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紀頌這話份量太輕了，現場根本沒人留心。

漂亮！——那是一般的漂亮嘛！？如果給美貌的殺傷力歸個類，她至少也是核武器的級別。

粉圈有句話曾經引發過激烈辯論，叫美而不自知才是真正的美。早年周瀟灑認為這話不在理：哪有人長得漂亮自己還不知道的？除非她沒鏡子，或者沒腦子。當然那時候她還是周家的大小姐，地產業的千金名媛，不知道什麽人間疾苦，只知道自己既美且富。

那個時候，追求她的男人人數之多，能一直從外灘排到昆山。

後來本家破產了，父母背負不起巨額債務雙雙自殺，別墅貼了封條跑車也被拍賣，就連她家豢養的那十幾只賽級金吉拉都被拿去抵債。從天上到人間，也只在一夜之間。周家破產了，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她也就落魄了，從前追求她的男人要麽消失——那些是曾經沖著錢來的，要麽則是帶著條條框框要跟她簽協議包養——那些是現在沖著色來的。

沒人是沖著周瀟灑這個人來的。

然後才開始重操舊業——她當周家千金的時候還在讀書。讀的是得燒錢燒資源鋪路的表演專業，雖然學也認真學了，但是那時候包括周瀟灑在內的所有人都以為，等書讀完了她就得回去繼承家業。

學歷於那時的她而言，不過是塊漂亮的牌匾。

與她漂亮的臉面漂亮的身份相匹配的漂亮的牌匾。

誰也沒想到，她這邊才剛畢業，周家的運數就盡了。然而誠然如周父周母所言，只要周瀟灑放棄遺產繼承，公司破產清算的債務就不會連累到她本人。——盡管後來他們的私人借貸還是跟周瀟灑扯上了關系。

只在一夜之間，就像是仙女的魔法過了午夜十二點，她從豪門巨富的大小姐變成了屏門小戶的普通人。

——其實還不如普通人。至少普通人身上不會背這麽多的高利貸，普通人也不會突然之間失去父母失去男友失去一切。

也就從那個時候開始，她靠著以前的老師同學接了一點片約，都是些小成本小制作小角色，什麽娘娘的宮女，什麽職員的上司。就是這樣無關緊要的小角色，因為她那張臉，還時常是要麽被回絕，要麽差點被人潛。

即使被劇組錄用了，也要化妝師煞費苦心地把她扮醜。有一次扮醜不力，那一集她又剛好站在女主角身邊，一個特寫長鏡頭下來，劇照發布以後立刻蹭蹭蹭地上了熱搜，#這個角落裏的美麗小姐姐是誰#的話題也跟著上了超話第一位。

雖然直到這部劇播完吃瓜路們都不知道這位美麗的小姐姐是誰，但另一件事情卻很明確：莫名其妙上了一波熱搜之後，周瀟灑接戲更難了，被扮醜的力度也更大了。

後來董安然跟她說，如果平臺不夠高，美貌和流量就是無用甚至是有害的。就像好吃的肥肉沒有鍋罩，招來的就只會是各路蒼蠅。

要想平臺高，要麽自己有資源，要麽敢豁出自己換資源。董安然這人作風硬，明面上不會送自己人去被潛，暗地裏就是任他們各憑本事各取所需。所以周瀟灑在她身邊安靜如雞地呆了三四年（按董安然的話說是“以趙飛燕的姿色做了四年的洗腳婢”），這位經紀人雖然毋庸置疑地感到不滿，卻也沒有更多的表示，更沒有強人所難地把她帶去投資人亂七八糟的飯局。

對人生困難之際給她一碗飯吃的董安然，周瀟灑還是很感激。只是人生的前二十年，美貌都是如影隨形地跟隨她的標簽，最初的二十年轉眼如雲煙，如今這副好皮囊卻成了她保護自己跟慕姜的絆腳石，也成了她最大的負累。

韜光養晦，她小心翼翼地收斂了鋒芒，全心全意地扮醜，選擇性地遺忘了自己長相過人的事實。

於是此時場上眾人或驚艷或嫉妒的覆雜眼光，落在她眼裏就都成了……見了鬼的驚訝。

打個比方，就像是你突然發現原本在菜市場剁豬肉的熟人改行去晉江寫小說的那一種驚訝。不，或許應該說是驚悚。

周瀟灑：“……”

就算她生完周慕姜這五年胖了十斤，穿古裝也不至於不能看吧？

最後還是導演反應快，走過來對周瀟灑笑得和藹，“跟人設挺符合挺貼切的，姜……”他本來想說姜總的品位果然不俗，想了想姜總交待過不能聲張，於是那個“姜”字只發音到一半導演就改了口。

“今天的天氣不錯，大家加油鴨！”

眾人：“……”

你還能再扯一點嗎。

裙幅很長，長度能一直拖地三尺，兩位服化師就一人拎著一邊，而就在兩個多小時前表態過“達芬奇是大本命”的B此時另一只手牢牢捂住了眼，A看了好奇，“你是青光眼不能見天還是傾情表演第一次看小黃片？”

B：“……”

B從手的縫隙悄悄看A一眼，小小聲說：“再多看她一眼，我恐怕就要出軌了。”

“……我看你不是出軌，是要換軌吧。”

然後就是去拍定妝照。

董安然看著那道身影聘聘婷婷地過去了，全程噙著和藹如老母親般的微笑：試問哪個老農看見自家田地裏莊家長勢良好不感到欣慰呢？有人欣慰自然就有人眼紅，唐霜在旁邊冷不丁地開口，“替人找到了金主就高興，真是老鴇做派。”

她聲音不大，刻意保持在剛好能讓董安然聽到的分貝。董安然這會兒占了上風，態度比之剛剛更加收放自如，“……老鴇啊。”她笑瞇瞇的，語氣裏甚至還帶著幾分調笑，“想當老鴇，手裏也得有賣得出價的花魁才行啊。”

……

定妝照真正拍起來沒耗費太多時間。雖然這中間攝影師在周瀟灑這兒出了好幾次低級差錯，什麽忘了開閃光燈忘了按快門之類的，但拍攝還是很快就結束了。董安然去找美工了，據她說劇組那位做美工的大姐容易ps過度，上回把劇裏一只白狐貍生生p成了薩摩耶，這次她得盯著人不能在周瀟灑這兒犯同一個錯誤。

周瀟灑就坐在休息間裏等她——順便開個博，董安然到底是不放心她，又殷殷地囑咐她待會定妝照一出就要拿新微博轉發，不轉發完不能走。

她不知道周瀟灑從前隱姓埋名是為了躲姜慎遠，而現在人見都見了，再遮遮掩掩也沒有任何意義。

就是不知道他現在做的這些是什麽意思。論理他們也算是和平分手，分手那晚還打了個炮。她以為從此算兩清，他走他的陽關道她過她的獨木橋，兩不相涉。

糾纏不清可不是貴公子的做派……他應該只是顧念舊情吧？總不可能是死灰覆燃要來追求她……

時移世易，這種八百年前臺言的狗血劇情早就不流行了。

周瀟灑搖搖頭，在心裏否定了這個荒誕無稽的猜測，接著給周慕姜發了條微信。

“慕慕，媽媽今天可能會晚點回來。”她本來想說讓慕姜等自己吃飯，想了想搞不好劇組晚上聚餐，於是又改口，“你晚上去姑奶奶家吃飯，吃完記得要幫忙洗碗，回家要給媽媽發信息。”

那年本家破產樹倒猢猻散，幸存下來的也多是各自為政獨善其身。五年前曾經有一陣周瀟灑又要接戲又要養還是小嬰兒的慕姜，在她最艱難的那會兒，還得多虧京城這位沾點遠親的表姑收容。

人家也只是一般家庭，幫她實在只出於純粹的善心。演員這工作流動性強，周瀟灑演的又是不起眼的小角色，拍了上一場不知道有沒有下一場。要是沒有表姑表姑父的接濟，那種情況下她根本沒可能一邊工作一邊把女兒養大。

對方很快回覆了，是一個士兵敬禮的表情包，文字寫著“收到！”。

然後又發了條語音過來。周慕姜年紀還小，雖然也會寫一兩千字，拼音卻不很熟悉，跟她交流多是用表情包跟語音。

周瀟灑點開一聽，女兒的聲音利落清脆，“那瀟灑你不要喝酒哦，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面很容易受欺負。”

她心裏柔軟，立馬作出保證，“好。媽媽答應你不喝。”

周慕姜又發了條語音過來。

“哼，誰信你。”

周瀟灑：“……”

脾氣這麽傲嬌，也真是不知道像誰。周瀟灑無奈地勾唇笑了笑，剛要打字回覆，手忽然被人捉住了，她下意識以為是董安然，轉頭笑，“我已經註冊好新的微博……”

話僵滯住。來的不是董安然。

是本劇男二號。周瀟灑在腦內略轉了轉：好像是姓衛……叫什麽來著。

然而來不及細思，她已經不動聲色地想撤回手，男人的手勁卻很大，看長相也是很清爽的男孩子，笑起來偏偏痞痞的邪邪的，“第一次見，我是衛冕。剛聽小頌姐說你漂亮我還不信……”他目光在她身上來回踱了一圈，赤.裸裸的沒來由就讓她感到不適。

“現在一看，果然是百聞不如一見。”

周瀟灑挑起眉梢，“才第一次見，你的禮貌就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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