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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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畫面中央的席夏, 仿佛和所有人不在一個圖層。

夜幕降臨,現場燈光繁覆,她的冷白皮泛著耀眼的柔光, 額前淩亂的發絲在本就慵懶的眉眼上平添逍遙自在。

臺下尖叫聲裏夾雜著一些不明所以的疑問。

“誰啊誰啊?我的天, 好好看!”

“你沒看他們樂隊參加的音綜?是那個只露了半張臉的顧問臨江仙啊!”

“節目組剪掉是對的,我眼睛都移不開了……”

“等下, 誰?臨江仙, 好多年前那個網絡歌曲熱榜上的臨江仙?她什麽時候露臉了?!”

“哇大哥,你是真不上網吧?年初她參與話劇音樂總監的時候就登臺了, 哎,不過那個時候都幾個人拍到這種特寫大頭照,你不知道也正常!”

來不及解釋太多, 鼓點節奏切得更快, 比起說話, 跟隨音樂蹦跳的意願更勝一籌。

引爆的氛圍瞬間進入音樂的漩渦。

導播也沒讓鏡頭在席夏身上停留太久, 很快重新轉到舞臺上方, 熟悉的樂隊主唱一邊帶動現場觀眾的氛圍, 一邊朝她眨眼。

席夏嘴角上揚。

下一秒瞥見身後賀霆雲潮濕的眼眸。

他似乎快要碎了,黑色口罩上的眼睛寫滿了情緒, 死死盯著她的嘴角。

“怎麽這個表情?”

席夏知道周圍人都在看她, 退後了一小步,拉進和賀霆雲的距離, 目視前方, 壓低了聲音:“這不是你準備的嗎?”

前兩天陪花池羽彩排的時候,她還聽說他們樂隊整了很多花活, 不過那時候她的註意力都在花池羽身上,沒太註意。

現在她才明白了一切。

賀霆雲通過郝總曲線救國簽下他們, 可不止是用程霭的身份加她好友那麽簡單。音樂節為期三天,偏偏樂隊給她的邀請票是她生日這一天。

所有演出節目曲目都需要提前報備。

現場鏡頭調度需要導播提前彩排。

所以,舞臺上改編生日歌的狂歡,頭上的珍珠小皇冠,都是他從很久之前,就開始為她籌備的禮物。

“是啊,明明是我準備的。”賀霆雲睫羽顫了顫,在震聲的鼓點節奏裏,喉嚨艱難地擠出聲音,“但一看到你對別人的wink發笑,我就嫉妒得發瘋。”

他藏不住情緒,她直白敏銳的發問更是不留給他絲毫藏匿的餘地。

他沒法再對她說謊了。

只能連肉帶血地把自私狹隘的醜陋真心給她看。

“嫉妒誰?他們嗎?”席夏抱臂看著幾塊大屏上樂隊全員的特寫,一邊跟著節奏點頭,臉上露出不解的表情。

“他們都沒你好看,搞音樂這麽多年也沒攢出多少錢,學歷最高的倆是大學肄業,唯一堅持健身的人還只練上肢不練腿,他們哪裏值得你嫉妒?”

賀霆雲眨了眨眼,嘈雜中聽辨著席夏的話,一直竟不能確定她這算不算在讚美他。

但她似乎真的對他的話語感到奇怪,盯了大屏兩秒後,餘光落在他身上,努起嘴:“瞧,他們表情管理也沒你好。”

她是真沒見過比賀霆雲這張臉更完美的。

連最猙獰最落魄的模樣,都能晃得她失神片刻,靈感與欲-念席卷升騰,壓下她胸中那股怨恨。

“……”

賀霆雲定定看著她,心裏一軟:“說到底,和他們無關。”

離婚,對他來說不僅是接觸婚姻關系的法律行為,更是直接宣判了他靈魂上的缺陷。

他失去了她,就是失去了人格最重要的組成部分。

所以他平等而本能地嫉妒著每一個和她能建立友好關系的人。

“我只是嫉妒著所有的無法擁有。”

席夏側目,他的話像是帶著吟唱的歌詞,漸漸恢覆平靜的眼眸中浮現出一抹悲哀。

她正想說什麽,忽然臺上音樂戛然而止。

主唱摘下話筒,清了清嗓子:“感謝大家在炎炎夏日遠道而來,我知道大多數朋友是因為節目認識了我們,節目播出後我刷評論看到有人說,進了我們音樂人主頁才發現,我們有一首歌,歌比人火……”

他頓了一下。

安靜的間隙,臺下有人高喊了一聲:“空箱——”

主唱笑了起來。

“沒錯,《空箱》,節目播了幾期,每天都有人問我們,為什麽不唱這首歌,哈哈,今天來音樂節的朋友們有福了,今天現場live的《空箱》,將是絕版!”

席夏微微楞了一下。

臺上主唱繼續說著:“剛剛大家可能都猜到了,今天是臨江仙的生日,但你們可能沒有猜到,《空箱》的詞曲作者,其實也是她。”

席夏正要回眸,忽然發現腰被賀霆雲的手抵住。

他低聲在她腦後說:“別回頭。”

果然,屏幕的鏡頭切到了她身上。

“當年我們在宛京的錄音棚結識,所有人覺得她未來可期,但從來沒有想過,她其實早就走在了我們前面。”

主唱頓了頓,握緊話筒:“今天我們或許不是整場音樂節最有牌面的音樂人,但有一份給她的生日禮物,將由我們代為轉交——”

席夏正聽著,忽然發現一位工作人員走到面前,遞給她了一支麥克風。

她面前的人群分出了一條路。

“我耽誤你的,也應該由我來償還。”

身後傳來男人的聲音:“去吧,這是你早該擁有的舞臺。”

他說著,堅定但溫柔地推了她一把。

這一推,就像是為她按上了一雙翅膀,直到她握著麥克風站在舞臺上,看著臺下人頭攢動的人群,耀眼的燈光,才恍恍惚惚地回過神來。

鍵盤的前奏已經響起。

她本能地抓緊了麥克風,像被抽選到合唱的幸運觀眾,一邊覷著主唱的眼神,一邊踩點進了旋律。

不真切的感覺,在第一個音唱出來的瞬間,落在了實處。

席夏不自覺地將目光投向賀霆雲的方向。

她已經下定決心在幕後,他卻清楚她的心之所向。今天,他不止完成了哥哥的夙願,也實現了她聲帶受損前的心願。

但他卻只是默默地站在那裏,不邀功,不張揚。

她走後,周圍只剩他一個人,人群就將他擠到了更靠邊緣的後方,他在洶湧的人浪和熱情的萬人合唱裏顯得格格不入,他垂手仰頭,身影不知為何格外孤冷。

這鑼鼓喧天、濟濟一堂皆與他無關。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三年裏執著計較的——那些關於愛與不愛的問題,再也不會成為她的糾結和困擾。

整個世界裏,與他有關的一切,都在那雙眼中。

副歌的炫技全靠主唱,席夏的煙嗓唱著和聲,她遠遠看著提詞器上她親手寫下的歌詞,眉眼柔和。

「就算傾倒我的空箱,也丟不掉我全部的驕傲。」

年少的她或許沒有想過自己未來會走過什麽樣的路,但她留下的音符,幫她找到了回去的路,她被愛恨裹挾了太久,有時候忘記了最純粹的快樂。

那是哥哥所說的“自由”。

是歌唱的自由,也是從創傷中幸存後的自由。

如果可以,她希望賀霆雲也能放過自己,找到他從心所欲的自由。

席夏不知道,她在舞臺上沒有妝容卻驚艷全場的照片將會在音樂節後的這段時間流傳多久,她唱完後,想要下臺,想要好好和賀霆雲聊聊,卻看見主唱擡手攔住了她。

“說兩句吧。”

他一個眼神示意,鼓手一段花活把氣氛推了上去,“上完節目,你的歌迷還問我們,什麽時候能聽你的專輯呢。”

“我的專輯,還需要再等等,不過我操刀制作的專輯,已經在路上了。”

席夏看了樂隊一圈,笑著說道,“既然是你們讓我說兩句,那我就多說一嘴,等下隔壁舞臺歌手花池羽會出演這張專輯的第一首主打歌,感興趣的朋友可以支持一下。”

音樂節主副舞臺相隔幾百米,有很多人為了聽樂隊演唱來回跑動,她這一宣傳,就有好奇的人往另一邊走了過去。

有觀眾錄了視頻,第一時間就發到了網上。

——臨江仙新作出爐!新興歌手花池羽新歌首次公演!

“餵餵餵……”

主唱看見席夏臉上狡黠的表情,頓時意識到他好像幹了一件多此一舉的事情。

還平白給花池羽那邊吸引了一波註意力。

奈何賀霆雲現在是他們背後實質性的老板,也不敢在公開場合如同往常在錄音棚裏那樣口無遮攔地開玩笑,連忙放她下臺,切入下一首節目大爆歌挽留觀眾。

席夏飛快地跳下舞臺,工作證前後晃動,一路上婉拒了不少想和她要簽名要合影的人,步履不停地走到賀霆雲身邊。

她瞥著身後跟隨著她的手機鏡頭,蹙眉,伸手拉著賀霆雲往停車場跑。

賀霆雲任由她拽著,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

他的視線有些恍惚。

這一天從早到晚,他依然感覺如夢似幻。

追隨著她的背影奔跑的自己,仿佛是從南瓜馬車上下來的灰姑娘,踉踉蹌蹌地跑向正常的生活,不知道眼前的魔法什麽時候消失。

他不敢用力抓她,害怕一用力,現實就讓他知道這又是他的幻覺。

然而,用力的關門聲砸醒了他。

一路狂奔後,兩人坐在前排座駕上,安靜地聽著彼此的喘息。

“怎麽突然跑起來?”賀霆雲在靜默中開口。

他兩手攥緊,從後視鏡裏看著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很多人都在拍她,即使這樣,她還是願意和他共同出現在鏡頭裏面嗎?

席夏轉頭,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你如實回答我的問題。”

“嗯,你說。”賀霆雲點頭。

“你讓我幫你澆花,我去了,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賀霆雲喉嚨一動。

她卻沒有等他回答,繼續發問,一字一頓,目光不錯;“哪怕給我過了這樣的生日,送了這樣的禮物,你也依舊想要去死嗎?”

賀霆雲對上她的視線,看見她泛著淚光的眼眸,心裏一驚。傅局說的沒錯。

他的消極沈淪,險些再次給她套上枷鎖。

“告訴我,你現在是怎麽想的?聽從我的詛咒,乖乖找個荒郊野嶺撒手人寰嗎?”

“不。”

賀霆雲恍惚的眼眸堅定地沈了下來,沒有任何一刻,比現在更能懂她的譏諷。

言語是利刃,也是他們曾經最缺乏的一種安全感。

她看穿他的脆弱,察覺他的無助,淋漓地戳穿了他的恐懼,而後,徹底敲碎了他們之間偽裝和懼怕的沈默空殼。

“我想好好活著,活著全力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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