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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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席夏隨顧渝到病房前, 忽然慶幸沒有讓賀霆雲跟過來。
西裝革履的席家人擠在一起，面色陰沈，或抱臂而立, 或大馬金刀叉腿坐著，倘若讓賀霆雲看見, 怕是會誤會他們用這麽大的陣仗來欺負她, 寧願以一當百也要護著她。
“丫頭來了。”
席老爺子起身走近，席夏見他的背更佝僂了些，臉色發暗，似乎沒有上一次在莊園見那麽硬朗，她微微頷首, 目光看了一眼病房內。
“她還好嗎？”
席老爺子搖頭, 大兒子開口替他說道：“那天吃飯，不知道接了通電話後聽了什麽, 好好的人突然就在眼前崩潰了。”
全家難得聚在一起吃個家宴, 晴天霹靂來得突然。
“她不說, 我們也不知道什麽情況, 狀態時好時壞，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發瘋, 瘋得時候連血糖都很難控，我們得按著她……”
男人頓了一下：“清醒的時候，她就想見你。”
“還有那件事, 我想她也應該知道。”顧渝看了爺爺一眼, 見他點頭後，對席夏說, “姑姑她甚至叫律師來立了遺囑。”
席夏楞了一下。
她究竟是糖尿病嚴重到這種地步，還是精神疾病到無法控制自己尋死意志了？
“她的全部遺產都會留給你, 如果涉及到股東資格繼承……無論你願不願意回歸我們這個家庭，在外界看來，你也會和席家綁定在一起。”
席夏沈默了一下，說：“知道了，我能進去嗎？”
席老爺子點頭，沒有人阻攔，也沒有人跟她進去，留給她一個完全屬於她們兩人的空間。
席芷方在小憩，睡得不安穩，眉頭緊蹙，皮膚上的醫美痕跡明顯，卻掩不住如今的病態和皺紋。
“夏夏——”
席芷方忽然驚醒，眼瞳還沒有聚焦，恰好對上席夏居高臨下審視她的視線。她怔了怔，瘋也似的坐起來，抓住席夏的手。
“你……來了？”
席芷方聲音激動，癡癡地看著她的眉眼。
林遠康的兩個孩子，只有席夏遺傳了他漂亮的五官和眉眼，她看著席夏，仿佛穿越時間，看向舊人。
席夏印象裏的席芷方，還是紅裙窈窕，飛揚跋扈，如今這幅可憐的模樣，讓她不自覺移開眼。她拉開椅子坐在她旁邊。
“我不想騙你，我不是特意來看望你的。”
席芷方眸中閃過一絲失望，很快又變得晶瑩：“我知道的，你就算再恨我，也有想要從我這裏了解的事情。我不在乎你為什麽而來，只要你肯來，就夠了。”
她什麽都沒留住，席夏是她與他之間僅剩的紐帶。
她能夠察覺到自己的解離癥狀愈發嚴重，在徹底變得不是她自己之前，想最後再看一眼這令她魂牽夢縈的眉眼。
“雲州那邊查到你這裏了，對嗎？”
“沒錯。”
席芷方歪頭看著她，心裏有些意外。
雲州警方致電的那天，她感覺自己站在懸崖上搖搖欲墜，從難以置信到脆弱崩潰，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可今天席夏出現在面前，意識卻不由自主地平靜了下來。就像是突然激發了身為母親的本能，本能地想要在她面前變得堅強起來，為她掃平障礙，為她豎起高墻。
她垂下眉眼，緩緩說：“如果他們不提我南下做生意的那段經歷，我幾乎要忘記了那個人的存在。”
席夏聲音顫了顫：“那個人是誰？”
“南哥。”席芷方說道，“起初他被親人騙到國外，從賊窩裏逃了出來，被我救了。後來摸爬滾打，混出了點小模樣，他沒什麽道德底線，豁得出去也狠得下心，唯獨很重情義。”
“重情義，是對指對你知恩圖報嗎？”席夏問道。
“不止。”席芷方垂頭，臉色凝重，“我沒想過會招惹到他，在我對你父親上頭的時候，拒絕了他的告白。”
她對他說，抱歉，我已經有了想要得到的人。
“那時候我計劃著搶奪白家的生意，讓白家負債落魄，這樣你父親就能和白盈離婚，但我沒想到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了國，設計了白盈大哥。”
席夏瞳孔縮了縮。
他們離婚的前夕，白姨的大哥確實破產了。本人在賭-場被人套牢，又欠了高利貸，身邊的人還沾染了毒。當時白家所有的錢都拿去救急，才導致林遠康和白盈為了給哥哥看病，不惜答應了席芷方的荒謬要求。
事情的經過和席芷方的計劃不同，但南哥的設計卻用力推動了命運的齒輪，間接促成了席芷方對林遠康的強取豪奪。
“為了這件事，我和他撕破了臉，如果僅僅打商業戰，即使得不到他，我也不後悔，但他那樣下三濫的‘幫助’已經突破了我的底線，我不能讓他繼續下去。”
於是她求了父親，動用力量將“南哥”驅逐出境，讓他不能有任何合法的方式留在國內。
席芷方聲音抖了抖：“我可能還是低估了他的毅力，即使折斷了他的翅膀，他還是有能力回來。”
席夏這下也明白，南哥回來的手段是什麽。
哥哥只是實驗室的工作，但他所在的單位，年年都有人在前線，獲取新的情報，年年都有人犧牲。
總是有無數惡人試圖朝銅墻鐵壁裏，註入毀滅的針劑。
“你還低估了他對你的執著。”
席夏擰眉看著席芷方，語氣發涼。
現在看來，當年陷害林遠康的人，大抵就是南哥沒跑了。
“當年，傅局能聯系到的監護人只有你，你得知林遠康死前病房裏被□□，決定做解剖證他清白時，就沒有想過那可能是南哥的手筆嗎？”
哪怕席夏痛恨做假設，痛恨一切“如果”，但此時此刻她還是忍不住回溯妄想。
如果席芷方能再早一點察覺，如果這個案子在傅局那裏沒有懸而未決……那麽哥哥是不是就不會心懷夙願而親自來雲州冒險，她也不用和她唯一的血脈親屬天人永隔？
“人的大腦有自我保護機制，如果超出了接受限度，就會被封閉遺忘。”席芷方絕望的聲音傳來。
“我得知你父親的死訊當天就早產了，為了生你，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差點死掉，還要瞞著家裏人，月子都沒坐穩，就飛去雲州看他的遺體。”
席芷方雙手攥著床單，目眥盡裂。
回憶過去對她來說是一件精疲力竭的事情，所以她大多數時候都用強勢和刻薄來偽裝著自己的弱小。
她的女兒是一面照妖鏡。
清清澈澈的眼睛照出她的脆弱和真心。
“我走在醫院的樓道裏，感覺空氣裏的消毒水都好像是血的味道，我真的……沒有多餘的心力能想到那麽多事情。”
潛意識裏，她或許意識到自己間接害了林遠康，但又不敢深想細想。她把席夏放在吳鎮，既怕自己會因為這個孩子想起什麽，又怕面對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恨。
席夏抿唇。
命運之下，她不想苛責任何人，只是問：“那南哥呢？他後來的動向你了解嗎？”
席芷方搖頭：“林遠康死後，我就再也沒有和他聯系過了，他也是。”
哥哥的夙願似乎就能了結，可解鈴人卻又繞回到了這系鈴人身上，席夏的語氣裏多了幾分急躁。
“那就找不到他人了嗎？！”
“你別急。”席芷方慌亂按住席夏的手，安撫她的動作竟有些笨拙，“我住院前，已經把過去能找到的和他有關的線索都提供出去，相信他們，會水落石出的。”
正因為如此，她才在整理線索的過程中濾清了過去種種因果，內心受到二次打擊，將自己送進了醫院。
汗津津的手掌心貼著她，席夏驀地冷靜了下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席芷方的手，原先漂亮的指甲都因為害怕傷到她而被剪掉，斑斑駁駁，心裏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
從席芷方住院到現在也過了一段時間，既然人都已經鎖定到了南哥身上，席芷方口中的“南哥”和花池羽口中“前男友的父親”線索交叉，查出結果恐怕是早晚的事情。
她不該這麽緊張。
“還有，我已經受夠了一覺醒來就被律師抓去聽遺囑分遺產，算我求你，別讓我在最後一刻還恨著你，行嗎？”
席芷方怔忪了片刻。
她不敢確定，席夏話裏的意思，難道是拐彎抹角讓她好好就醫養病嗎？她的眼神從小到大一如既往的厭惡，但席芷方卻感覺心臟的跳動在覆蘇。
“你還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席夏見她有些恍惚，深吸了一口氣，從席芷方手裏抽出自己的手，轉身往外走：“沒有我就先走了。”
“對不起。”
席夏站在門前，停住腳步，詫異地轉頭。
病床上的女人望著她，淚流滿面，雙手空空地攤開，保持著她松手的模樣。
“夏夏，媽媽……媽媽對不起你……”
她的罪孽太多，連乞求都不知道從何開口。
“嗯。”
席夏輕聲應著，雙手在身側攥緊，而後如釋重負地松開。
相比之前，和賀霆雲的三年都顯得有些微不足道。這是她等了二十多年的道歉，是她成長的空缺和心結，也是她時常陷入情緒深淵的根源。
她緩緩轉頭看向她：“還有嗎？”
“還有，雖然我很抱歉我是個不合格的母親，雖然在遠康的事情上，我自食惡果，生下你的前幾年，完全控制不住消極情緒……但是，我沒有後悔過。”
席夏看著席芷方，仿佛看著另一個自己。
就像當初她對賀霆雲說出字正腔圓的“我不後悔”。沒有共同的生活，沒有養育之恩，但血液裏流淌的固執性格卻一脈相承。席芷方從來沒有後悔當初自己做過懷孕的選擇，更沒有後悔將她帶到這個世界。
“我原本是安排在九號，做糖尿病的手術。本來我想推遲兩天，和遠康的忌日錯開。”
席芷方牽了牽嘴角，努力擺出溫柔和藹的模樣：“但現在我改主意了，比起想著死去的人，你的存在對我來說應該更重要。”
“但願今年，不是我最後一次祝你生日快樂。”
席夏眼睛發酸，她別開臉不去看她擠出的笑容。
沒有哪個孩子不希望聽到母親說——你在我心裏最重要。
即便，他們心中曾經升起過無數次，恨不得對方徹底消失的念頭。
因為孩子，天然渴望父母的愛。
-
席夏沒有在宛京逗留，老爺子想帶她回家吃飯也幹脆地拒絕，趕著晚上的航班，匆匆回了雲州。
第二天有音樂節的彩排。
商之雀幫忙為花池羽爭取到了候補出演的機會，她為了花池羽的專輯主打首秀，說什麽都得在現場盯一下情況。
賀霆雲仍在宛京開會。
他像報備似的，每隔一個小時都會給她發一張照片，要麽是集團辦公室桌上的茶杯，要麽是路過商場抓了一只娃娃。
就連飯局上都會拍一張餐盤前端著酒杯的照片，似有若無地露著他無名指上的戒指。
席夏甚至在彩排現場收到了於憫的消息。
於憫：[天吶，最近好幾個老總都想給老板介紹對象，他明晃晃地把戒指露給別人看，我攔都攔不住！]
[如果傳出去什麽，您千萬生氣，我們這邊負責公關！]
只是她忙於和花池羽做音樂節前最後的準備，隨手回了於憫一張表情包，就再也沒有說其他的話。
“她回你了嗎？”
九號早晨，賀霆雲登機前，又問了一下於憫。他確實是染了幾分醉意，才發了一張戴戒指的照片過去，可是她像是全然不在意，對他回覆依舊簡短平淡。
就連淩晨踩點給她發的生日祝福和轉賬紅包，她也只是發了悠悠的“謝謝”表情。
患得患失的心又揪了起來。
他越來越明白，隔著屏幕的文字交流會消解掉很多情緒，只有面對面的交流，才能給人完全的安心。
他依舊在體會著她曾經歷的委屈和苦楚。
“沒有回別的。”於憫搖頭，“老板，如果你這次還是挽回不了局面，還是批一下我的離職申請吧，人生沒有一年能給偶像打工。”
“……”
賀霆雲一把拿過於憫手裏的行李箱，快步登機。他看了一眼時間，最早的航班趕過去，在機場吃頓飯，前往音樂節現場剛剛好。
這是他最歸心似箭的一次旅程。
過去三年，名義上擁有著妻子，他為她過生日絕沒有這般忐忑又充滿期待。
沒有歸屬感，更添了幾分提心吊膽。
沒有名分，就妄念叢生。
他第一次沒有在飛機上打盹，閉上眼睛，腦海裏全是席夏的臉。飛機降落時，心率都快得離譜了起來。
落地，他拎著行李走出通道，手機瘋狂地響了幾聲。
賀霆雲坐上網約車後座，點開，看見傅局的消息。
[人已經查到了，這是他改頭換面後的資料，資料顯示他就職在你天河雲州分公司下面的一個廠房裏，我們的人摸排追蹤已經安排下去，和你說一聲。]
賀霆雲點開資料圖，看著整容後的“南哥”偽裝的資料，捏了捏眉頭。
他萬萬沒想到，人居然藏在雲州他的地盤裏。
賀霆雲捏了捏眉頭，正要給傅局回覆，忽然眉眼沈了一下，目光緩緩移向網約車司機。
對方正透著後視鏡，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賀霆雲眼皮跳了一下，餘光掃過資料上的人名，無意識地念了出來：“鄧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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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夏隨顧渝到病房前, 忽然慶幸沒有讓賀霆雲跟過來。
西裝革履的席家人擠在一起，面色陰沈，或抱臂而立, 或大馬金刀叉腿坐著，倘若讓賀霆雲看見, 怕是會誤會他們用這麽大的陣仗來欺負她, 寧願以一當百也要護著她。
“丫頭來了。”
席老爺子起身走近，席夏見他的背更佝僂了些，臉色發暗，似乎沒有上一次在莊園見那麽硬朗，她微微頷首, 目光看了一眼病房內。
“她還好嗎？”
席老爺子搖頭, 大兒子開口替他說道：“那天吃飯，不知道接了通電話後聽了什麽, 好好的人突然就在眼前崩潰了。”
全家難得聚在一起吃個家宴, 晴天霹靂來得突然。
“她不說, 我們也不知道什麽情況, 狀態時好時壞，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發瘋, 瘋得時候連血糖都很難控，我們得按著她……”
男人頓了一下：“清醒的時候，她就想見你。”
“還有那件事, 我想她也應該知道。”顧渝看了爺爺一眼, 見他點頭後，對席夏說, “姑姑她甚至叫律師來立了遺囑。”
席夏楞了一下。
她究竟是糖尿病嚴重到這種地步，還是精神疾病到無法控制自己尋死意志了？
“她的全部遺產都會留給你, 如果涉及到股東資格繼承……無論你願不願意回歸我們這個家庭，在外界看來，你也會和席家綁定在一起。”
席夏沈默了一下，說：“知道了，我能進去嗎？”
席老爺子點頭，沒有人阻攔，也沒有人跟她進去，留給她一個完全屬於她們兩人的空間。
席芷方在小憩，睡得不安穩，眉頭緊蹙，皮膚上的醫美痕跡明顯，卻掩不住如今的病態和皺紋。
“夏夏——”
席芷方忽然驚醒，眼瞳還沒有聚焦，恰好對上席夏居高臨下審視她的視線。她怔了怔，瘋也似的坐起來，抓住席夏的手。
“你……來了？”
席芷方聲音激動，癡癡地看著她的眉眼。
林遠康的兩個孩子，只有席夏遺傳了他漂亮的五官和眉眼，她看著席夏，仿佛穿越時間，看向舊人。
席夏印象裏的席芷方，還是紅裙窈窕，飛揚跋扈，如今這幅可憐的模樣，讓她不自覺移開眼。她拉開椅子坐在她旁邊。
“我不想騙你，我不是特意來看望你的。”
席芷方眸中閃過一絲失望，很快又變得晶瑩：“我知道的，你就算再恨我，也有想要從我這裏了解的事情。我不在乎你為什麽而來，只要你肯來，就夠了。”
她什麽都沒留住，席夏是她與他之間僅剩的紐帶。
她能夠察覺到自己的解離癥狀愈發嚴重，在徹底變得不是她自己之前，想最後再看一眼這令她魂牽夢縈的眉眼。
“雲州那邊查到你這裏了，對嗎？”
“沒錯。”
席芷方歪頭看著她，心裏有些意外。
雲州警方致電的那天，她感覺自己站在懸崖上搖搖欲墜，從難以置信到脆弱崩潰，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可今天席夏出現在面前，意識卻不由自主地平靜了下來。就像是突然激發了身為母親的本能，本能地想要在她面前變得堅強起來，為她掃平障礙，為她豎起高墻。
她垂下眉眼，緩緩說：“如果他們不提我南下做生意的那段經歷，我幾乎要忘記了那個人的存在。”
席夏聲音顫了顫：“那個人是誰？”
“南哥。”席芷方說道，“起初他被親人騙到國外，從賊窩裏逃了出來，被我救了。後來摸爬滾打，混出了點小模樣，他沒什麽道德底線，豁得出去也狠得下心，唯獨很重情義。”
“重情義，是對指對你知恩圖報嗎？”席夏問道。
“不止。”席芷方垂頭，臉色凝重，“我沒想過會招惹到他，在我對你父親上頭的時候，拒絕了他的告白。”
她對他說，抱歉，我已經有了想要得到的人。
“那時候我計劃著搶奪白家的生意，讓白家負債落魄，這樣你父親就能和白盈離婚，但我沒想到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了國，設計了白盈大哥。”
席夏瞳孔縮了縮。
他們離婚的前夕，白姨的大哥確實破產了。本人在賭-場被人套牢，又欠了高利貸，身邊的人還沾染了毒。當時白家所有的錢都拿去救急，才導致林遠康和白盈為了給哥哥看病，不惜答應了席芷方的荒謬要求。
事情的經過和席芷方的計劃不同，但南哥的設計卻用力推動了命運的齒輪，間接促成了席芷方對林遠康的強取豪奪。
“為了這件事，我和他撕破了臉，如果僅僅打商業戰，即使得不到他，我也不後悔，但他那樣下三濫的‘幫助’已經突破了我的底線，我不能讓他繼續下去。”
於是她求了父親，動用力量將“南哥”驅逐出境，讓他不能有任何合法的方式留在國內。
席芷方聲音抖了抖：“我可能還是低估了他的毅力，即使折斷了他的翅膀，他還是有能力回來。”
席夏這下也明白，南哥回來的手段是什麽。
哥哥只是實驗室的工作，但他所在的單位，年年都有人在前線，獲取新的情報，年年都有人犧牲。
總是有無數惡人試圖朝銅墻鐵壁裏，註入毀滅的針劑。
“你還低估了他對你的執著。”
席夏擰眉看著席芷方，語氣發涼。
現在看來，當年陷害林遠康的人，大抵就是南哥沒跑了。
“當年，傅局能聯系到的監護人只有你，你得知林遠康死前病房裏被□□，決定做解剖證他清白時，就沒有想過那可能是南哥的手筆嗎？”
哪怕席夏痛恨做假設，痛恨一切“如果”，但此時此刻她還是忍不住回溯妄想。
如果席芷方能再早一點察覺，如果這個案子在傅局那裏沒有懸而未決……那麽哥哥是不是就不會心懷夙願而親自來雲州冒險，她也不用和她唯一的血脈親屬天人永隔？
“人的大腦有自我保護機制，如果超出了接受限度，就會被封閉遺忘。”席芷方絕望的聲音傳來。
“我得知你父親的死訊當天就早產了，為了生你，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差點死掉，還要瞞著家裏人，月子都沒坐穩，就飛去雲州看他的遺體。”
席芷方雙手攥著床單，目眥盡裂。
回憶過去對她來說是一件精疲力竭的事情，所以她大多數時候都用強勢和刻薄來偽裝著自己的弱小。
她的女兒是一面照妖鏡。
清清澈澈的眼睛照出她的脆弱和真心。
“我走在醫院的樓道裏，感覺空氣裏的消毒水都好像是血的味道，我真的……沒有多餘的心力能想到那麽多事情。”
潛意識裏，她或許意識到自己間接害了林遠康，但又不敢深想細想。她把席夏放在吳鎮，既怕自己會因為這個孩子想起什麽，又怕面對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恨。
席夏抿唇。
命運之下，她不想苛責任何人，只是問：“那南哥呢？他後來的動向你了解嗎？”
席芷方搖頭：“林遠康死後，我就再也沒有和他聯系過了，他也是。”
哥哥的夙願似乎就能了結，可解鈴人卻又繞回到了這系鈴人身上，席夏的語氣裏多了幾分急躁。
“那就找不到他人了嗎？！”
“你別急。”席芷方慌亂按住席夏的手，安撫她的動作竟有些笨拙，“我住院前，已經把過去能找到的和他有關的線索都提供出去，相信他們，會水落石出的。”
正因為如此，她才在整理線索的過程中濾清了過去種種因果，內心受到二次打擊，將自己送進了醫院。
汗津津的手掌心貼著她，席夏驀地冷靜了下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席芷方的手，原先漂亮的指甲都因為害怕傷到她而被剪掉，斑斑駁駁，心裏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
從席芷方住院到現在也過了一段時間，既然人都已經鎖定到了南哥身上，席芷方口中的“南哥”和花池羽口中“前男友的父親”線索交叉，查出結果恐怕是早晚的事情。
她不該這麽緊張。
“還有，我已經受夠了一覺醒來就被律師抓去聽遺囑分遺產，算我求你，別讓我在最後一刻還恨著你，行嗎？”
席芷方怔忪了片刻。
她不敢確定，席夏話裏的意思，難道是拐彎抹角讓她好好就醫養病嗎？她的眼神從小到大一如既往的厭惡，但席芷方卻感覺心臟的跳動在覆蘇。
“你還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席夏見她有些恍惚，深吸了一口氣，從席芷方手裏抽出自己的手，轉身往外走：“沒有我就先走了。”
“對不起。”
席夏站在門前，停住腳步，詫異地轉頭。
病床上的女人望著她，淚流滿面，雙手空空地攤開，保持著她松手的模樣。
“夏夏，媽媽……媽媽對不起你……”
她的罪孽太多，連乞求都不知道從何開口。
“嗯。”
席夏輕聲應著，雙手在身側攥緊，而後如釋重負地松開。
相比之前，和賀霆雲的三年都顯得有些微不足道。這是她等了二十多年的道歉，是她成長的空缺和心結，也是她時常陷入情緒深淵的根源。
她緩緩轉頭看向她：“還有嗎？”
“還有，雖然我很抱歉我是個不合格的母親，雖然在遠康的事情上，我自食惡果，生下你的前幾年，完全控制不住消極情緒……但是，我沒有後悔過。”
席夏看著席芷方，仿佛看著另一個自己。
就像當初她對賀霆雲說出字正腔圓的“我不後悔”。沒有共同的生活，沒有養育之恩，但血液裏流淌的固執性格卻一脈相承。席芷方從來沒有後悔當初自己做過懷孕的選擇，更沒有後悔將她帶到這個世界。
“我原本是安排在九號，做糖尿病的手術。本來我想推遲兩天，和遠康的忌日錯開。”
席芷方牽了牽嘴角，努力擺出溫柔和藹的模樣：“但現在我改主意了，比起想著死去的人，你的存在對我來說應該更重要。”
“但願今年，不是我最後一次祝你生日快樂。”
席夏眼睛發酸，她別開臉不去看她擠出的笑容。
沒有哪個孩子不希望聽到母親說——你在我心裏最重要。
即便，他們心中曾經升起過無數次，恨不得對方徹底消失的念頭。
因為孩子，天然渴望父母的愛。
-
席夏沒有在宛京逗留，老爺子想帶她回家吃飯也幹脆地拒絕，趕著晚上的航班，匆匆回了雲州。
第二天有音樂節的彩排。
商之雀幫忙為花池羽爭取到了候補出演的機會，她為了花池羽的專輯主打首秀，說什麽都得在現場盯一下情況。
賀霆雲仍在宛京開會。
他像報備似的，每隔一個小時都會給她發一張照片，要麽是集團辦公室桌上的茶杯，要麽是路過商場抓了一只娃娃。
就連飯局上都會拍一張餐盤前端著酒杯的照片，似有若無地露著他無名指上的戒指。
席夏甚至在彩排現場收到了於憫的消息。
於憫：[天吶，最近好幾個老總都想給老板介紹對象，他明晃晃地把戒指露給別人看，我攔都攔不住！]
[如果傳出去什麽，您千萬生氣，我們這邊負責公關！]
只是她忙於和花池羽做音樂節前最後的準備，隨手回了於憫一張表情包，就再也沒有說其他的話。
“她回你了嗎？”
九號早晨，賀霆雲登機前，又問了一下於憫。他確實是染了幾分醉意，才發了一張戴戒指的照片過去，可是她像是全然不在意，對他回覆依舊簡短平淡。
就連淩晨踩點給她發的生日祝福和轉賬紅包，她也只是發了悠悠的“謝謝”表情。
患得患失的心又揪了起來。
他越來越明白，隔著屏幕的文字交流會消解掉很多情緒，只有面對面的交流，才能給人完全的安心。
他依舊在體會著她曾經歷的委屈和苦楚。
“沒有回別的。”於憫搖頭，“老板，如果你這次還是挽回不了局面，還是批一下我的離職申請吧，人生沒有一年能給偶像打工。”
“……”
賀霆雲一把拿過於憫手裏的行李箱，快步登機。他看了一眼時間，最早的航班趕過去，在機場吃頓飯，前往音樂節現場剛剛好。
這是他最歸心似箭的一次旅程。
過去三年，名義上擁有著妻子，他為她過生日絕沒有這般忐忑又充滿期待。
沒有歸屬感，更添了幾分提心吊膽。
沒有名分，就妄念叢生。
他第一次沒有在飛機上打盹，閉上眼睛，腦海裏全是席夏的臉。飛機降落時，心率都快得離譜了起來。
落地，他拎著行李走出通道，手機瘋狂地響了幾聲。
賀霆雲坐上網約車後座，點開，看見傅局的消息。
[人已經查到了，這是他改頭換面後的資料，資料顯示他就職在你天河雲州分公司下面的一個廠房裏，我們的人摸排追蹤已經安排下去，和你說一聲。]
賀霆雲點開資料圖，看著整容後的“南哥”偽裝的資料，捏了捏眉頭。
他萬萬沒想到，人居然藏在雲州他的地盤裏。
賀霆雲捏了捏眉頭，正要給傅局回覆，忽然眉眼沈了一下，目光緩緩移向網約車司機。
對方正透著後視鏡，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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