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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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一定要記得把藥吃了。”尹秘書不放心,臨了還不忘記叮囑,“藥在桌子上,我按一日兩次的份擺好了,水杯也在旁邊,您一伸手就能拿到。”

“謝謝你,尹秘書。”周瀟灑什麽也沒聽清,單只知道她交待了吃藥的事情,朦朧中模糊地答應道。

尹秘書走到門邊,手都擱在門把上了,想了想又回頭,“不然還是我幫您……”

“不用。”這一句她倒是聽清了,否定的語氣很堅定,“我自己會吃的。”

尹世琳沒再堅持,“那您一定要記得。”

知道尹秘書也只是受雇於人,周瀟灑其實很少帶她為難,她畢竟還是要吃娛樂業這口飯的,而只要她還在娛樂圈混,她就永遠也避不開姜慎遠。就算不是尹秘書,也還是會有別的人。所以今天看她前所未有的堅持,尹秘書也很詫異,雖然她最後還是同意了。

就是不知道她會不會匯報給姜慎遠……不管他了,好煩。

頭疼得像是要裂開,腦內卻很清醒。她躺在床上,恍惚間有了一種地震中唯一幸存者的自覺。地動山搖陰雲滿天的時候,大地如裂帛般撕扯成深不可測的鴻溝。

從微小的裂痕,到烈火燎原的傷口。

仿佛是她,又仿佛不是她。

好似曾經屬於她,又似自始至終從未給過她一樣。

不想去醫院。從五年前發覺自己意外地有了慕姜開始就是了。

那時候她慘得簡直就像是悲情小說的女主角,家道中落父母雙亡債主遍地。雖然有了孩子,可是孩子沒有父親,她也沒有丈夫,高利貸的債務也沒有償清。非法的債自然有非法的要債手段,她憑借著折現隨身奢侈品換來的一點錢東躲西藏。

突然發現自己有了慕姜。

那天明明她是吃了藥的。既然是要分手,哪怕稀裏糊塗地跟他打了分手炮,但是後續該做什麽事情,又不該抱有什麽樣的幻想,這點她還是明白的。

翻開包才發現吃錯了藥。

避孕藥那板還好好的,少了一顆的是維生素C,那是她買來吃了治感冒的。

第一次孕檢的時候,周瀟灑就坐在乙等公立醫院簡陋的小木椅上,看著B超單腦內一陣發蒙。那位女醫生在旁邊不無艷羨地道:“有你這麽漂亮的母親,小姑娘以後也肯定會很漂亮。”

“……小姑娘?”彼時周瀟灑喃喃著重覆了一遍,語氣忽又低落,“是女孩子啊。”

“哎呀說漏嘴了……”醫生笑著道,“你就當我什麽都沒說,安心養胎待產就好。現在這個時間,葉酸可以吃起來了。我給你開個單子,都是非處方藥,你自己按上面寫的去買就行了……”驟然瞥見那個模樣極度美麗的女人面上的動搖,女醫生口吻驟然就冷起來,“這孩子你會要的吧?”

婦產科醫生很多時候也是道德審查員。最反感的莫過於措施不做好懷了孩子又不要,或者具體到某個性別就要流掉。

醫者仁心。何況生命原本就是九死一生的奇跡。手術臺上千辛萬苦也許都救不回來的命,憑什麽就該被這些將要為人父母的人一筆帶過輕描淡寫地否定掉。

是而知道這女人可能因為性別原因就不要孩子——雖然也只是一種可能性,但女醫生還是止不住地生悶氣:做父母不用提前考試。因而有太多本無資格成為父母的人做了父母,同時也有太多本該有資格降生的孩子被剝奪了生的權利不得降生於世。

見她久久地不語,女醫生又柔軟了語氣道:“不要覺得女孩子就不好。這都什麽時代了?孩子好不好跟性別沒關系。再說了……女孩子長大了都知冷知熱的,不像男孩兒粗心,好好養著以後就是個小棉襖。”她頓了頓,又問,“不是你老公不要女孩兒的吧?他今天怎麽沒跟你一起?”

醫生完全錯解了她的沈默。周瀟灑也無力再作解釋,只是順著她的話地搖了搖頭。

盡管他們不是夫妻。更甚至,他們還是已經分手的情侶。

薄薄的陽光透著窗灑落在她身上,被樹葉篩過後星星點點如同斑駁的碎金。女人溫靜的面龐匿在背著光的陰影裏,周身被冬日單薄的暖陽鍍上一層柔和的淡光。才三個多月,肚子也還沒顯,她的視線下垂,手跟著緩緩覆在小腹的位置。接著輕輕啟唇,出口就是無意識的謊言,“他……工作很忙,也還不知道這件事。”

女醫生笑了笑,提在嗓子眼那口氣卻是一點沒松,“是嗎?……那他知道了一定會很驚喜的。你這是頭胎,第一次為人父母,都是又高興又激動。我們見的多了。”

也見的多了哭鬧與爭吵,不甘與怨恨。同一扇門,進出的卻是兩個世界的人。

生與死,愛與恨。也許這世間從未有一個地方如醫院般盛放著數量如此之多程度如此之劇烈密集的沖突與矛盾。

女醫生也是張口就來,因而有幾分心虛。

更何況,眼前這個容貌精致無可挑剔的女人臉上,並沒有一絲一毫的高興與激動的情緒。

有的只是無限的平靜。像是筆直的一道深淵,再真的安慰再多的勸解,於她都再不能激起一絲漣漪。

有時候平靜的代名詞是……絕望。

不再抱有任何希望因而也無比平靜。沒有任何想法所以也不再掙紮。

“嗯。”然而周瀟灑溫然地答應了,旋即擡眸去看醫生,“……您剛才說的單子在哪裏?”

原則與界限要擺清楚弄明白,種在她肚裏的崽崽,她是不可能不要的。但是周瀟灑也確實覺得後悔,倒不是後悔有了慕姜,只是後悔在這樣的時候有了她。

她的丈夫或者說女兒的父親要不要是無所謂的,只是她這時候窮困潦倒,給不了自家崽崽很好的生活。

這讓她覺得愧疚。

加之孕期反應接踵而至,她雖反應算不得激烈,甚至還被醫生表揚說是“很不錯了”,但究竟是不舒服的。到中期以後周瀟灑被接到了美國,一直待到慕姜三個月大才回來。因為有人安置,那邊的醫療護理當然都是頂級。可她卻覺得更難了。雖然在國內的時候,因為有高利貸的緣故,她就是有親戚朋友也不敢交往過密,但是起碼還能偶爾聯系。到了美國她就是徹底的孤家寡人一個,那些高級護理人員也不是很能理解這個懷著孩子卻郁郁寡歡的東方女人。

畢竟在人家眼裏孩子是上天的恩賜。何況雖然東西方文化差異,他們卻也不難看出這個女人是多麽的年輕美麗,而每天定期來看望她的丈夫又是那麽的英俊富有……

且體貼溫柔。

堪稱人生贏家的女人,卻還是這樣的不知足,真是……讓別人怎麽活啊。

然而不論旁人怎樣看怎樣想,縱穿孕期的全過程,她始終是孤身一人。

慕姜那時候又小,連笑都還不會,就更不用提像現在這樣又會哄勸她又會照顧她了。所以那個時候,一個人在醫院裏,對著白色的墻壁和白色的醫護人員,整天看著他們來來去去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她真的是待怕了。

但是有個崽崽還是很好很好,起碼碰到她頭疼腦熱的時候還能遞個水送個藥……周瀟灑燒得意識模糊,手伸出去想摸水,結果不小心把杯子打潑了,落在厚厚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慕慕……”

她無意識地叫出了女兒的名字,掙紮著想要爬起身來。肩膀忽然被人按住了。帶著煙草焦香味道的呼吸煙霧般無聲無息地壓覆過來,男人的嗓音溫溫淡淡,“我去倒。”言罷就攏好了被子,極細心地把她的被角掖起來,甚至連脖頸都嚴嚴實實地蓋住了。

他真是不會照顧人。

不知道人發燒了要散熱的嗎。

也是,矜貴如姜公子都是被別人伺候,什麽時候要勞動他老人家去照顧旁的人了。

周瀟灑勉強睜開眼,註視著姜慎遠的背影淡淡地想。收回視線她又瞥了眼時間,剛剛好七點半。

距離尹秘書離開不過半小時而已。

姜慎遠倒完水回來的時候,她已經靠著床坐了起來。長發散落在肩膀顯得淩亂,把她的小臉擋了小半更顯得嬌小可憐,臉蛋因為發著燒而泛著紅,暗燈下宛如是喝醉了酒。見他把杯子拿過來,周瀟灑想接,他卻徑直把杯沿湊到了她的唇邊。

高熱時缺水口渴,她喝了幾口還想接著喝,他忽然就把杯子拿走了。

她纖細秀麗的眉擰起來,不滿雖未宣之於口卻滿眼責備。男人淡淡道:“吃藥。”

吃藥,吃藥,提起吃藥她就一肚子火。

當然更令她火大的是這個趁分手還要滾她還不做措施的男人。

周瀟灑擠著笑竭盡全力地吐出兩個字,“我不。”

他的手拿了藥過來,她卻是齒關緊閉,身子退無可退緊緊地挨在床上。周瀟灑看著他的眼睛,平靜地道:“姜慎遠,我不問你為什麽在這裏,所以你也別逼我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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