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愛你，管笙。”

暴雨如註。淡藍如血管的閃電撕扯開沈黑的夜，驚雷滾滾，不知從何而來的風沖開了一道雕花的窗戶，隔著窗能望見太液的清波漫漫，滿池清荷。榮恒半坐在床榻邊，明黃色的衣裳宣告著他此時身份的尊貴無匹，他眉心的青筋跳躍著，看著眼前身形纖細不盈一握的女人。

他什麽都想起來了。

上一世的她徒然而固執地付出著，無數個夜裏無數次在他身下咬住唇一語不發地承受。起初他對她亦是有憐惜的。然而自打正妃陷害她那時起，自打她作為妾室正式地被他收了房後，他打量她，用的便是最不屑的眼神。

哪怕她看起來始終是那麽的無辜那麽的楚楚。

縱穿上一世，他對她自始至終感情最濃烈時也不過是寵，即便對她懷揣著不知名的情緒即便夜夜留宿在她房中，明面上卻仍只給正妃恩遇與尊重。

那時他說她也無非就是個會用身體取悅男人的女人。

從前她有多倔強，如今便有多決絕。愛與恨從來就沒有折中也沒有妥協，有的只是最極端的濃烈。

管笙的眼光渙散著，有濕而鹹的液體溫熱地從面龐滾落，她像是聽到了多好笑的笑話般扯動唇角，“你說你愛我，榮恒，”

“上一世我活到三十五歲，陪在你身邊整整十八年。”她笑著笑著，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這麽好聽的話，這十八年裏你為什麽一次都不說？”

“收工！”周瀟灑說完最後一句臺詞，現場靜了幾秒鐘，導演一聲令下，全劇組的人都紛紛開始鼓掌。導演走過來對著周瀟灑與陸嘉銘笑，“這場能一條過不容易，我本來都做好要拍夜戲的準備了……有時間喝一杯？”

哭了一臉的眼淚才被喊停，周瀟灑下意識地要拿袖子擦臉，陸嘉銘的紙巾卻已經遞在了前頭。她道了聲謝謝，擡手去擦聽見陸嘉銘道：“我今天沒什麽事。”

於是導演又賊兮兮地湊到周瀟灑跟前，“皇上答應了，皇後娘娘您呢？”不待她答他又沖著陸嘉銘擠眉弄眼，“皇上您勸勸唄。”

陸嘉銘側首去看周瀟灑，唇邊帶著淡淡的笑，“瀟灑，晚上有時間嗎？”

“……今天有點事，”周瀟灑抱歉地笑笑，“下次一定去。”

今晚是拍賣“斷頭王後”的日子。為了今天，她連尹秘書都提前支開了。

那男人說得對，那項鏈不是普通的東西，他算準了她不可能對它完全無動於衷。

望著翩然遠去的纖細身影，陸嘉銘微微地發著怔。導演先是大喇喇地道：“那就我，你，小紀頌，還有攝像……”回過身又看見陸嘉銘是這個樣子，導演便益發有些不以為然，“真喜歡她就去追啊！跟我這種糟老頭子在一起喝酒又不會有女朋友。”

陸嘉銘收回了視線，“強人所難沒意思。”

“那你一個人黯然神傷就有意思？”

“……”

導演撇撇嘴，“不是我說，你連追都沒追，怎麽就知道人家不會接受了？她那麽美的女孩子，肯定從小到大不缺人追早就見怪不怪了，你就先追追看她是什麽反應唄。再說了強人所難又不是不能有好結果，你看我們劇裏的管笙跟榮恒……”他喋喋不休地東扯西拉，忽而話鋒一轉，“你不是怕那個尹秘書吧？”

陸嘉銘笑了笑，沒承認也沒否認。

似她那般的女人若是真心想要去拒絕誰，從一開始就不會給人留有期待的機會。

“瀟灑！”

周瀟灑才出了明清宮苑，團子般的小小身影已經閃到了她跟前，兩條軟軟短短的手臂已經圈住了她的腿。許久未見母親的小人兒閉著眼睛黏著她，“猜猜我是誰，瀟灑。”

周瀟灑失笑，蹲下身抱住周慕姜，“笨蛋慕姜，你應該捂我的眼睛。”她又問，“怎麽你一個人過來了？”

“不是一個人過來的，”周慕姜手一指對街的男人，長身玉立地倚在黑色賓利的車身上，一身灰藍色的襯衫顯得低調又矜貴。慕姜又扭過頭看著她，“跟顧叔叔一起來的。”

周瀟灑一聽到叔叔這兩個字就有些頭痛。其實……不過也沒必要去糾結這些細枝末節的事情。

男人邁開長腿向她走來，沒有多餘的言語贅述，徑直接過了她手中的手袋。一舉一動都是來自上流社會的優良教養。周瀟灑用餘光打量著他：他的臉與身材俱是保養得當，說是三十歲也並不顯得誇張。

他接過東西，在原地站定，並不急於立刻就上車，只是瞥著周瀟灑淡然地道：“還在拍戲？”

“嗯。”

“我讓你來美國你嫌不好，給你投資你又不要。你就打算這樣一直做北漂？”

“顧先生，”周瀟灑掀起眸子對他溫涼地笑，“如果你是來專程指責我的，那我想我們的對話可以到此結束了。”

他不語，看著她，“他呢。”

“誰。”

“別明知故問，瀟灑。”

周瀟灑笑意溫淺，“你也是，顧先生。”

男人沈默了半晌，薄唇吐字清晰，“怨我氣我恨我都隨你，但是瀟灑，怨恨不值得成為你報覆自己的理由。在你困難的時候選擇離開的男人也不值得你去挽留。”

“嗯，”周瀟灑擡眸看他，輕輕裊裊地道，“顧先生經驗之談，我會牢記在心。”

他瞥她一眼，沒有再說些什麽，叫了慕姜一聲旋即轉身，大步地朝賓利走去。

一路無言。車開到半路時周瀟灑開口問：“不是說去拍賣會嗎？”

“先送慕慕回家然後去吃飯，”他語氣平淡，“順便見一見那個賣項鏈的人。”

車停在紅綠燈前頭，男人回了頭，微暗的光線勾勒出他英挺的輪廓，“你也需要換一身衣服。”

周慕姜與他相熟，在他跟前不似在姜慎遠跟前那般拘謹，扁扁嘴有些不以為然地道：“反正瀟灑穿什麽都漂亮。”

他偏首看慕姜，嗓音裏覆著薄薄的笑意，“慕慕說得對。”

賓利在一家中式餐廳前緩緩地停下。周瀟灑對這家餐廳並不算陌生，即使在京城，這裏也以高規格高消費聞名。整體裝修得很是古典雅致，連門口的迎賓小姐都是一身翩翩然的漢服，廣袖襦裙極其淡雅。

“想買下項鏈的不只是我們。”待電梯門闔上了，男人才溫溫淡淡地啟唇，“據說還有一個女明星也感興趣，而項鏈現在的主人正好這位女明星的粉絲。”

女明星……周瀟灑擡起眸，試探著問，“是不是叫……顏姝？”

“我不清楚，”他垂首看著她徐徐地道，“只是那位富商似乎很中意這個女明星。先開始我去聯絡的時候，他一口咬定了不賣。……後來這女人找上了門，他馬上就答應了。”

“答應了拍賣。”周瀟灑補充。

“是，”聞言男人眼眸裏笑意更深，分明是認同。

是拍賣，而非賣給她。差了一個字，中間的含意就是天淵之別。

周瀟灑無意同他過於親近或者說默契，下意識側過了頭。電梯在此時悄無聲息地開了，她微微地擡眼，正撞上了同樣探過來的一雙墨染透般的黑眸。

那目光幽幽的，無聲無息地潛伏在暗處，令她感覺自己像是在望著一頭野獸。

周瀟灑勉強地笑了笑，接著主動地跟他打招呼，“姜公子，好巧。”

雖然細思起來倒也正常。

畢竟姜公子是這場拍賣會的主場嘉賓。

而“斷頭王後”又是今晚要被拍賣的最昂貴的物件，拍賣前跟原主人吃個飯見個面也沒什麽可奇怪。

只是沒想到這樣巧，偏偏就碰在了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又是跟同一個人見面。

“我倒是覺得不巧，”姜慎遠的眉目間似是被陰霾完全地籠罩，英俊的五官很平靜，低頭靠近她時周圍的氣壓仿佛轉瞬間就壓低。他嗓音低低的似笑非笑，“不巧就撞上周小姐在跟別人私會。”

不是約會而是私會。他擺明了在說她和那個人不是什麽合法合理的關系，微妙地諷刺。周瀟灑沒有回應他，只是註視著從不遠的包廂內聘聘婷婷地走來的女人，昂起面龐溫婉地笑，聲音極輕，“姜公子，出來太久會讓顏小姐擔心的。”

然而顏姝已經踩著細細的高跟鞋到他們跟前來了，鮮紅的唇潔白的肌膚，微微卷曲的黑發垂落在胸前，黑色的中長款禮服裙，蓬蓬紗的材質裙擺是魚尾的剪裁，顯得她既少女又成熟，在性感與天真間游走自如。或許是周瀟灑的錯覺，顏姝的態度像是比上回卑微了許多，走過來也是低眉順目的，“姜總，”她微微地躬身，“許先生還在包廂裏面。”

言辭委婉，言下之意卻是催促他回去了。姜慎遠擰起眉笑意淡淡的，戾氣卻如霧氣般微不可覺地縈繞在俊顏間，“他不滿，你讓他親自來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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