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109章
晴空萬裏, 飛機在天際劃過優雅的弧線。
雲州音樂節在明媚的天光中拉開了序幕。
中午一點前，舞臺場地尚未檢票放行，但創意集市區的連片帳篷已經就位, 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市集裏游走，欣賞著音樂人奇奇怪怪的周邊制品。
席夏坐在化妝間, 看花池羽閉眼掏出頸鏈, 讓江萊幫她戴，自己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
賀霆雲的消息還停留在航班落地後。
賀霆雲：[平安著陸。]
席夏：[大概幾點能來？我到時候去檢票口等你可以嗎？]
“改過自新沒幾天，又原形畢露了？”江萊從她手裏把手機抽走，看了一眼，“你不會又陷進去了吧？”
席夏搖頭：“不, 我只是有點不安, 很奇怪。”
無論是之前程霭的號，還是重新添加好友的本人賬號, 賀霆雲幾乎對她都是秒回。哪怕他在開會, 也會在一分鐘之內回上一句“稍等”。
但她明顯的問句卻沒有遲遲沒有得到他的回覆。
這已經不能用奇怪來形容, 她甚至覺得有些詭異。
“啊……回了。”江萊把手機扔給她, “怎麽他也學會已讀亂回了？”
席夏一看，眉頭又皺了起來。
賀霆雲沒有回她的問題, 卻發來一句：[家裏的花，拜托幫我澆一下。]
沒頭沒尾，讓人摸不著頭腦。
澆花？為什麽要澆花？
明明前兩天, 在宛京的賀霆雲還特地下單了陽臺自動定時的澆花器, 讓來賀乘風幫忙安裝……席夏驀地站起來，快步往外走。
“哎, 你去哪兒？”江萊揚聲喊住她。
“我得回一趟市區，後臺這邊按照彩排來就行了, 記得給我錄花花姐的現場直拍！”席夏擺了擺手，口罩一戴，在人群裏穿梭著往外走。
賀霆雲最糟糕的情況就是不回消息，哪怕面對林江的話題，也只是沈默。
他從來不會答非所問。
除非……是不得不答非所問！
席夏跳上車，一邊扣著安全帶，一邊撥打了賀乘風的電話，對面立刻接了起來：“夏姐，怎麽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對面的聲音也有些嚴肅。
“你能聯系上賀霆雲嗎？”她單刀直入。
“他的手機好像是關機了。”
“賀乘風，你實話跟我說，他是不是出什麽事情了？”
賀乘風呼吸一滯，他短暫地說了一聲“稍等”，而後按著話筒不知道和別人說了些什麽，席夏把車從音樂節的停車場開出去，才聽見他的聲音。
“夏姐，我現在在傅局這邊。”
席夏楞了一下，喉嚨一緊：“所以呢？”
“那個嫌疑人最後鎖定在我們分公司下面一個廠子的工人，叫鄧游。但是派去的人說他似乎有反偵察意識，已經從現住址逃走了，剛剛通過監控追蹤他的行蹤，發現他……”
賀乘風深吸一口氣，說：“他現在和大哥在一起。”
席夏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有危險嗎？”她盡力把註意力放在路況上，保持聲音冷靜，“可是他為什麽會找上賀霆雲？這不合理吧？”
按照席芷方的回憶，鄧游始終耿耿於懷的是拒絕他的席芷方，以及席芷方心心念念的林遠康，就算他意識到有人在查當年的事，他要找的人應該是她才對吧？
“警方也在調查原因，但當務之急是追上他們。”賀乘風解釋道，“有進展我隨時聯系你。”
“不，你給我發個地址，我過去。”
席夏掛斷電話，握緊方向盤，踩著油門上了高速。
席芷方口中的南哥，是在最惡劣的環境裏摸爬滾打出來的法外狂徒，是可能在林遠康出ICU後耍手段讓他猝死的人。
她即使在怎麽痛恨賀霆雲對她做的一切，也不能眼睜睜地看他處在生命危險中，而自己沒心沒肺地回到音樂節的現場，揮舞搖擺，盡興後再從賀乘風那裏得到反饋。
去市局前，她先回了一趟家。
賀霆雲無緣無故提及的“澆花”讓她格外在意，她匆匆停了車跑上樓，輕車熟路地走進隔壁的屋子。
家裏很安靜，陽光斜斜灑在瓷磚地面。
席夏心情覆雜地穿著那雙兔耳拖鞋，穿過客廳走到陽臺，自動澆花器也正常運作著，裏面的植物比幾個月前剛搬進來時茂盛了許多。
席夏視線專註地看過去，她指導過的轉運竹挺立在最顯眼的位置，葉子也不再發黃，一片翠綠得迎著太陽。
她停頓片刻，緩緩走近。
轉運竹旁邊的夾縫裏放著一個方形的禮盒，禮盒顏色和周圍花盆相差無幾，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席夏伸手一抽，卻發現盒子的體積比她想象中大。
她抱著禮盒坐在沙發上，打開，眼瞳輕顫。
膝上仿佛瞬間沈重了幾分。
這不是禮盒，這是收納箱，收納著和她有關的一切——她遺落在山莊的木簪，口紅，沒有送出手的定制香水……大大小小分門別類放得整整齊齊。
她發現，自己在會所扯斷的那條手鏈，也被他重新串了起來。
串起寶石的不是原來魚線類材質，而是一條普普通通的手工紅繩。
在手鏈下，還壓著一個紅色錦囊。
席夏一眼認出來，是便她當初掛在金桔樹上的那個。
她小心解開錦囊，裏面她寫了新年願望的紙條還在：希望你日後的愛人，不用吃苦。
只不過，後面又多了一行熟悉的筆跡。
「我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可是夏夏，你的日後還願意重新放下一個我嗎？」
問號末尾的圓點有被水洇過的痕跡。
難眠深夜裏的無數次的拿取，讓紙條磨損出毛毛的邊緣。
席夏拇指輕輕滑過，移開視線，看向禮盒裏嵌套的小盒子，她伸手打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紅皮證書。
他們的離婚證端端正正擺在中央。
離婚證下面壓著一個對戒盒。
裏面的鉆戒和他手上戴的是同款，她這才看清楚他定制的設計，是半面破碎的鏡子，嵌在鏡面裏的鉆形狀仿佛一顆跳動的心臟。
他時時刻刻戴著它，提醒著他們走過無法挽回的路。
她正要把戒指放回盒中，卻看見戒環內壁刻著字。
不是“賀霆雲&席夏”，而是“小西瓜&永遠愛她的人”。
——那個他從來不敢主動稱呼的名字。
他把她的名字戴在自己手中，卻不敢將累累罪孽的自己寫在她旁邊。在她面前，他不是什麽集團總裁，不是賀家的繼承人，他只是一個愛著她、卻沒有好好愛她的人。
席夏默默地合上對戒盒，閉了閉眼。
如果今天沒有收到他那條莫名其妙讓她幫忙澆花的消息，如果她沒有特意跑到他的陽臺上看一眼，他會捱到什麽時候才讓她發現他收著這些東西？
最後，在對戒盒的旁邊，是一部翻蓋舊手機。
她狐疑地拿起來，發現它竟然還有滿格的電量。
順手打開收件箱，席夏整個人僵在原地。
最新的那條短信，是她的，確切地說，整個收件箱裏滿滿的幾乎都是她一個人的短信。
——[如果他一回家就抱著我，祝我紀念日快樂，我似乎還能再原諒他一次……]
——[我想你聽見我在假裝快樂。]
——[哥哥，我好想你啊……]
席夏的心臟重重跳著，她拿出自己的手機，指尖顫抖地撥通哥哥原先的號碼，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嘟——”
“叮——”
兩個設備同時響起的聲音如重錘砸下，將她砸得愈發清醒，瞠目結舌。
所以，根本不存在那個好心的奶奶，對嗎？
哥哥走後，一直陪著她、安慰她，一直耐心包容她鼓勵她的人，只有賀霆雲。
他的那些回覆，她讀過不止一遍。在她懷疑他狀態不太對後的沒過兩天，他編輯短信的語氣就變成了哥哥從前的樣子，連口癖和斷句的標點符號習慣都一樣。
早在六年前，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他就徹底抹去自己的痕跡，努力在她面前活成哥哥的樣子。
“不對……”
席夏用力攥住翻蓋機，把禮盒妥善收起，快步往外走。
這幾個月來，賀霆雲再怎麽懺悔，再怎麽坦誠，他都從來沒有讓她知道手機號背後的人是他自己。
結婚整整三年，他都走不出林江的坎，他對她和林江的緊密關系深信不疑，寧願懷疑自己是林江替身，也不相信她愛的人是他。
現在的他，既已知道自己錯的離譜，又怎麽願意讓她發現曾經披著林江的皮和她通信往來的人，也是他自己？
聽賀乘風的意思，是“南哥”主動找上了賀霆雲。
在徹底失聯之前，賀霆雲究竟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情給她發了那條澆花的消息？
席夏越想，心中越發不安。她緊趕慢趕地到了市局，看見賀乘風出來，臉色凝重地迎她進去。
在他飄忽的視線裏，席夏敏銳地捕捉到一絲愧疚。
“查到什麽了？有話直說。”
她的聲音發冷，心裏往下沈。當年席芷方和白盈一起瞞著她哥哥的事情，讓她得知真相後絕望了許久，如今她不想再一次成為唯一不在場的那個人。
“是梅筠。”賀乘風艱難地說出那個名字，滿臉痛苦，“最近鄧游的資金往來裏，有一筆和她有關。”
在此之前，他們似乎都低估了“南哥”。
一個白天在廠裏打工的“老實人”，夜裏則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法外狂徒，被人高價雇傭去做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或許南哥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在員工宿舍他反偵察到的那批追蹤他的人，並不是因為調查梅筠才發現的他，而是因為二十多年前林遠康的舊案。
“我沒想過會這樣……”賀乘風喃喃道。
“沒有人想得到。”
席夏知道梅筠路子野，卻萬萬沒想到她都被賀霆雲鉗制到以經濟犯罪的名義接受調查了，還能在那之前謀劃一條更加鋌而走險的路。
一旦“南哥”得手，她的兒子賀乘風就會是賀家唯一的繼承人。
多麽“偉大”的母愛。
和席芷方一樣，自私又自以為是。
她以為自己是為了賀乘風好，可賀乘風現在滿目痛苦的表情，又有誰能看得到？
“別自責，成為誰的孩子，又不是我們能選擇的。”
她按住賀乘風的肩，壓低聲音，淡淡地說：“不過，目前你也還是這件事的受益人，最好提前準備好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不然……別說他了，我也不會放過你的。”
賀乘風眼神坦蕩，朝她頷首。
想來是席夏最後那句警告的領地意識過於強烈，他順口應道：“嫂子放心。”
“……”
席夏沒心思糾正他，繼續往裏走：“所以他還是聯系不上嗎？那邊是什麽情況？”
“小賀。”從屋裏走出一個身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肩膀寬闊，眉眼剛毅，他在走廊裏喊著賀乘風，卻一眼看到席夏快步朝這邊走來。
“傅局。”賀乘風攔不住她，只能先打招呼。
“你……”
席夏站定，淺淺鞠了一躬：“傅局，我是席夏，林江是我的哥哥。”
“我都知道了。”傅局扶住她，“霆雲和我說了。”
他原先只知道賀霆雲和林江是室友，還質疑他為什麽肯為了林江那麽拼名也要查到真相。今天，聽了賀乘風的話，他才知道真正的原因。
那個同林江一樣需要答案的人，是賀霆雲放在心上的人。
“鄧游用別人的網約車賬號搶到了賀霆雲的單，關了手機，開車往郊外廠區那裏開，雲州偏一點的西郊你也知道，偏僻荒原沒有攝像頭，廠房內部也沒有聯網監控，警力現在已經出動在那個範圍調查。”
“無法找到他的確切位置嗎？”席夏擰起眉，咬著嘴唇，薄薄的一層汗往下流。
過了片刻，她擡眸：“給我一點時間。”
席夏打開通訊錄，找到遠在波蘭參加音樂會沙龍的駱懷薇，隔著時差給她撥了過去：“餵？”
“怎麽了寶貝？”駱懷薇聲音沙啞，像是還沒起床，“哦——生日快樂！！！我昨晚喝大酒忘了時差，抱歉抱歉！！！”
“不是這件事，生日什麽的不重要了！”席夏顧不上其他，連忙問，“年初你把你的手機借我用了，我的手機放在你家裏了，你怎麽處理了？”
“沒動，就擱在家裏抽屜裏呢，你需要嗎？需要的話，我讓我媽給你寄過去。”
席夏欣喜地看了傅局一眼：“不用不用，你現在跟她說一聲，現在我需要用一下，看她有沒有空，充上電後交給我這邊遠程操控就行。”
“好啊，我和她說一下。發生什麽事了？”
“三言兩語說不清，等你回來邊喝酒邊說，mua。”席夏匆匆掛斷電話，等了一會兒，駱懷薇的母親發來消息，讓她稍等五分鐘充電開機。
席夏雙手合十，像是在乞求什麽。
“所以，是什麽方法？你想做什麽？”賀乘風看出傅局和他一樣不解，替他問出口。
“我的舊手機，和他設置了定位共享。如果他始終沒有關閉功能的話，即使關機了也能看得到位置。”
曾經她嫌惡過他的掌控欲，如今卻是唯一的希望。
席夏睜開眼，一束淺淺的光劃過。
她相信，他不會關的。
現在的她，比過去三年的任何時候都要了解賀霆雲。
從畢業典禮那天特意繞遠路陪她找哥哥那天起，到藏在林江的號碼後面和她聊天對話，賀霆雲想做的事情從來就不是“掌控她在哪裏”。
而是想讓她知道，他一直，在這裏。
-
“連上了！”
警局技術人員遠程接管了席夏那部遠在宛京的舊手機，打開位置共享，果然看見了賀霆雲手機的所在位置。
具體坐標已經同步在附近的同事，席夏看著忙碌的總指揮室，不敢添亂，走到外面的椅子上，低頭在地圖上搜著他們最後停留的坐標。
“這裏有你們分公司的廠房嗎？”席夏轉頭問賀乘風。
賀乘風看了一眼，瞇了一下眼睛：“有一段距離，好像是廠房附近的工人宿舍板房。”
“他有必要回到暴露自己身份的地方嗎？”席夏瞇了一下眼睛，“萬一，我是說萬一，他害怕我們追蹤到賀霆雲的手機，故意把手機扔到這邊呢？”
“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賀乘風點頭，“但至少他肯定經過了這裏，範圍已經可以再縮小一點了。”
席夏臉色沈了沈，咬牙放大著地圖查看。
她腦海裏快速轉著，如果鄧游沒有這麽快發現自己被追蹤，如果他按照梅筠的指使要除掉賀霆雲，會選擇什麽樣的方法？
他們肯定都不想讓自己雙手染上鮮血。
或許就像林江在病房“自然”病死過去那樣，他要用什麽方式才能讓賀霆雲自然地離開？
毒並不是一個好手段，賀霆雲在天河塑造的公眾形象也不允許這個理由成為順理成章的存在。
死於意外，或許是更穩妥，更周全的法子。
意外……
席夏腦海裏思緒盤纏，忽然在某個瞬間，渾身一個激靈，驀地站了起來，嚇了一旁賀乘風一跳。
她飛快地往傅局的辦公室走，賀乘風緊趕慢趕跟在她身後：“想到什麽了？”
“你知道他失嗅了嗎？”
席夏眉頭緊皺，睨了賀乘風一眼，看到他詫異不似作偽的表情，肩膀一沈：“他聞不到氣味，這件事梅筠卻知道。”
賀乘風倒吸一口氣。
“我在想，他有沒有可能利用這一點，設計他意外死亡？”
賀乘風快速地打開地圖，郊區範圍裏的廠房挨個從眼前掃過去，忽然在一個位置上停了下來。
“這裏有個農藥廠的庫房。”
賀乘風的臉色忽然變得嚴峻起來。
“農藥廠有什麽問題嗎？”席夏問道。
“農藥廠庫房會存放硫化鈉，硫化鈉很容易潮解，潮解就會釋放硫化氫，低濃度的硫化氫可能還有些強烈的刺鼻氣味，但一旦濃度過高，嗅覺神經就會被麻痹，急性中毒死亡！”
賀乘風喉嚨動了動：“雲州很久以前就出現過好幾起硫化氫中毒致死的安檢……”
如果在低濃度的時候就察覺，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可若是賀霆雲是嗅覺有缺陷的話，那麽……他可能連危險什麽時候來臨都不知道！
席夏推開傅局的門，和賀乘風言簡意賅地說了他們的判斷。
調度現場分出去兩組，很快就有了反饋。
——“確實有發現車轍痕跡！”
“全體都有，目的地最終已鎖定，務必確保群眾安危。”
心臟一瞬間提了起來，席夏捏著車鑰匙，轉頭看向傅局：“我、我可以去現場嗎？”
傅局遲疑了一下：“我可以帶你去附近，等任務結束後接應他們，但不能去到更近的地方。”
“沒關系的。”
席夏攥住拳，眼神愈發堅定：“只有我能判他死刑，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傅局嘆了一口氣，看了秘書一眼，帶她上了車，車內連著內部通訊頻道，她系好安全帶，眼睛一眨不眨地聽著警方專業的進展。
她不知道車開了多久，似乎郊外的景色引入眼簾時，突然頻道內傳來了廠房內部的聲音。
有設備已經趁鄧游沒有發現的時候，進去了。
竊聽，測量，明確廠房內部情況，那些嘈雜的聲音都被席夏盡數過濾，她在無數聲音波形裏，捕捉到其中微弱又深遠的，屬於賀霆雲的聲音。
“賀總，您怎麽都不害怕呢？”鄧游含笑說著，“這是認命了？打算一個人在這兒欣賞一會兒最後的風景？”
“不怕。”賀霆雲輕輕說，“只要能滿足她的願望，我什麽都能做。”
席夏眼瞳顫了顫，腦海裏浮現出錯亂的聲音。
——不要想和我還有以後了。如果你是為了我能好受，要麽就放下心裏的一切，回宛京做你的賀總，別再惹我。
——不可能。
——哦。那要麽，你就去死吧。
她在酒吧裏對他說的那些話，竟然是這樣被他聽進去了。
眼中一片氤氳，賀霆雲和鄧游的對話還在繼續。
“況且，她的生日，我也註定要食言了，”
——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你到不了，我以後……絕對不會再等你了。
“如果不是因為她還活著，如果不是因為我一直聽他的話在吃藥，可能我早就死了。所以鄧游，即便殺了我，你也沒法在我身上找到任何快感。”
他輕輕地笑了一聲，席夏卻笑不出來。
她……怎麽沒有早一點發現？
賀霆雲的病比他所告訴她的要嚴重許多，比她當初更甚，甚至他的死志也遠比她要濃烈許多。
他不知道怎麽挽回她，他甘願受著她曾經受過一切苦，甘願被她踐踏到泥土裏，也看不到希望。
他從她怨恨的言辭裏找到了唯一解，那便是——只有他徹底死掉，才能磨平他帶給她的全部傷害。
“至少我死了，我愛的人很會開心。你呢？”
賀霆雲的語氣，在死前變得雀躍，隔著對講的電流，都能聽到他炫耀般聲音。
“鄧游，看到這個戒指了嗎？”他笑著說，“你大概不知道吧，我的愛人就是席芷方的女兒。”
鄧游不屑的聲音戛然而止。
“你愛她愛到寧願殺了林遠康，卻不敢出現在她面前。你當初以為她只是打擊過大，失去了孩子，所以這些年始終獨身一人。可是你錯了，她留下了她和愛的人最重要的寶貝。
“只有你，一無所有。”
車內也一片安靜。
“動手吧，但你動手前要想好，她遲早都會知道，是你害了她的家人，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
頻道內安靜了一瞬。
“砰——”
下一秒，槍聲響起，一切急轉直下。
席夏下意識地捂著嘴，後背緊緊靠在椅背上，她的世界裏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有自己一下又一下的心跳聲。
咚，咚。
咚咚，咚咚。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頻道內傳來有力的聲音：“報告，已成功控制嫌疑人，受害人一切平安，防毒面具已佩戴，正有序撤離！”
席夏聲音顫抖著，看向傅局：“結、結束了？”
“放心吧。”
傅局看了秘書一眼，油門一踩，直沖向案發現場附近。
席夏下了車，頭暈目眩，她扶著腦袋踮起腳，想要找到賀霆雲，還沒有看到人影，忽然有什麽東西沖撞過來，用力抱住了她。
“你怎麽來了？”賀霆雲緊緊把她往懷裏按，手臂在顫抖，“音樂節呢？”
“……”
都什麽時候了還提音樂節。
“生日快樂。”
見席夏不說話，賀霆雲額頭抵著她的頸窩，生怕他再也沒有機會說出這句祝福。
“祝你所願皆所得。”
席夏喉嚨動了動：“包括讓你死的願望嗎？”
賀霆雲渾身顫了一下。
“吻我。”
席夏定定地看他，“這是我現在的願望。”
賀霆雲擡起眼眸，鼻尖情不自禁地順著她的脖頸滑過，卻沒有如她所想的那般用力吻住她。
只是，小心翼翼地啄了啄她的嘴角。
“我們現在是什麽關系？”
席夏手指抵住他的嘴唇，搖搖頭：“別說話，繼續抱我。”
他們之間怨過恨過，兩個瘋子一樣的癡人，把最扭曲不堪的心遞給對方，誰都沒有好好珍惜。
現在這樣就很好。
誰也不是誰的救命稻草，一起浮沈在深夢裏就好。
賀霆雲垂眸，這一回，他沒有聽她的。
他用力吻住她的唇瓣，像溺水的人尋找呼吸的出口。
在和鄧游對峙的過程裏，他的幻覺出現，她站在不遠處，仿佛帶來了他一生的走馬燈。
走馬燈的盡頭，只有她。
夢是這樣做的嗎？
她真的出現在他面前了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現在用盡全力，擁住了他全部的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晴空萬裏, 飛機在天際劃過優雅的弧線。
雲州音樂節在明媚的天光中拉開了序幕。
中午一點前，舞臺場地尚未檢票放行，但創意集市區的連片帳篷已經就位, 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市集裏游走，欣賞著音樂人奇奇怪怪的周邊制品。
席夏坐在化妝間, 看花池羽閉眼掏出頸鏈, 讓江萊幫她戴，自己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
賀霆雲的消息還停留在航班落地後。
賀霆雲：[平安著陸。]
席夏：[大概幾點能來？我到時候去檢票口等你可以嗎？]
“改過自新沒幾天，又原形畢露了？”江萊從她手裏把手機抽走，看了一眼，“你不會又陷進去了吧？”
席夏搖頭：“不, 我只是有點不安, 很奇怪。”
無論是之前程霭的號，還是重新添加好友的本人賬號, 賀霆雲幾乎對她都是秒回。哪怕他在開會, 也會在一分鐘之內回上一句“稍等”。
但她明顯的問句卻沒有遲遲沒有得到他的回覆。
這已經不能用奇怪來形容, 她甚至覺得有些詭異。
“啊……回了。”江萊把手機扔給她, “怎麽他也學會已讀亂回了？”
席夏一看，眉頭又皺了起來。
賀霆雲沒有回她的問題, 卻發來一句：[家裏的花，拜托幫我澆一下。]
沒頭沒尾，讓人摸不著頭腦。
澆花？為什麽要澆花？
明明前兩天, 在宛京的賀霆雲還特地下單了陽臺自動定時的澆花器, 讓來賀乘風幫忙安裝……席夏驀地站起來，快步往外走。
“哎, 你去哪兒？”江萊揚聲喊住她。
“我得回一趟市區，後臺這邊按照彩排來就行了, 記得給我錄花花姐的現場直拍！”席夏擺了擺手，口罩一戴，在人群裏穿梭著往外走。
賀霆雲最糟糕的情況就是不回消息，哪怕面對林江的話題，也只是沈默。
他從來不會答非所問。
除非……是不得不答非所問！
席夏跳上車，一邊扣著安全帶，一邊撥打了賀乘風的電話，對面立刻接了起來：“夏姐，怎麽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對面的聲音也有些嚴肅。
“你能聯系上賀霆雲嗎？”她單刀直入。
“他的手機好像是關機了。”
“賀乘風，你實話跟我說，他是不是出什麽事情了？”
賀乘風呼吸一滯，他短暫地說了一聲“稍等”，而後按著話筒不知道和別人說了些什麽，席夏把車從音樂節的停車場開出去，才聽見他的聲音。
“夏姐，我現在在傅局這邊。”
席夏楞了一下，喉嚨一緊：“所以呢？”
“那個嫌疑人最後鎖定在我們分公司下面一個廠子的工人，叫鄧游。但是派去的人說他似乎有反偵察意識，已經從現住址逃走了，剛剛通過監控追蹤他的行蹤，發現他……”
賀乘風深吸一口氣，說：“他現在和大哥在一起。”
席夏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有危險嗎？”她盡力把註意力放在路況上，保持聲音冷靜，“可是他為什麽會找上賀霆雲？這不合理吧？”
按照席芷方的回憶，鄧游始終耿耿於懷的是拒絕他的席芷方，以及席芷方心心念念的林遠康，就算他意識到有人在查當年的事，他要找的人應該是她才對吧？
“警方也在調查原因，但當務之急是追上他們。”賀乘風解釋道，“有進展我隨時聯系你。”
“不，你給我發個地址，我過去。”
席夏掛斷電話，握緊方向盤，踩著油門上了高速。
席芷方口中的南哥，是在最惡劣的環境裏摸爬滾打出來的法外狂徒，是可能在林遠康出ICU後耍手段讓他猝死的人。
她即使在怎麽痛恨賀霆雲對她做的一切，也不能眼睜睜地看他處在生命危險中，而自己沒心沒肺地回到音樂節的現場，揮舞搖擺，盡興後再從賀乘風那裏得到反饋。
去市局前，她先回了一趟家。
賀霆雲無緣無故提及的“澆花”讓她格外在意，她匆匆停了車跑上樓，輕車熟路地走進隔壁的屋子。
家裏很安靜，陽光斜斜灑在瓷磚地面。
席夏心情覆雜地穿著那雙兔耳拖鞋，穿過客廳走到陽臺，自動澆花器也正常運作著，裏面的植物比幾個月前剛搬進來時茂盛了許多。
席夏視線專註地看過去，她指導過的轉運竹挺立在最顯眼的位置，葉子也不再發黃，一片翠綠得迎著太陽。
她停頓片刻，緩緩走近。
轉運竹旁邊的夾縫裏放著一個方形的禮盒，禮盒顏色和周圍花盆相差無幾，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席夏伸手一抽，卻發現盒子的體積比她想象中大。
她抱著禮盒坐在沙發上，打開，眼瞳輕顫。
膝上仿佛瞬間沈重了幾分。
這不是禮盒，這是收納箱，收納著和她有關的一切——她遺落在山莊的木簪，口紅，沒有送出手的定制香水……大大小小分門別類放得整整齊齊。
她發現，自己在會所扯斷的那條手鏈，也被他重新串了起來。
串起寶石的不是原來魚線類材質，而是一條普普通通的手工紅繩。
在手鏈下，還壓著一個紅色錦囊。
席夏一眼認出來，是便她當初掛在金桔樹上的那個。
她小心解開錦囊，裏面她寫了新年願望的紙條還在：希望你日後的愛人，不用吃苦。
只不過，後面又多了一行熟悉的筆跡。
「我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可是夏夏，你的日後還願意重新放下一個我嗎？」
問號末尾的圓點有被水洇過的痕跡。
難眠深夜裏的無數次的拿取，讓紙條磨損出毛毛的邊緣。
席夏拇指輕輕滑過，移開視線，看向禮盒裏嵌套的小盒子，她伸手打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紅皮證書。
他們的離婚證端端正正擺在中央。
離婚證下面壓著一個對戒盒。
裏面的鉆戒和他手上戴的是同款，她這才看清楚他定制的設計，是半面破碎的鏡子，嵌在鏡面裏的鉆形狀仿佛一顆跳動的心臟。
他時時刻刻戴著它，提醒著他們走過無法挽回的路。
她正要把戒指放回盒中，卻看見戒環內壁刻著字。
不是“賀霆雲&席夏”，而是“小西瓜&永遠愛她的人”。
——那個他從來不敢主動稱呼的名字。
他把她的名字戴在自己手中，卻不敢將累累罪孽的自己寫在她旁邊。在她面前，他不是什麽集團總裁，不是賀家的繼承人，他只是一個愛著她、卻沒有好好愛她的人。
席夏默默地合上對戒盒，閉了閉眼。
如果今天沒有收到他那條莫名其妙讓她幫忙澆花的消息，如果她沒有特意跑到他的陽臺上看一眼，他會捱到什麽時候才讓她發現他收著這些東西？
最後，在對戒盒的旁邊，是一部翻蓋舊手機。
她狐疑地拿起來，發現它竟然還有滿格的電量。
順手打開收件箱，席夏整個人僵在原地。
最新的那條短信，是她的，確切地說，整個收件箱裏滿滿的幾乎都是她一個人的短信。
——[如果他一回家就抱著我，祝我紀念日快樂，我似乎還能再原諒他一次……]
——[我想你聽見我在假裝快樂。]
——[哥哥，我好想你啊……]
席夏的心臟重重跳著，她拿出自己的手機，指尖顫抖地撥通哥哥原先的號碼，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嘟——”
“叮——”
兩個設備同時響起的聲音如重錘砸下，將她砸得愈發清醒，瞠目結舌。
所以，根本不存在那個好心的奶奶，對嗎？
哥哥走後，一直陪著她、安慰她，一直耐心包容她鼓勵她的人，只有賀霆雲。
他的那些回覆，她讀過不止一遍。在她懷疑他狀態不太對後的沒過兩天，他編輯短信的語氣就變成了哥哥從前的樣子，連口癖和斷句的標點符號習慣都一樣。
早在六年前，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他就徹底抹去自己的痕跡，努力在她面前活成哥哥的樣子。
“不對……”
席夏用力攥住翻蓋機，把禮盒妥善收起，快步往外走。
這幾個月來，賀霆雲再怎麽懺悔，再怎麽坦誠，他都從來沒有讓她知道手機號背後的人是他自己。
結婚整整三年，他都走不出林江的坎，他對她和林江的緊密關系深信不疑，寧願懷疑自己是林江替身，也不相信她愛的人是他。
現在的他，既已知道自己錯的離譜，又怎麽願意讓她發現曾經披著林江的皮和她通信往來的人，也是他自己？
聽賀乘風的意思，是“南哥”主動找上了賀霆雲。
在徹底失聯之前，賀霆雲究竟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情給她發了那條澆花的消息？
席夏越想，心中越發不安。她緊趕慢趕地到了市局，看見賀乘風出來，臉色凝重地迎她進去。
在他飄忽的視線裏，席夏敏銳地捕捉到一絲愧疚。
“查到什麽了？有話直說。”
她的聲音發冷，心裏往下沈。當年席芷方和白盈一起瞞著她哥哥的事情，讓她得知真相後絕望了許久，如今她不想再一次成為唯一不在場的那個人。
“是梅筠。”賀乘風艱難地說出那個名字，滿臉痛苦，“最近鄧游的資金往來裏，有一筆和她有關。”
在此之前，他們似乎都低估了“南哥”。
一個白天在廠裏打工的“老實人”，夜裏則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法外狂徒，被人高價雇傭去做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或許南哥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在員工宿舍他反偵察到的那批追蹤他的人，並不是因為調查梅筠才發現的他，而是因為二十多年前林遠康的舊案。
“我沒想過會這樣……”賀乘風喃喃道。
“沒有人想得到。”
席夏知道梅筠路子野，卻萬萬沒想到她都被賀霆雲鉗制到以經濟犯罪的名義接受調查了，還能在那之前謀劃一條更加鋌而走險的路。
一旦“南哥”得手，她的兒子賀乘風就會是賀家唯一的繼承人。
多麽“偉大”的母愛。
和席芷方一樣，自私又自以為是。
她以為自己是為了賀乘風好，可賀乘風現在滿目痛苦的表情，又有誰能看得到？
“別自責，成為誰的孩子，又不是我們能選擇的。”
她按住賀乘風的肩，壓低聲音，淡淡地說：“不過，目前你也還是這件事的受益人，最好提前準備好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不然……別說他了，我也不會放過你的。”
賀乘風眼神坦蕩，朝她頷首。
想來是席夏最後那句警告的領地意識過於強烈，他順口應道：“嫂子放心。”
“……”
席夏沒心思糾正他，繼續往裏走：“所以他還是聯系不上嗎？那邊是什麽情況？”
“小賀。”從屋裏走出一個身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肩膀寬闊，眉眼剛毅，他在走廊裏喊著賀乘風，卻一眼看到席夏快步朝這邊走來。
“傅局。”賀乘風攔不住她，只能先打招呼。
“你……”
席夏站定，淺淺鞠了一躬：“傅局，我是席夏，林江是我的哥哥。”
“我都知道了。”傅局扶住她，“霆雲和我說了。”
他原先只知道賀霆雲和林江是室友，還質疑他為什麽肯為了林江那麽拼名也要查到真相。今天，聽了賀乘風的話，他才知道真正的原因。
那個同林江一樣需要答案的人，是賀霆雲放在心上的人。
“鄧游用別人的網約車賬號搶到了賀霆雲的單，關了手機，開車往郊外廠區那裏開，雲州偏一點的西郊你也知道，偏僻荒原沒有攝像頭，廠房內部也沒有聯網監控，警力現在已經出動在那個範圍調查。”
“無法找到他的確切位置嗎？”席夏擰起眉，咬著嘴唇，薄薄的一層汗往下流。
過了片刻，她擡眸：“給我一點時間。”
席夏打開通訊錄，找到遠在波蘭參加音樂會沙龍的駱懷薇，隔著時差給她撥了過去：“餵？”
“怎麽了寶貝？”駱懷薇聲音沙啞，像是還沒起床，“哦——生日快樂！！！我昨晚喝大酒忘了時差，抱歉抱歉！！！”
“不是這件事，生日什麽的不重要了！”席夏顧不上其他，連忙問，“年初你把你的手機借我用了，我的手機放在你家裏了，你怎麽處理了？”
“沒動，就擱在家裏抽屜裏呢，你需要嗎？需要的話，我讓我媽給你寄過去。”
席夏欣喜地看了傅局一眼：“不用不用，你現在跟她說一聲，現在我需要用一下，看她有沒有空，充上電後交給我這邊遠程操控就行。”
“好啊，我和她說一下。發生什麽事了？”
“三言兩語說不清，等你回來邊喝酒邊說，mua。”席夏匆匆掛斷電話，等了一會兒，駱懷薇的母親發來消息，讓她稍等五分鐘充電開機。
席夏雙手合十，像是在乞求什麽。
“所以，是什麽方法？你想做什麽？”賀乘風看出傅局和他一樣不解，替他問出口。
“我的舊手機，和他設置了定位共享。如果他始終沒有關閉功能的話，即使關機了也能看得到位置。”
曾經她嫌惡過他的掌控欲，如今卻是唯一的希望。
席夏睜開眼，一束淺淺的光劃過。
她相信，他不會關的。
現在的她，比過去三年的任何時候都要了解賀霆雲。
從畢業典禮那天特意繞遠路陪她找哥哥那天起，到藏在林江的號碼後面和她聊天對話，賀霆雲想做的事情從來就不是“掌控她在哪裏”。
而是想讓她知道，他一直，在這裏。
-
“連上了！”
警局技術人員遠程接管了席夏那部遠在宛京的舊手機，打開位置共享，果然看見了賀霆雲手機的所在位置。
具體坐標已經同步在附近的同事，席夏看著忙碌的總指揮室，不敢添亂，走到外面的椅子上，低頭在地圖上搜著他們最後停留的坐標。
“這裏有你們分公司的廠房嗎？”席夏轉頭問賀乘風。
賀乘風看了一眼，瞇了一下眼睛：“有一段距離，好像是廠房附近的工人宿舍板房。”
“他有必要回到暴露自己身份的地方嗎？”席夏瞇了一下眼睛，“萬一，我是說萬一，他害怕我們追蹤到賀霆雲的手機，故意把手機扔到這邊呢？”
“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賀乘風點頭，“但至少他肯定經過了這裏，範圍已經可以再縮小一點了。”
席夏臉色沈了沈，咬牙放大著地圖查看。
她腦海裏快速轉著，如果鄧游沒有這麽快發現自己被追蹤，如果他按照梅筠的指使要除掉賀霆雲，會選擇什麽樣的方法？
他們肯定都不想讓自己雙手染上鮮血。
或許就像林江在病房“自然”病死過去那樣，他要用什麽方式才能讓賀霆雲自然地離開？
毒並不是一個好手段，賀霆雲在天河塑造的公眾形象也不允許這個理由成為順理成章的存在。
死於意外，或許是更穩妥，更周全的法子。
意外……
席夏腦海裏思緒盤纏，忽然在某個瞬間，渾身一個激靈，驀地站了起來，嚇了一旁賀乘風一跳。
她飛快地往傅局的辦公室走，賀乘風緊趕慢趕跟在她身後：“想到什麽了？”
“你知道他失嗅了嗎？”
席夏眉頭緊皺，睨了賀乘風一眼，看到他詫異不似作偽的表情，肩膀一沈：“他聞不到氣味，這件事梅筠卻知道。”
賀乘風倒吸一口氣。
“我在想，他有沒有可能利用這一點，設計他意外死亡？”
賀乘風快速地打開地圖，郊區範圍裏的廠房挨個從眼前掃過去，忽然在一個位置上停了下來。
“這裏有個農藥廠的庫房。”
賀乘風的臉色忽然變得嚴峻起來。
“農藥廠有什麽問題嗎？”席夏問道。
“農藥廠庫房會存放硫化鈉，硫化鈉很容易潮解，潮解就會釋放硫化氫，低濃度的硫化氫可能還有些強烈的刺鼻氣味，但一旦濃度過高，嗅覺神經就會被麻痹，急性中毒死亡！”
賀乘風喉嚨動了動：“雲州很久以前就出現過好幾起硫化氫中毒致死的安檢……”
如果在低濃度的時候就察覺，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可若是賀霆雲是嗅覺有缺陷的話，那麽……他可能連危險什麽時候來臨都不知道！
席夏推開傅局的門，和賀乘風言簡意賅地說了他們的判斷。
調度現場分出去兩組，很快就有了反饋。
——“確實有發現車轍痕跡！”
“全體都有，目的地最終已鎖定，務必確保群眾安危。”
心臟一瞬間提了起來，席夏捏著車鑰匙，轉頭看向傅局：“我、我可以去現場嗎？”
傅局遲疑了一下：“我可以帶你去附近，等任務結束後接應他們，但不能去到更近的地方。”
“沒關系的。”
席夏攥住拳，眼神愈發堅定：“只有我能判他死刑，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傅局嘆了一口氣，看了秘書一眼，帶她上了車，車內連著內部通訊頻道，她系好安全帶，眼睛一眨不眨地聽著警方專業的進展。
她不知道車開了多久，似乎郊外的景色引入眼簾時，突然頻道內傳來了廠房內部的聲音。
有設備已經趁鄧游沒有發現的時候，進去了。
竊聽，測量，明確廠房內部情況，那些嘈雜的聲音都被席夏盡數過濾，她在無數聲音波形裏，捕捉到其中微弱又深遠的，屬於賀霆雲的聲音。
“賀總，您怎麽都不害怕呢？”鄧游含笑說著，“這是認命了？打算一個人在這兒欣賞一會兒最後的風景？”
“不怕。”賀霆雲輕輕說，“只要能滿足她的願望，我什麽都能做。”
席夏眼瞳顫了顫，腦海裏浮現出錯亂的聲音。
——不要想和我還有以後了。如果你是為了我能好受，要麽就放下心裏的一切，回宛京做你的賀總，別再惹我。
——不可能。
——哦。那要麽，你就去死吧。
她在酒吧裏對他說的那些話，竟然是這樣被他聽進去了。
眼中一片氤氳，賀霆雲和鄧游的對話還在繼續。
“況且，她的生日，我也註定要食言了，”
——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你到不了，我以後……絕對不會再等你了。
“如果不是因為她還活著，如果不是因為我一直聽他的話在吃藥，可能我早就死了。所以鄧游，即便殺了我，你也沒法在我身上找到任何快感。”
他輕輕地笑了一聲，席夏卻笑不出來。
她……怎麽沒有早一點發現？
賀霆雲的病比他所告訴她的要嚴重許多，比她當初更甚，甚至他的死志也遠比她要濃烈許多。
他不知道怎麽挽回她，他甘願受著她曾經受過一切苦，甘願被她踐踏到泥土裏，也看不到希望。
他從她怨恨的言辭裏找到了唯一解，那便是——只有他徹底死掉，才能磨平他帶給她的全部傷害。
“至少我死了，我愛的人很會開心。你呢？”
賀霆雲的語氣，在死前變得雀躍，隔著對講的電流，都能聽到他炫耀般聲音。
“鄧游，看到這個戒指了嗎？”他笑著說，“你大概不知道吧，我的愛人就是席芷方的女兒。”
鄧游不屑的聲音戛然而止。
“你愛她愛到寧願殺了林遠康，卻不敢出現在她面前。你當初以為她只是打擊過大，失去了孩子，所以這些年始終獨身一人。可是你錯了，她留下了她和愛的人最重要的寶貝。
“只有你，一無所有。”
車內也一片安靜。
“動手吧，但你動手前要想好，她遲早都會知道，是你害了她的家人，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
頻道內安靜了一瞬。
“砰——”
下一秒，槍聲響起，一切急轉直下。
席夏下意識地捂著嘴，後背緊緊靠在椅背上，她的世界裏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有自己一下又一下的心跳聲。
咚，咚。
咚咚，咚咚。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頻道內傳來有力的聲音：“報告，已成功控制嫌疑人，受害人一切平安，防毒面具已佩戴，正有序撤離！”
席夏聲音顫抖著，看向傅局：“結、結束了？”
“放心吧。”
傅局看了秘書一眼，油門一踩，直沖向案發現場附近。
席夏下了車，頭暈目眩，她扶著腦袋踮起腳，想要找到賀霆雲，還沒有看到人影，忽然有什麽東西沖撞過來，用力抱住了她。
“你怎麽來了？”賀霆雲緊緊把她往懷裏按，手臂在顫抖，“音樂節呢？”
“……”
都什麽時候了還提音樂節。
“生日快樂。”
見席夏不說話，賀霆雲額頭抵著她的頸窩，生怕他再也沒有機會說出這句祝福。
“祝你所願皆所得。”
席夏喉嚨動了動：“包括讓你死的願望嗎？”
賀霆雲渾身顫了一下。
“吻我。”
席夏定定地看他，“這是我現在的願望。”
賀霆雲擡起眼眸，鼻尖情不自禁地順著她的脖頸滑過，卻沒有如她所想的那般用力吻住她。
只是，小心翼翼地啄了啄她的嘴角。
“我們現在是什麽關系？”
席夏手指抵住他的嘴唇，搖搖頭：“別說話，繼續抱我。”
他們之間怨過恨過，兩個瘋子一樣的癡人，把最扭曲不堪的心遞給對方，誰都沒有好好珍惜。
現在這樣就很好。
誰也不是誰的救命稻草，一起浮沈在深夢裏就好。
賀霆雲垂眸，這一回，他沒有聽她的。
他用力吻住她的唇瓣，像溺水的人尋找呼吸的出口。
在和鄧游對峙的過程裏，他的幻覺出現，她站在不遠處，仿佛帶來了他一生的走馬燈。
走馬燈的盡頭，只有她。
夢是這樣做的嗎？
她真的出現在他面前了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現在用盡全力，擁住了他全部的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