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孤兒！”

這一聲因為過分響亮而顯得有些刺耳。周瀟灑微微蹙著眉，看著那個興致沖沖地跑到周慕姜跟前來得小胖墩。

“小孤兒，你也來這裏吃飯啦？”小胖墩問句裏帶著點嘚瑟，且字字句句不忘提“孤兒”兩個字，逼得周慕姜一張小臉漲得通紅，“你才是小孤兒！你們全家都是小孤兒！”

小胖墩擡頭瞥一眼周瀟灑，“哦，今天你跟著媽媽來的啊。”他又道，“那我也沒說錯呀，你連爸爸都沒有，怎麽不是小孤兒？我們全家人都有爸爸的，才不是孤兒呢。”

周瀟灑口風淡淡，“誰教你說她是小孤兒的。”

那小胖墩沒忍住多看了這個格外美麗的女人幾眼：自己這個女同桌長得漂漂亮亮的，一點也不像她自己說是她父母的那對爺爺奶奶，倒是和不定時會來接她放學的漂亮姐姐有幾分相像。他媽媽說，自己的女同桌鐵定是那個漂亮姐姐的女兒，因為非婚生女丟臉才不承認的。

他問媽媽什麽叫非婚生女，媽媽說就是孤兒的意思。媽媽說他的女同桌有媽媽沒爸爸，就是個小孤兒。

對著個美女姐姐，小胖墩也仍是天不怕地不怕地嘴賤，“本來就是啊，姐姐。她沒有爸爸所以……”

“跟她道歉。”面容精致的女人打斷他的話，沒有半點瑕疵的五官似覆著一層薄霜。小男孩楞了一下，道：“我又沒說錯什麽……”

“跟她道歉。”周瀟灑蹲下身，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她不是孤兒，她有父母。”

周慕姜小手拽著周瀟灑的手，有點心虛又有點理直氣壯，“對，跟我道歉！我不是孤兒！我有父母！”

……不過瀟灑還沒告訴她爸爸是誰呢。

管他的，講了再說。

小胖墩臉上又紅又白交替半晌，忽而扯開嗓子哭嚎出聲，“媽——媽——”

“怎麽了寶貝兒子？”幾乎是下一秒，一個女人就殺到了現場，踩著高跟速度之快讓周瀟灑幾乎要以為她是做好埋伏有備而來。

熊孩子其實是紙老虎，剛剛一口一個小孤兒叫得順口，當下卻哭哭噎噎連句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全了，“是、是她讓我道歉……”

“道歉？道什麽歉？？”那女人見在自己孩子這裏問不出口，於是扭過臉兇神惡煞地沖著周瀟灑，聲音擡高八度，“你對我兒子幹了什麽？逼著他道歉是幾個意思？”言畢她也是一楞，顯然是認出了周瀟灑是她兒子同班同學的家長之一。

至於說為什麽認識。

那當然是因為……這個女人有那麽一點點漂亮。嗯，也就是那麽一點點吧，無非是比較會化妝，所以比她們這些不怎麽化妝的人漂亮一些。

她們要化起妝來還不知道要比她美到哪裏去呢。

然而就因為那女人的容貌——或者說就因為那女人會化妝，連帶著幼兒園的男老師都對她的女兒要客氣很多。

——雖然對著老師，那女人自稱那是她的表妹，往常也的確是另一對中年夫妻接孩子接得多一些。然而明眼人都會有懷疑，一來那對夫妻年齡也有五十來歲了，孩子卻才那麽小；二來那對夫妻不過是長相平平，而那個小女孩卻……

有那麽一點點漂亮。

當然，也就那麽一點點而已。

所以幼兒園班上的家長都在瘋傳那女人才是這個小女孩的生身母親。且自從發覺自家丈夫主動要求每天接小孩背後的隱情後，女家長們一方面剝奪了老公接送小孩的資格，另一方面雖然嘴上不說，心裏對她的怨言也更深了。

周瀟灑卻對她的沖天怨氣只作視而不見，平平淡淡地道：“你兒子說我們家孩子是孤兒。”她冷淡地瞥了對方一眼，“她有父有母，不是孤兒。所以我讓他道歉。”

熊孩子的母親聞言笑，“這位小姐，不是我說你，中班的小孩子能有多大的心眼？童言無忌罷了，你這麽大的人了，跟小孩子計較不合適吧？”

“孩子是小，這些話他自己是說不來的，只能是聽別人說跟著就學會了。”周瀟灑掀起眼眸笑意疏淺，“你覺得他是聽誰說的？”

“你的意思是我們做家長的教孩子這麽說了？”熊家長氣勢不降反升，撐著腰咄咄逼人，“我跟你無冤無仇，我有什麽必要這麽做？”

她見瀟灑不語，認為自己已經是大獲全勝，遂乜了自己仍在抽抽搭搭的兒子一眼，“還楞著幹什麽？還不走？人家欺負你你不知道打回去？出息！”

“站住。”女人在逆光裏垂著眸，異常平靜地開口，“你還沒有道歉。”

熊家長扭頭，嗤的一聲冷笑，“身正不怕影子斜，這位小姐這麽生氣，恐怕孩子沒爸爸這事兒不是空穴來風吧。——說那麽對老夫妻是她的父母？當人都是瞎子呢！說是爺爺奶奶還差不多！”

周慕姜伸出手拽拽周瀟灑上衣的下擺，小小聲叫她，“瀟灑……”

她想說她沒關系的，反正在學校裏這麽叫她的人都被她打趴下了。

何況瀟灑也很不容易呀。一個女人又要掙錢又要養家，而且錢賺得也不是很多的樣子……她看過瀟灑拍的一些戲，戲裏面的女主角明明都沒有瀟灑漂亮，還演什麽天下第一美人的角色。

孩子還這麽小卻已經懂得，這個世界跟幼兒畫冊裏的世界是不一樣的。

一分耕耘，未必就能換回一分的收獲。

所以她從來不拿這些事情來煩她。

周瀟灑沒多廢話，徑直走到小胖墩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跟向慕道歉，說你不該說她是小孤兒。”

小胖墩猶豫了兩秒，癟癟縮縮地開口，“向慕，對……”

“不許說對不起！”他那位媽媽氣急敗壞地吼了一嗓子，“人家欺負你你還道歉，你是不是傻？要不是媽媽剛才及時趕到，你就吃了個啞巴虧！”言罷又啐了一口，“沒爹的孩子，不是孤兒又是什麽？！事實還怕別人說？”

周慕姜小心翼翼地去拽周瀟灑的袖口，有些息事寧人的意思，“瀟灑……”

她不想讓她為難。

何況說到父親這件事上，心虛的恰恰是她們。

周瀟灑低頭看她一眼，目光溫柔卻堅定，“別害怕，這不是你的錯，所以我會讓他們認錯。”

她有說她在害怕嗎……

雖然她是有一點點擔心啦。她那個同桌的媽媽看起來身強力壯，瀟灑雖然論長相還沒輸給過誰，但是論打架……瀟灑這小胳膊小腿的，恐怕不會是她的對手吧。

“瀟灑，”周慕姜小聲地耳語，“要不然我們就算了……”

周慕姜的聲音雖然小，可洗手間的走廊則更狹隘。對方顯然也聽見了，繼而是一聲益發尖刻的冷笑，“聽到沒有？連孩子都知道不占理！我看你啊，沒事多跟這孩子學學，省得再被男人騙連累得孩子連爹都沒！”

連孩子都知道不占理。

被男人騙連累得孩子連爹都沒。

周瀟灑很想反駁，可是動了動唇，卻又什麽都說不出口。

如童話裏以歌喉為代價交換雙腿的人魚，徒然地張著嘴巴卻說不出一句話。

說啊，說你才是救了王子的人，說那個公主才是騙子啊。

如果你是占理的那一方，為什麽你說不出真相。

多麽想為自己辯解哪怕一句啊。

可是對方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慕姜原本就是沒有父親的孩子，而她也的確是……也的確是被男人……

“瀟灑。”

他低沈而篤定的聲音與腳步聲一般落在地面，擲地有聲。擡起眸是姜慎遠朝她走來的身影，逆著光，他大半邊身體浸在黑暗裏顯得晦暗不清，昏黃的壁燈灑落在那張五官分明的俊臉上，表情並不分明。

可是他朝她走來了。全程完全無視了那對母子，徑直地向她走來了，甚至也無視了周慕姜，只是極其自然地把她帶到懷裏來，低頭同她說話時語氣是旁若無人的親昵，“我以為你帶著慕慕跑了。”貼在她腰際的手小力氣地捏了一把，嗓音壓得更低，如吻般暧昧地縈繞在耳際，“讓我等了這麽久。”

周瀟灑聽得心一跳，擡著頭撞著姜慎遠要笑不笑的眼眸，舌頭不自覺打了結，“你、你怎麽來了……”

其實她想問的是：你怎麽又來了……

他的聲音覆著笑意薄薄，咬著她的耳朵道：“我不來，你就由著女兒被人欺負？”愈是說下去，男人聲線裏包覆的笑意愈濃，“你這個當媽媽的真是失職，瀟灑。”

怎麽好像認了個崽崽他很高興的樣子……

雖然的確也是他的崽崽。

可是他明明還被蒙在鼓裏一無所知還承認得臉不紅心不跳真是……皮厚。

有他這麽隨手認崽的嗎。

他的話其實帶有強烈的誤導性。可周瀟灑還是選擇了沈默，尤其在這時候她不想反駁。於是姜慎遠轉而去看周慕姜，聲線是反覆壓低過的刻意的溫柔。

“慕慕。”他問，“是誰說你沒有爸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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