缺席並非良策，今天回歸參與的兩場重要線下會議，他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因此，他大概率無法等到她的回覆，並且秒回了。
賀霆雲想了想，在對話框裏給席夏補了一條行程報備，把手機放在一旁，接過文件。
擡頭，迎上於憫詫異的目光。
“有什麽問題？”
“沒有，沒有。”於憫搖頭，心想卻想，婚變事件後大家關心老板感情變動很正常，但這種事情怎麽好直說？
賀霆雲盯著於憫欲言又止的臉，默了默，問：“最近怎麽樣？我不在宛京，你要替我掌控局面，是不是幹得不太開心？”
於憫瞳孔縮了一下。
他震驚地看著賀霆雲，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累是肯定的，各部門也不乏有矛盾沖突需要調和，雖然難搞，但他領了高薪，處理這種壓力都是分內的責任，畢竟這些年都是這麽過來的。
相比賀總剛接手天河那陣，現在已經算是游刃有餘了。除非特別棘手的情況，他才會向老板抱怨或尋求幫助。
賀總也知道他的能力所在，從未有過當甩手掌櫃的事。
不過，眼前這還是頭一遭。
——這個男人第一次主動詢問，關心他的狀態。
表情依舊清冷疏淡，但似乎，有哪裏不一樣了。
震驚中的於憫沒有及時回答，落在賀霆雲眼裏，無聲的沈默倒像是不知如何開口的默認。
賀霆雲皺了下眉，停頓了片刻，輕輕嘆息。
“如果身心持續感到高強度的疲憊和壓力，就不要太勉強自己。”這是他和席夏共同走過的路，危險又令人擔心，“我這段時間都在宛京，實在太累的話，我給你批年假去陪陪家人。”
“咦？”於憫錯愕地看向他，“您……不回雲州了？”
難道大家猜測的沒錯，老板最終還是追妻失敗，所以心灰意冷摘掉了戒指嗎？
“暫時不回。”賀霆雲淡淡點頭。
“老板。”於憫這段時間看慣了老板戀愛腦的模樣，忽然一下不習慣他這麽震驚，他按捺不住八卦的心，還是忍不住問了出口，“您是不是和我偶像徹底……結束了？”
“……？”
賀霆雲剛低下頭翻開文件，聽到於憫的問題，忍不住掀起眼皮看他：“誰說的？”
於憫目光下移：“您離婚後就一直戴著的那個戒指，不見了，最近也不待在雲州了。”
賀霆雲筆尖頓了頓，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
回宛京除了看病，另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便是賀家的事情等待他處理。
傅局已經把雲州的案件與宛京相關部門同步，梅筠教唆鄧游的證據仍在收集中，但同她這些年在灰色地帶的經濟犯罪數罪並罰，可以說徹底無法翻身。
但她畢竟還和賀延周有婚姻關系，一旦處理不當，賀家依舊會傷筋動骨。
因此，他不得不回來坐鎮，忍耐著思念，直到塵埃落定。
只是這些事情，還沒法和於憫說。
“戒指，她收走了。”賀霆雲眉眼輕輕彎了一下，“戴與不戴，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區別了。”
象征性的物件，無非是給人看的。
他內心最深處的吶喊都已經被她悉數聽見，他一輩子死到臨頭都會愛她的心意也被她感知，有沒有戒指，不重要了。
早在幾個月前，他還有過執念。
遺憾自己失去了她，難過於自己從互相捆綁的婚姻關系裏被淘汰，痛苦於徹底失去了擁有她的獨占欲。
可是面對鄧游的短短幾小時，讓他徹底放下了執念。
“我不可能因為離婚，因為被拒絕，或是因為她對我抱有全部的惡意和恨意，就不再愛她。哪怕她的未來將不再有我，也依然無法改變愛她這件事。”
“那枚戒指，就像是‘賀家的女主人’、‘天河的總裁夫人’，‘我的妻子伴侶’這些詞匯，對她對我，都沒有任何意義。”
身份，名分，占有，認同。
他們都被這些牽絆著，跌入最殘酷、最痛苦的漩渦。
可是沒有這些，他就不愛她了嗎？當然不可能。
“我只希望她能永遠做她自己，能健康快樂地度過一生，就夠了。”
賀霆雲看著於憫，說得認真：“所以，要是你覺得在天河太累了，或者有了職業倦怠，真心想要更換賽道，去和她共事，現在的我不會有任何意見。”
“其實，我很早就想幫她以臨江仙的名義成立一個非盈利的原創音樂基金會，像她和她哥哥那種對音樂最純粹的愛，值得被鼓勵傳承。”
說著，他拉開抽屜，從最底下翻出一份文件。
“如果她身邊有你的話，我會更放心。”
於憫看著那份老板親手寫出的方案，無以形容心中的震撼，他壓抑著不讓自己尖叫出聲，垂眼提醒道：“咱們還是先開會吧。”
賀霆雲恰好一目十行地瀏覽完相關文件資料，起身往會議室走。
於憫轉身跟上，在公司閑聊群裏發了六個大字。
【不傳謠，不信謠！！！】
-
席夏收到賀霆雲的消息時，商之雀正坐在她的對面。
手機在包裏震了兩下，她沒有管。
“聯系你有些倉促，希望沒耽誤你的行程。”商之雀擡手指了指身邊的人，“這位是我的朋友，袁馨。”
“不耽誤，池羽的新歌和音綜都有你牽過的線，就算有事專程跑一趟也是應該的。”
席夏搖頭，目光落在旁邊這位多年前靠選秀節目出道的歌手身上，眨了眨眼：“久仰袁馨姐的大名了，我還給你投過票呢。”
歌手出身，發過當紅歌曲，也轉行拍了不少電視劇。這樣有資歷的一個人，商之雀竟然引薦到了她面前。
“哪裏還有大名，都過氣了。”袁馨苦笑了一下，“你可能不清楚，我簽的公司只有影視資源，他們嫌發歌掙得少，只給我接戲，有時候我都快忘了我自己是個歌手了。”
商之雀和她對視了一眼，接過話：“所以她想自費給自己做一張專輯。”
席夏不可思議地看向袁馨。
袁馨望著她輕笑：“別看我們有年齡差距，我可聽過不少臨江仙的歌。我現在的公司沒有什麽收錄渠道和歌曲資源，那天聽小商說他和你熟，所以想見見你。”
“您是……想從我這裏收歌嗎？”席夏歪頭，“我最近確實寫了幾首新歌，但不一定適合，我發您聽聽？”
袁馨搖頭。
“我聽了花池羽的新歌。”
充滿歌手的個人色彩，獨具風格，是精心打造，全網無代餐的匠心制作。
她也想要一位這樣的監制。
不只是出一張專輯而已，而是將她出道這些年遺落的初心和不甘，都融入這張自己即將邁入三十五歲的紀念專輯裏。
“我想，把我的專輯交給你，制作人席夏。”
始料未及的會面，意外中又夾雜著一絲喜悅。席夏聽著袁馨的講述，心中的靈感萌芽又開始生長。
兩人相談甚歡，袁馨礙於有其他行程先行離開。
兩人交換了聯系方式，添加上好友，席夏這才看到賀霆雲彈到最上面的消息。
【剛到公司，突然很想你。】
【我準備去開會，下面是今天的工作安排，爭取兩小時以內回覆你……】
【還在忙嗎？記得按時吃飯。】
她定了定神，沒有回覆，退出後把新歌的demo轉發給了袁馨。發完一擡眸，對上商之雀異樣的目光。
“怎麽了？”她問。
“你不回他嗎？”商之雀微擡下頜，“雖說前段時間你剛來雲州那會兒，我還稍微嫉妒過他，但現在卻……”
“卻怎樣？”
“卻只有敬佩。”
商之雀拿起桌上沒怎麽喝的酒，抿了一小口，眼睛瞇了起來：“我這種人是天性本能驅使，古人所謂的食色性也。眼睛喜歡的，心裏滿意的，就會主動去追，被拂了面子，要麽激起征服欲，要麽等興致過去，換下一個。”
席夏嘴角勾起，上下打量他：“但是難得做朋友和商業夥伴很靠譜，很有原則。”
“你看。”
商之雀笑了一下，“你從來沒有明確拒絕過我，但無論言辭態度都無比清晰，這比單純拂了面子還要無力。普通男人被不鹹不淡地撂著不過一個月，就會心生放棄。”
但是賀霆雲不一樣。
三年前和三年後，他的目光越發熾熱，就連離婚都沒有消磨掉他眼中的執著。
從來沒有什麽勢在必得，商之雀卻覺得他專一得可怕。
席夏沒有說話。
對商之雀來說很難保持的長情專一，對賀霆雲來說其實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他本來就是低欲望的人。
家世能力堆積出來的掙錢天賦，讓他對金錢沒有執念，天河的事業也只是為了守護母親遺留下來的財產。賀家淡薄的親緣關系讓他從未像她這般，對“家”的存在充滿渴望。
也難怪他那樣拋棄一切般和鄧游坦蕩地對峙。
他這一生，大概從來沒有什麽想要得到的東西，更沒有什麽失去會覺得可惜的東西。
除了她。
“其實你有一點說的不對。”席夏看了商之雀一眼，“對他來說，放棄沒有意義。”
商之雀挑眉，露出一抹不解。
“對你而言，女友、伴侶是選項，你可以單方面選擇要不要窮追猛打，要不要轉移目標；但對我而言，我才是做選擇的那個人。”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是我不要他了。
席夏心想。
“你有萬千棵樹選擇讓自己不被吊死在一棵上，而他只想著成為我的選項。”
商之雀莫名其妙被秀了一臉，他擰眉道：“你既然都知道他的想法，知道他愛你，為什麽你們還要離婚？”
席夏側目，輕聲說：“不離婚，我又怎麽知道呢？”
一根筋走到底的兩個人，只有遍體鱗傷，才能意識到他們共同度過的三年，錯得離譜。
“搞不懂你們。”商之雀擺擺手，“袁馨都走了，也你回吧，還有，快回他消息，上次他莫名其妙用一個項目把我從雲州搞去宛京我已經很莫名其妙了。老子雖然喜歡雄競，但也不是很想跟變態競爭。”
“……”
席夏拿起包離開，她上了自己的車，靠在駕駛座上，猶豫了很久，回了一條消息。
【？】
賀霆雲秒回道：【忙完了？】
回完，他引用了之前那句“突然很想你”：【現在也是。】
席夏竟覺得，她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麽。
他不是善於直抒胸臆的人，這樣直白又有些許肉麻的表達，恐怕在內心醞釀掙紮了許久才發送出來。
他像小孩尋求獎勵一般，隱晦地強調他的改變。
希望她能註意到，他和從前的不同。
席夏：【允許你想我，但不要想太多，許醫生的藥按時吃了嗎？】
賀霆雲剛從會議室出來，就收到席夏的消息。
他站在電梯前回覆她，身前還有許多公司董事和高層。可是那些人都像是被屏蔽了一般，眼裏只有屏幕上她稀少的文字。
賀霆雲：【已經吃過了，放心。現在的我並非執著於過去種種無法改變，只是……除了你，這些堆積已久的陳舊情緒，我不知道還能和誰說起。】
席夏：【謝謝你這麽坦誠，獎勵你在宛京多待兩天。】
這哪裏是獎勵，這分明是懲罰。
他多和她分開一分鐘，思念就多滋生一層。
只是她能夠像這般無事發生地回覆他的消息，仿佛他們不曾有過齟齬，又讓他忍不住心尖顫抖，輕快地揚起嘴角。
他很清楚，他的成長軌跡奠定了他的本質，他絕不是熱衷傾訴、善於分享的性格。
與他人再游刃有餘的相處，都有一條無形的線保持疏離。
而席夏則從始至終就在那條線內。
在他毫無察覺的時刻，他就已經將自己的全部身心放在了她的領地內，不得章法地想要她看向他，擁有他，剖出無人得見的脆弱和絕望給她。
在死亡的邊緣徘徊過一次後，他不再陷入不被她註視的恐懼，也不再為他們已經解散的關系而難受不已。
只要完全向她獻出自己，他便無所畏懼。
他一臉平靜地跟隨眾人走進電梯，在公式化的點頭示意中，在無人在意之處，按下了發送鍵。
【如果我再多待兩天，會有聽話的獎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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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工在咖啡店前打著哈欠, 拿上冰美式，匆匆轉頭去趕電梯，一擡眸就看見許久不曾在樓裏見過的總裁站在自己身後, 驚得雙眼皮都瞪了出來。
“賀總, 早上好！”
垂著眼打完招呼，腳下抹油正準備溜走, 目光頓了頓, 眼中劃過一絲詫異。
“早。”
賀霆雲頷首，殊不知在他頓步給席夏發消息的時候, “賀總回來了”和“賀總手上沒戴戒指了”兩條消息在員工的群聊裏飛快傳播開來。
賀霆雲：【剛到公司，突然很想你。】
他鄭重其事地打完一句話，拇指在悠悠翻著肚皮的可愛動圖上停留了許久, 最後還是沒有將表情包一同發出去。
親昵的貓咪表情會拉近他們的距離。
但同時也會削弱他此時此刻最真實的心情。
他本可以擁有很多機會, 和她光明正大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然而三年間, 席夏唯一一次主動來公司, 卻是等他去民政局離婚。
從她寫給紀念日的那首歌裏, 他才意識到他們在一件事情上從來沒有達成共識。
他不希望她年紀輕輕就徹底和他、和賀家綁定，因此隱忍著占有欲, 想讓她過屬於她自己的生活。
這樣的舉動卻讓她錯以為, 她的存在對他無關緊要。
她沒有任何錯。她會這樣想，都是因為他——錯的是不肯開口與她交流、抱著無謂自尊的自己。
一想到自己曾讓她受過那麽多委屈, 賀霆雲心裏就忍不住想要道歉, 想懺悔和彌補。
可是又深知席夏不喜歡聽這些話，到最後千言萬語卻只能歸結成一句。
——我好想你。
無時無刻不在想你, 只是現在這一刻，格外強烈。
席夏沒有立刻回覆他。
這很正常, 她已經不再是等著他的消息秒回的小姑娘，她有很多歌想寫，有很多邀約要處理，同樣的，也有圈內各種各樣的朋友和合作夥伴要見。
他為她忙碌而熱烈的生活感到快樂，卻也為自己沒能早點讓她過上這樣的生活而感到悔恨。
他要接受自己親手創造的後果。
所以，也必須要習慣和適應漫長的等待。
等待中，賀霆雲註意到席夏新換了頭像。色彩斑斕，但乍一看卻看不出是什麽，卻忍不住點開大圖多看了兩眼。
原來是一張舊照片。
在公園花壇前，兩個小朋友背對鏡頭，背著比自己還高的琴，交頭接耳，像是在爭執。
賀霆雲目光柔和了下來。
三年間，林江的存在是他和席夏共同的禁忌，如今她勇敢地向全世界宣告臨江仙由她和林江共同創造後，便徹底放下了心裏的重擔。
他慢條斯理地保存了這張照片，頂著總裁辦悄然打量的目光，把於憫叫進了辦公室。
“賀總。”
於憫站定，目光落在賀霆雲的無名指上，今早在公司內部的傳言在腦海裏掃過一瞬，努力壓下八卦的心思，把今天各項會議的資料和需要審批簽字的文件遞了過來。
賀霆雲看了一眼今天的工作量，罕見地嘆了一口氣。
他沒有死在雲州郊外的化工廠裏，也沒人知道他不久前化險為夷。
可既然活著，就必須要承擔起整個天河的責任。遠離宛京，長久的缺席並非良策，今天回歸參與的兩場重要線下會議，他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因此，他大概率無法等到她的回覆，並且秒回了。
賀霆雲想了想，在對話框裏給席夏補了一條行程報備，把手機放在一旁，接過文件。
擡頭，迎上於憫詫異的目光。
“有什麽問題？”
“沒有，沒有。”於憫搖頭，心想卻想，婚變事件後大家關心老板感情變動很正常，但這種事情怎麽好直說？
賀霆雲盯著於憫欲言又止的臉，默了默，問：“最近怎麽樣？我不在宛京，你要替我掌控局面，是不是幹得不太開心？”
於憫瞳孔縮了一下。
他震驚地看著賀霆雲，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累是肯定的，各部門也不乏有矛盾沖突需要調和，雖然難搞，但他領了高薪，處理這種壓力都是分內的責任，畢竟這些年都是這麽過來的。
相比賀總剛接手天河那陣，現在已經算是游刃有餘了。除非特別棘手的情況，他才會向老板抱怨或尋求幫助。
賀總也知道他的能力所在，從未有過當甩手掌櫃的事。
不過，眼前這還是頭一遭。
——這個男人第一次主動詢問，關心他的狀態。
表情依舊清冷疏淡，但似乎，有哪裏不一樣了。
震驚中的於憫沒有及時回答，落在賀霆雲眼裏，無聲的沈默倒像是不知如何開口的默認。
賀霆雲皺了下眉，停頓了片刻，輕輕嘆息。
“如果身心持續感到高強度的疲憊和壓力，就不要太勉強自己。”這是他和席夏共同走過的路，危險又令人擔心，“我這段時間都在宛京，實在太累的話，我給你批年假去陪陪家人。”
“咦？”於憫錯愕地看向他，“您……不回雲州了？”
難道大家猜測的沒錯，老板最終還是追妻失敗，所以心灰意冷摘掉了戒指嗎？
“暫時不回。”賀霆雲淡淡點頭。
“老板。”於憫這段時間看慣了老板戀愛腦的模樣，忽然一下不習慣他這麽震驚，他按捺不住八卦的心，還是忍不住問了出口，“您是不是和我偶像徹底……結束了？”
“……？”
賀霆雲剛低下頭翻開文件，聽到於憫的問題，忍不住掀起眼皮看他：“誰說的？”
於憫目光下移：“您離婚後就一直戴著的那個戒指，不見了，最近也不待在雲州了。”
賀霆雲筆尖頓了頓，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
回宛京除了看病，另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便是賀家的事情等待他處理。
傅局已經把雲州的案件與宛京相關部門同步，梅筠教唆鄧游的證據仍在收集中，但同她這些年在灰色地帶的經濟犯罪數罪並罰，可以說徹底無法翻身。
但她畢竟還和賀延周有婚姻關系，一旦處理不當，賀家依舊會傷筋動骨。
因此，他不得不回來坐鎮，忍耐著思念，直到塵埃落定。
只是這些事情，還沒法和於憫說。
“戒指，她收走了。”賀霆雲眉眼輕輕彎了一下，“戴與不戴，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區別了。”
象征性的物件，無非是給人看的。
他內心最深處的吶喊都已經被她悉數聽見，他一輩子死到臨頭都會愛她的心意也被她感知，有沒有戒指，不重要了。
早在幾個月前，他還有過執念。
遺憾自己失去了她，難過於自己從互相捆綁的婚姻關系裏被淘汰，痛苦於徹底失去了擁有她的獨占欲。
可是面對鄧游的短短幾小時，讓他徹底放下了執念。
“我不可能因為離婚，因為被拒絕，或是因為她對我抱有全部的惡意和恨意，就不再愛她。哪怕她的未來將不再有我，也依然無法改變愛她這件事。”
“那枚戒指，就像是‘賀家的女主人’、‘天河的總裁夫人’，‘我的妻子伴侶’這些詞匯，對她對我，都沒有任何意義。”
身份，名分，占有，認同。
他們都被這些牽絆著，跌入最殘酷、最痛苦的漩渦。
可是沒有這些，他就不愛她了嗎？當然不可能。
“我只希望她能永遠做她自己，能健康快樂地度過一生，就夠了。”
賀霆雲看著於憫，說得認真：“所以，要是你覺得在天河太累了，或者有了職業倦怠，真心想要更換賽道，去和她共事，現在的我不會有任何意見。”
“其實，我很早就想幫她以臨江仙的名義成立一個非盈利的原創音樂基金會，像她和她哥哥那種對音樂最純粹的愛，值得被鼓勵傳承。”
說著，他拉開抽屜，從最底下翻出一份文件。
“如果她身邊有你的話，我會更放心。”
於憫看著那份老板親手寫出的方案，無以形容心中的震撼，他壓抑著不讓自己尖叫出聲，垂眼提醒道：“咱們還是先開會吧。”
賀霆雲恰好一目十行地瀏覽完相關文件資料，起身往會議室走。
於憫轉身跟上，在公司閑聊群裏發了六個大字。
【不傳謠，不信謠！！！】
-
席夏收到賀霆雲的消息時，商之雀正坐在她的對面。
手機在包裏震了兩下，她沒有管。
“聯系你有些倉促，希望沒耽誤你的行程。”商之雀擡手指了指身邊的人，“這位是我的朋友，袁馨。”
“不耽誤，池羽的新歌和音綜都有你牽過的線，就算有事專程跑一趟也是應該的。”
席夏搖頭，目光落在旁邊這位多年前靠選秀節目出道的歌手身上，眨了眨眼：“久仰袁馨姐的大名了，我還給你投過票呢。”
歌手出身，發過當紅歌曲，也轉行拍了不少電視劇。這樣有資歷的一個人，商之雀竟然引薦到了她面前。
“哪裏還有大名，都過氣了。”袁馨苦笑了一下，“你可能不清楚，我簽的公司只有影視資源，他們嫌發歌掙得少，只給我接戲，有時候我都快忘了我自己是個歌手了。”
商之雀和她對視了一眼，接過話：“所以她想自費給自己做一張專輯。”
席夏不可思議地看向袁馨。
袁馨望著她輕笑：“別看我們有年齡差距，我可聽過不少臨江仙的歌。我現在的公司沒有什麽收錄渠道和歌曲資源，那天聽小商說他和你熟，所以想見見你。”
“您是……想從我這裏收歌嗎？”席夏歪頭，“我最近確實寫了幾首新歌，但不一定適合，我發您聽聽？”
袁馨搖頭。
“我聽了花池羽的新歌。”
充滿歌手的個人色彩，獨具風格，是精心打造，全網無代餐的匠心制作。
她也想要一位這樣的監制。
不只是出一張專輯而已，而是將她出道這些年遺落的初心和不甘，都融入這張自己即將邁入三十五歲的紀念專輯裏。
“我想，把我的專輯交給你，制作人席夏。”
始料未及的會面，意外中又夾雜著一絲喜悅。席夏聽著袁馨的講述，心中的靈感萌芽又開始生長。
兩人相談甚歡，袁馨礙於有其他行程先行離開。
兩人交換了聯系方式，添加上好友，席夏這才看到賀霆雲彈到最上面的消息。
【剛到公司，突然很想你。】
【我準備去開會，下面是今天的工作安排，爭取兩小時以內回覆你……】
【還在忙嗎？記得按時吃飯。】
她定了定神，沒有回覆，退出後把新歌的demo轉發給了袁馨。發完一擡眸，對上商之雀異樣的目光。
“怎麽了？”她問。
“你不回他嗎？”商之雀微擡下頜，“雖說前段時間你剛來雲州那會兒，我還稍微嫉妒過他，但現在卻……”
“卻怎樣？”
“卻只有敬佩。”
商之雀拿起桌上沒怎麽喝的酒，抿了一小口，眼睛瞇了起來：“我這種人是天性本能驅使，古人所謂的食色性也。眼睛喜歡的，心裏滿意的，就會主動去追，被拂了面子，要麽激起征服欲，要麽等興致過去，換下一個。”
席夏嘴角勾起，上下打量他：“但是難得做朋友和商業夥伴很靠譜，很有原則。”
“你看。”
商之雀笑了一下，“你從來沒有明確拒絕過我，但無論言辭態度都無比清晰，這比單純拂了面子還要無力。普通男人被不鹹不淡地撂著不過一個月，就會心生放棄。”
但是賀霆雲不一樣。
三年前和三年後，他的目光越發熾熱，就連離婚都沒有消磨掉他眼中的執著。
從來沒有什麽勢在必得，商之雀卻覺得他專一得可怕。
席夏沒有說話。
對商之雀來說很難保持的長情專一，對賀霆雲來說其實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他本來就是低欲望的人。
家世能力堆積出來的掙錢天賦，讓他對金錢沒有執念，天河的事業也只是為了守護母親遺留下來的財產。賀家淡薄的親緣關系讓他從未像她這般，對“家”的存在充滿渴望。
也難怪他那樣拋棄一切般和鄧游坦蕩地對峙。
他這一生，大概從來沒有什麽想要得到的東西，更沒有什麽失去會覺得可惜的東西。
除了她。
“其實你有一點說的不對。”席夏看了商之雀一眼，“對他來說，放棄沒有意義。”
商之雀挑眉，露出一抹不解。
“對你而言，女友、伴侶是選項，你可以單方面選擇要不要窮追猛打，要不要轉移目標；但對我而言，我才是做選擇的那個人。”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是我不要他了。
席夏心想。
“你有萬千棵樹選擇讓自己不被吊死在一棵上，而他只想著成為我的選項。”
商之雀莫名其妙被秀了一臉，他擰眉道：“你既然都知道他的想法，知道他愛你，為什麽你們還要離婚？”
席夏側目，輕聲說：“不離婚，我又怎麽知道呢？”
一根筋走到底的兩個人，只有遍體鱗傷，才能意識到他們共同度過的三年，錯得離譜。
“搞不懂你們。”商之雀擺擺手，“袁馨都走了，也你回吧，還有，快回他消息，上次他莫名其妙用一個項目把我從雲州搞去宛京我已經很莫名其妙了。老子雖然喜歡雄競，但也不是很想跟變態競爭。”
“……”
席夏拿起包離開，她上了自己的車，靠在駕駛座上，猶豫了很久，回了一條消息。
【？】
賀霆雲秒回道：【忙完了？】
回完，他引用了之前那句“突然很想你”：【現在也是。】
席夏竟覺得，她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麽。
他不是善於直抒胸臆的人，這樣直白又有些許肉麻的表達，恐怕在內心醞釀掙紮了許久才發送出來。
他像小孩尋求獎勵一般，隱晦地強調他的改變。
希望她能註意到，他和從前的不同。
席夏：【允許你想我，但不要想太多，許醫生的藥按時吃了嗎？】
賀霆雲剛從會議室出來，就收到席夏的消息。
他站在電梯前回覆她，身前還有許多公司董事和高層。可是那些人都像是被屏蔽了一般，眼裏只有屏幕上她稀少的文字。
賀霆雲：【已經吃過了，放心。現在的我並非執著於過去種種無法改變，只是……除了你，這些堆積已久的陳舊情緒，我不知道還能和誰說起。】
席夏：【謝謝你這麽坦誠，獎勵你在宛京多待兩天。】
這哪裏是獎勵，這分明是懲罰。
他多和她分開一分鐘，思念就多滋生一層。
只是她能夠像這般無事發生地回覆他的消息，仿佛他們不曾有過齟齬，又讓他忍不住心尖顫抖，輕快地揚起嘴角。
他很清楚，他的成長軌跡奠定了他的本質，他絕不是熱衷傾訴、善於分享的性格。
與他人再游刃有餘的相處，都有一條無形的線保持疏離。
而席夏則從始至終就在那條線內。
在他毫無察覺的時刻，他就已經將自己的全部身心放在了她的領地內，不得章法地想要她看向他，擁有他，剖出無人得見的脆弱和絕望給她。
在死亡的邊緣徘徊過一次後，他不再陷入不被她註視的恐懼，也不再為他們已經解散的關系而難受不已。
只要完全向她獻出自己，他便無所畏懼。
他一臉平靜地跟隨眾人走進電梯，在公式化的點頭示意中，在無人在意之處，按下了發送鍵。
【如果我再多待兩天，會有聽話的獎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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