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姜抿著唇，看看面無表情的周瀟灑，明白在她這裏並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於是眼神又飄忽到了姜慎遠臉上。

他嗯了一聲，嗓音低低地道：“先吃一點也沒關系。”

周瀟灑有點無奈，“姜慎遠，你這麽放任孩子會慣壞她的……”

“我知道，”男人平靜地應了，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把她鬢角的碎發捋上去，“但她今天受委屈了，瀟灑。”

周瀟灑靜了靜，又把勺子塞到周慕姜的手心，又道：“待會兒飯要吃完。”

周慕姜於是歡天喜地地接了勺子，接完又偷摸摸擡頭覷一眼對座。唔，感覺氛圍很微妙。她一個小孩子是不是不適合在這種場合發言。

……有香蕉船吃就行。

這頓飯吃得很沈默，回去的時候照例是姜慎遠送，周瀟灑也沒有拒絕。反正這年頭開邁巴赫S的搬運工也是世間少有，免費的勞動力不用白不用。另一方面則是想著孩子還在，他姜慎遠不會對她做什麽出格的事情。

果然他送她和周慕姜去了表親家，又拉著行李箱一直送到了電梯口。電梯從三十層緩緩地下降，氣氛凝滯宛如溫度零下時的河流，表層冰封卻暗潮洶湧。晚上九點多的時候，加班的下了班，散步的收拾收拾也要回來，電梯口陸陸續續又來了七八個住戶，於是他們之間益發沈默起來。

倒是那些男住戶都不約而同地瞟了一眼周瀟灑的臉而後緊盯不放，姜慎遠眉心蹙得愈緊，牽著她調了個個過來，換成是自己背對著那些人。

這麽一來就是四目相對。周瀟灑看著他欲言又止，“姜慎遠……”

男人身材高大修長，肩寬腰窄的黃金比例。有他站在身前，成片的陰影便如山般包覆住了她對比之下嬌小得可憐的身軀。

小小一只，像是被狐貍叼回洞裏的兔子。

他淡淡地應，“嗯。”

她靜了半晌，忽然像是發現了什麽寶藏般“咦”了一聲，繼而牽著他的袖口指給他看，“這裏的扣子快要掉下來了。”

姜慎遠垂眸看牽拽著自己上裝袖口的手，細細的香香的軟軟的很嬌嫩，一時也沒去留心她在說些什麽，“嗯。”

周瀟灑擡眼看他，“把外套脫了。……我替你補一下。”

他應了聲好，幹脆地把外套脫了遞給她，看著她低著眉皎皎的臉隱在昏暗裏面，看著她動作溫柔而細致地把他的外套疊好抱在懷裏——那瞬間他竟然覺得嫉妒。

對他的外套都比對他好。這個女人真是把本末倒置詮釋到了極致。

於是帶著些許醋意低低啞啞地開口，“什麽時候還我。”

“……嗯？”周瀟灑懵了半秒，緊隨而至的就是心虛，“嗯……下次見你的時候吧。”

“下次見我是什麽時候。”

他要不找她，她會主動找他嗎。

他不信。

女人都是騙子。

尤其像她這麽漂亮的騙起人來更是毫不手軟。

十八歲的時候信誓旦旦地保證非他不嫁，到了能談婚論嫁的時候還不是跑得比誰都快。

哪怕那時候周家山窮水盡，而她十分需要他。

果然就見女人咬住下唇，刻意地轉移話題般輕巧巧地笑，“姜公子，你這衣服很貴的吧？一套六位數的衣服，我弄壞了該怎麽辦呀……你不會讓我賠吧？”

她說著說著昂起臉想要笑，撞上他如夜般墨黑深邃而不可測的眼眸，那笑容就不自覺地僵滯在了唇角。

姜慎遠看著她，定定地說：“那我再賠你一件。”

周瀟灑：“……”

姜公子是閱讀理解能力低下還是故意跟她裝傻。

“叮。”

電梯停到了一樓。周慕姜清亮亮的聲音在人群那頭響起來，“瀟灑，要走了！”

“那……我先回去了。”她說這話的全程都目光躲閃著沒去看他的臉。

他瞧著她，卻只是一語不發。於是周瀟灑慢騰騰地轉過身，感覺他的目光盯在她的脊背上灼燒，步速慢下來像蝸牛般慢騰騰地跟在人群後面向前走。

如芒在背。這個成語她還是第一次感受得這麽真切。

“瀟灑。”

毫不意外地，周瀟灑聽見在她身後男人溫溫淡淡地開了口。

她頓住腳步，攥緊了雙手，但沒有回頭。

姜慎遠凝神註視她的背影，像是在打量著一個謎題。然後彎起唇角，“衣服早點還給我。”

“……嗯。”周瀟灑站定在那裏，腳步沒有挪，語調涼薄，“我盡快。”

盡快，盡快是有多快。

一小時，一天，三天，五天，一個月，三個月，五個月，一年……五年。

含糊其辭，所以怎麽解釋都能自圓其說。

他沒有戳破，只是說：“好。”

重逢後的每一次告別都像是她單方面在不告而別。

姜慎遠在原地看著她緩緩地朝另一個方向走去，走進電梯裏接著又轉過身來，懷裏抱著他的衣服，望著他表情有點無辜。

忽而就見她彎起眉眼，杏眼彎彎的，“我真的會盡快。”

他唇角上挑，“我知道。”

電梯門緩緩地合起，光線如白鳥結束飛行後的雙翅般慢慢地收攏。一扇門把內外隔絕開來。

門裏門外，兩個世界。

其實剛才……是想說句謝謝的。

在洗手間的時候，看到他走過來的時候……

她差一點眼淚就要掉下來。

其實他說得對。單憑她一個女人，雖然能把孩子帶大，卻不能把孩子帶得太好。姑父姑母的年紀又大了，且都有慢性病，把孩子托付給他們也是很不負責的行為……無論是對慕姜，還是對姑父姑母。

一個人的力量還是太有限。而在他重新出現在她的生活之前，她的確沒有任何人可以依賴。顛沛流離的日子裏，甚至都不知道在誰身邊能安心地哭出來。

日子過得太辛苦。以至於看到一束光就覺得那是希望。

周慕姜仰著小臉，看著老母親臉板著下嘴唇緊咬著半點血色也沒，跟平時活力滿滿的樣子大不相同，有些擔憂著小聲地叫她，“瀟灑……”

一滴淚從眼眶裏掉下來，周瀟灑擡手用手背去擦。電梯門忽然又“叮”一聲地開了。

她垂下手，表情惶惶然地看著眼前的男人，“姜慎遠……”

下一秒就被他拽出了電梯。周瀟灑反應過來要去掙開被他扣住的手腕，“你幹什麽……”

姜慎遠任由她掙紮，低眸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秀麗精致的臉頰，眼圈因為上湧的淚意而微微泛著紅。

“來教你什麽叫盡快。”他低著聲道。

“什麽……”唇息在一剎那被封住，周瀟灑瞪大了眼，正對著電梯裏驚得目瞪口呆的一眾人等，轟的一聲血花在臉蛋炸開。

真要拼力氣她固然不是他的對手，然而單論臉皮她也絕對沒有他厚。怎麽推都推搡不開，咬他都能嘗出血味兒了他也不依不饒。對著滿滿一電梯的人，比起生氣更占上風的是羞惱，情急之下她的眼淚就跟不要錢一樣嘩嘩地往下掉。

唇舌在口腔一寸寸地掃蕩，那些滑落的眼淚盡數被對方吻掉了。他像是嘗著什麽美味一般，她哭得越兇也就吻得越深。

事實證明，她當真是低估了他。

她以為他在孩子面前會有所收斂，然而實際是他並沒有任何忌憚，哪怕他面對的是整個幼兒園。

電梯門又再度緩緩合起。唇分她擡著手一個巴掌又要落下去，纖細的手腕被姜慎遠擒在了半空。

“打人不打臉，何況你還想打第二次。”男人低啞的嗓音盤旋在她耳畔，煙草的淡香縈在鼻尖，“這麽想打我，等你什麽時候嫁給我當了我老婆再說。”

“……”

怎麽在他眼裏嫁給他之後就能打他這件事情對她有很大的誘惑力嗎。

姜公子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特殊癖好還是認定她周瀟灑是個抖S。

見她像只河豚一樣氣鼓鼓地脹著腮不說話，眼睛卻紅通通的，姜慎遠沒忍住伸手去撫摸她的臉頰。果不其然被她避開了順勢狠狠剜他一眼，姜慎遠倒也不介意，只是低低地道：“瀟灑，別否認你喜歡我。”

他上前一步把她逼到壁角，磁性的語調徐徐地響起，“剛剛在電梯的時候你都哭了。”

周瀟灑抿著唇沈默半晌，對這件事情避而不談，只是淡淡地道：“剛剛慕慕還在，你這麽做，她會怎麽看我？”

“你的意思是她不在就可以？”他的話裏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沒等她反應過來話鋒一轉又道，“你那個親戚都退休了吧？怎麽突發奇想要領養女兒。”

周瀟灑眉心跳了跳，旋即白他一眼，“感情好又生育不了，到老想有依靠所以領養一個孩子，很奇怪？”

“不奇怪。”男人的眉目舒展開來，因為靠得近，兩個人的身影投在地面是額頭相抵的親昵——雖然實質上並沒有挨到。“只是看到慕慕以後……”他俯身喃喃地道，“我也想跟你有個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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