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撐腰，周慕姜的膽子一下就大起來了。她小手一指對面已經楞成一團的那對母子，像個指揮士兵的將軍般清清脆脆地道：“就是他們！”

那小胖墩雖然嘴巴毒，但孩子才四歲多，本性又能有多歹毒。他表現出來的所有惡劣品質，絕大多數都是家長投射在他身上的影子。碰上這樣的場面早懵了，何況來的這個男人氣場強大，人走過來強烈的壓迫感也緊隨而至，他甚至只是站在那裏就讓人無法忽視。

小胖子哪裏見過這陣仗，嚇得舌頭直打顫，“媽、媽、媽、媽媽……”然後哇地一聲又哭了出來。

那女人也懵了。一來是從未聽說更從未見過兒子的女同桌有父親；二來也是更重要的：這個男人單看穿著打扮就是非富即貴，再看談吐氣質更不像是等閑人士，這女人仔細一思索，忽然想起來自己是看過這號人物的。

在公司的展示墻上照片的第一張，照片背景是融媒體大型年會簽名板墻，自己所在公司的大老板笑得一臉諂媚，身邊站著的就是這個男人，身材修長挺直，客氣斯文又冷淡疏遠。

“……那是娛樂與傳媒業內說一不二的人物，姜慎遠。”彼時大老板如是說，“新媒體也是媒體，咱們只要做媒體一天就繞不開這號人物。別說是抱大腿，要能跟他扯上點關系，就是祖墳冒青煙，該燒香拜佛感謝八方神明了。”

等那男人坦坦蕩蕩地認了親緣關系，她腦內咯噔就是一聲響。

——惹上大人物了。

男人聽了小姑娘的話，一時也沒有多表態，淡淡嗯了一聲，轉身又看向他們，溫溫涼涼地問：“就是你們？”

“不不不……”女人扯著笑忙不疊地否認，“姜先生，只是孩子們玩的時候鬧了點小矛盾，您家孩子跟我兒子是同桌，兩孩子平時就這樣打打鬧鬧的……”她說著猛一拽身邊還在大哭不止的小男孩，半是訓斥地道：“自己說錯了話還哭！我看你也就這點出息！還不快跟向慕小朋友道歉！”

小胖墩原本就受了驚，這會兒突如其來又得了母親的訓斥更是有幾分摸不著頭腦，遂哭得更兇了。然而這孩子又聽媽媽的話，於是就一邊哭，一邊大喘著氣道歉，“向、向、向、向……慕，對、對……對不起。”

“我不接受！”周慕姜哼了一聲，“你叫了我那麽多句小孤兒，說我沒爸爸，現在一句對不起就完啦？你從前每天都叫我小孤兒，以後每天都要跟我說對不起！”

小胖墩怔怔地抽著鼻子，一時間也眼淚都忘了流，轉而去求助自己的媽媽，換來的卻是對方更猛烈的責備，“怎麽這麽沒耳性？她的話你沒聽到？以後每天都要跟向慕小朋友道歉！”

小胖墩不解：媽媽不是一開始說不用道歉的嗎？怎麽現在又要了……還是每天。

那女人見兒子癡癡楞楞的，心知兒子歲數小性子懦，這種時候勢必不知如何自處，少不得他們做家長的出面。於是擠著笑硬著頭皮道：“姜先生，向慕小朋友，我兒子在家被慣壞了，說話沒輕沒重的沒有分寸，我代他跟您道歉，回去就教訓他。等回頭上學了我再讓我們家胡楊再親自跟向慕小朋友賠禮道歉，一直到向慕小朋友覺得滿意了為止。”

姜慎遠聽而不聞，只俯身與懷裏因為蜷縮的姿勢而顯得更加楚楚的女人低聲耳語，“你覺得這個處理怎麽樣，姜太太。”

平靜的陳述句，自然而然的語氣。仿佛他們並非逢場作戲，而是貨真價實的夫妻。周瀟灑半晌沒開口，於是他轉而冷淡地陳述，“我太太似乎不是很滿意。”

“我……”反應過來她已經拽住了他正裝的衣袖，質感硬挺地捏在指節，周瀟灑看著他的眼睛篤定道，“我覺得這樣就可以。”

受委屈的是慕姜，慕姜得到補償就可以。她這個連累女兒受委屈的媽媽不配要補償。

姜慎遠淡淡地瞥她一眼，繼而又淡淡地道：“我覺得不行。”

周瀟灑的腦子當時就宕機了。然後就見他專斷獨行地沒再征詢她的意見，嗓音低沈地道：“在家裏慣壞了的孩子，是要多管教。”

“是……”甚至都不去分辨他究竟說了些什麽，那女人只是一味地連聲答應，“我回去就多管教、回去就多管教……”

“嗯。”姜慎遠聽了沒什麽表示，頓了頓道，“換個幼兒園吧。”

“是是是……”那女人應和到一半忽然楞住，擡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極機械地重覆了一遍，“……換、換幼兒園？”

“是你主動換，還是我幫你換。”男人表情很淡然，像是闡述的事情完全與己無關，“或者你可以連工作也一並換了。”

“不不……”她倒吸一口冷氣，旋即勉力點頭，“等下周……不，等我回去就換，回去立刻就換。”見他聽了沒反應，那女人迅速按著兒子猛地彎腰，“姜先生，不勞您費心，我們這就回去換園……楊楊，快給姜先生鞠躬道歉！”

……

如是一番鬧劇結束，周慕姜小朋友收回目光比了個V，對著姜慎遠眼睛亮晶晶的。男人蹲下身，修長的腿即使是在蹲姿也過了肩，益發顯得身材完美。他很溫和地問，“替你出頭開不開心。”

周慕姜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興奮，“開心！”

他的聲音帶著些微的蠱惑，“那想不想以後我都替你出頭。”

“……”周慕姜原本想立時答應，反應過來又猶猶豫豫地看周瀟灑，接著漲紅了臉頗有些口是心非地道，“我……我都聽瀟灑的。”

姜慎遠失笑。

“還有更開心的。”他看著孩子幹凈清澈的眼睛，“去座位看看有什麽，嗯？”

她是個乖覺的孩子，知道這是大人差開自己的招數也興高采烈地答應了——待周慕姜走遠了，周瀟灑掙了他的手，他也沒再令她為難地湊過來。昏黃燈色下對峙半晌，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啟齒道：“你……”

“搬過來跟我住。”

“……”她表情懵懵的，像是聽得不怎麽真切，“啊？”

姜慎遠打量她一眼，似笑非笑，“慕慕也一起。憑你一個女人怎麽帶得好孩子。”

憑她一個女人……憑她一個女人還不是好好地把慕姜拉扯長大了。他有什麽資格這麽說！

然而周瀟灑還是少不得把這口氣咽下去，冷淡地道：“向慕父母雙全，為什麽要跟你一起住。”

“那只是養父母而已，何況他們歲數大了力不從心，很多事都需要你代勞，不是麽。”姜慎遠微微地逼近，低聲耳語嗓音磁性，“我能給她更好的生活。”

“……”周瀟灑瞪他一眼，“所以為了姜公子所謂的更好的生活，慕慕就要連父母也拋棄不要了。”

“這只是我的建議，瀟灑。”他唇角微勾循循善誘，“要是你不想她過來，你就一個人搬來跟我住。”

周瀟灑：“……”

她覺得五年過去以後，自己跟姜慎遠已經不能進行正常的溝通交流了。

周瀟灑擡眸悠悠然地對他笑，“姜公子，你現在這樣讓我想起了一種人。”

他挑起眉梢，“哪種。”

“十八歲的懷春少女。”容貌昳麗的女人小巧的下頜微微收斂，眉目很淡然，兩只手的手指下意識掰來撇去仿佛心思般在默默盤算。她看著他一臉嫌棄，“滿腦子就想著談戀愛。”

“你說得對，”姜慎遠沒否認，“除了年齡和性別。”

周瀟灑：“……”

她還發現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的臉皮比以前厚了……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換做在以前，他可是在發短信跟她提分手的同時還能不分青紅皂白地滾她一夜的，還不用措施害得她被活生生滾出了個崽……人渣！

唔雖然說她跟他的崽崽，長相就不用說了，關鍵是腦袋好使性格也好，還是老母親的貼心小棉襖……她覺得有個崽崽還是挺好的。

但是被他平白無故滾了一晚上她還是覺得虧。

嗯。現在是皮厚，以前是無恥。

“先去吃飯。”他帶過她的腰不由分說地往前走，低低地帶著笑道，“不吃飽了哪有力氣跟我擡杠。”

到卡座的時候，原本坐滿了的大廳此刻已是空無一人。整個西餐廳就只剩下他們這一桌。周瀟灑側眸瞥了一眼身邊長身玉立表情淡然的男人：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誰幹的。

……何況周慕姜的座位前還堆著像塔那麽高的香蕉船。

對著堆成小山狀的冰淇淋，周慕姜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亮亮的，像是驚喜過度物極必反成了驚嚇般怔怔的，接著才小心翼翼地拿著勺子顫顫悠悠地伸出去舀冰淇淋。——落了空。勺子被周瀟灑拿走了。

“吃完飯才準吃甜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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