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惹了方制片，周瀟灑是做好了退圈的準備的。雖然方制片不是什麽大人物，但她周瀟灑更是人微言輕勢單力孤。原本就演的是小成本小制作的女五女六了，要是再被打擊報覆，她離橫店街頭的群演也就不遠了。若真如此，不如早點退圈換工作，錢不夠可以先用信用卡周轉，她實在沒必要非等到真落魄到那個地步。

更何況她又遇到了姜慎遠。

姜慎遠……

過往的一個片段就像是指間的一個音節，一旦在心弦撥起，很快就能釋放出整段回憶。

就像她。一想到姜慎遠就跟著想起了唐可心，再就是五年前她最落魄最不堪的那部分往事。

頭天喝了酒睡得晚，加之半夜又起了一次床又七想八想的，以上種種造成了周瀟灑在第二天睡到了日上三竿也沒起床，連周慕姜是什麽時候去上學的也沒察覺。最後還是被電話叫醒的。

伸手費力地摸到手機，又勉力地把眼睛睜開：是董安然。

想著昨天的事件過後她即使不退圈怕是也離退圈不遠，周瀟灑接電話時也就懶洋洋的，“什麽事？”

孰料董安然那邊脾氣更好，“瀟灑啊，怎麽我給你打電話你也不接啊？……現在你有沒有時間來公司一趟？我找你有事請。”

聽著董安然低柔柔的聲音，周瀟灑打了個激靈，整個人從昏沈中清醒過來。這個董安然從第一眼見就是萬年不變的兇，也就對著公司的一姐紀頌才肯給點好臉。至於在周瀟灑跟前嘛……emmm那還用說。

她這是……沒睡醒？

周瀟灑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挺疼。打了窗簾往外面一瞧，太陽還在東邊。

周瀟灑：“……”

她沒問題，那就是董安然被魂穿了？

“瀟灑？瀟灑？”那頭董安然見她半天沒反應，以為是信號不好，又叫了幾聲她的名字，“你聽得見嗎，瀟灑？”

“嗯，安然姐。”周瀟灑單刀直入，“有什麽事，你在電話裏直說吧。”

“電話裏說不清楚……”董安然看她言語間沒讓步，像是有些無奈般放軟了語氣妥協，“《鑾寵》換了女主角。”

《鑾寵》，如果沒有方制片那檔子事，應該是周瀟灑最近即將開拍的一部劇。

換了女主角……周瀟灑把手機夾在胳膊跟耳廓間，一邊從容不迫地套裙子，“換了女主角就換了女主角唄。”

跟她又沒關系。

就算沒方制片從中作梗，她演的也只是女主角的情敵女配角……

的一個宮女。還不是戲份多的大宮女，而是那種送個藥想毒死女主角結果被女主角聰明伶俐的貼身丫頭發現迅速炮灰的小宮女。

噫，想到自己入圈幾年混成這樣，也是有點心酸。她套好裙子，兩只手去提溜拉鏈，董安然的氣息明顯有些急促，“所以我才說讓你來公司一趟……”

那語氣裏隱約湧出了不耐——按董安然的性子，能讓她忍這麽久已經是世界第八大奇跡。周瀟灑拉好拉鏈，一只手搶在她發火前先行捂住了耳朵。

然而料想中的滔天怒火並沒有來，那頭靜了靜又開口。

“女主角換了你。”

……

“錢已經預先撥付到你賬戶了。因為主要角色更換的關系，所以開機時間要延遲。你趁這段時間把臺詞稍微熟悉一下。”董安然順手把合同丟過來，“另外過幾天還有個開機儀式，這種場合要穿當季新款不能太寒酸……”她一邊說，一邊又丟了幾個手袋過來。

畢竟做了二十年的大小姐，周瀟灑一眼就看出來那是個小眾的定制貴牌，還是她從前穿得最多的那一個。她說了聲謝謝，有些不可思議，“這個牌子也做讚助啊。”

董安然白了她一眼，很快又反應過來不妥於是解釋道：“不是讚助。”

“……”這個好言好語好脾氣的董安然讓她覺得太陌生了。

見她雖然沒說出口卻擺了滿臉的莫名其妙，董安然忍了又忍終究沒按捺得住，一開口又回歸到日常線路，“周瀟灑，你當你是餘則成還是溫子仁，沒事玩什麽潛伏？”

話音剛落就見她的臉色迅速松弛下來，一副“這才正常”的表情。

董安然：“……”

“為了你的事，我半夜就被叫醒了。”董安然一邊說一邊沖她比了三根手指，眉尖蹙了蹙話鋒一轉，“你在dk娛樂高層有熟人？”

有啊，他們總裁是我前男友，跟我育有一女，順帶一提他本人還被我瞞在鼓裏。

——她總不能這麽說。

所以周瀟灑幹凈利落地否認，“沒。”

見她這麽說，董安然倒也絲毫不意外，“那就是以前的熟人？”不待周瀟灑回答，她嗤一聲，上下打量了她一通，那語氣難分是奚落還是惋惜，“你看看你，這模樣這身段，早讓熟人帶帶你捧捧你，不早火了麽。……我也不管你這些，接了戲就好好演吧。”

其實剛才一通下來，不是個傻子都能猜出來是誰做了這些。周瀟灑靜了兩秒，“安然姐，這戲我能不能不接。”

他的人情，她不想要。

“你瘋啦！”一聽這話，董安然郁積已久的怒火終於全面爆發，“到嘴的肥肉你不吃到手的資源你不要，你是不是傻！”

“……那肉可能有毒。”

“不行。”董安然很幹脆地否定，“事到如今，就算真是個毒餅你也得給我吃下去。dk高層放話了，這劇的女主必須你演，否則就讓我們上不了網播平臺。你知道他們有這個能力。版權已經買了，合同也基本都簽過了，要擱置拍攝就要出一大筆違約金。”她擡眸看周瀟灑，“你不演，那你賠？”

退圈不成，反倒成了女主角。生活大起大落到這個程度也是有意思。本來周瀟灑跟公司的經紀約上個月就到期了，真要走人其實也不是什麽難事，結果隱晦地跟董安然提了提，對方居然表示合約到期她沒明確反對就自動續約了。

來北宸這麽久，她這還是第一次聽說自動續約這個詞。

這是全方位被耍了。

末了董安然一邊往外走一邊招呼她，“待會兒來把定妝照拍了……哦對了，重新開個博。”提這事兒她好似又來了火，回頭白周瀟灑一眼，“本名本姓開一個，不要用那個周蕭西的賬號了。”

周瀟灑哦了一聲。

“這部劇的男女主角都重生過一次，女主角第一世是男主角的妾、妾室，因為陰差陽錯的誤會不討男主喜歡，在家族也是人微言輕，誰都能踩一腳的那種。”網劇編劇還沒想過有朝一日會在dk總裁面前陳述劇情……還TM是小言劇，這感覺太奇妙了。

編劇初時固然是很緊張，但看姜慎遠全程沒什麽表示，就越說越流暢，“第一世的女主角一直默默喜歡男主角，到後來叛軍上門還替男主擋了一刀……雖然男主最後也沒逃過一死，後面就是重生後……”

“床戲呢？”

編劇被這牛頭不對馬嘴的問題問得一臉懵，“啊……啊？”很快又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好像有一、一兩場……”

“刪了。”

“不過是男主跟女配的。”

正拿了筆批文件的男人聞言擡首看她一眼，目光雖然不鹹不淡的，偏偏卻讓女編劇產生了一種被人從頭鄙視到腳的感覺。

然而下一秒他就又收回了視線，“留著。”

“……”女編劇心裏直嘀咕，想著這dk總裁莫非是個變態，偏愛看男主女配恩恩愛愛虐女主的劇情不成。當然面上她還得畢恭畢敬，“好的。”言畢她又乖覺地交待，“女主有幾場吻戲，請問要刪掉嗎？”

時間靜下來。

光線散漫，姜慎遠手中的百利金鋼筆停了停，聲線懶散而又不容辯駁，“不是真的就可以。”

不是真的……那就借位或者替身？

編劇當然不至於傻到問這種問題。而他沒再發話，那意思大概是她可以走了。女編劇想了想還是沒忍住開了口，“姜總，或許這話由我說不合適……我覺得紀頌小姐並不適合擔綱女一。”好不容易碰上資方大佬，哪怕冒犯她也得盡力為自己的作品爭取一點權益，雖然由於過度緊張她的聲音已經顫抖起來，“並不是說紀頌小姐不漂亮，但是按劇本人設女主角是明艷動人的美，而紀頌小姐顯然不屬於這類……”

換角這種事，主要跟經紀公司、投資方及制片方有關。總之編劇肯定不會是第一個知道的人。

倒不如說常常是後知後覺。是而那邊角色都變了天，女編劇還在這兒慷慨陳詞，“特別是重生之後，原著中曾經形容第二世的女主是‘蛇蠍美人’……”

女編劇一邊慷慨激昂，一邊無意識地瞥了坐在辦公桌前的男人一眼。也不知是不是她太緊張看花了眼，方才不茍言笑的一張俊臉竟然勾了星星點點的笑意在唇邊。……應該是看花了，因為她再看他時那點表情已消散如雲煙。仍是冷淡而清俊的臉，主宰著C國娛樂與傳媒的新貴。真正的靠臉就能吃飯卻偏偏要拼實力的男人。

她話卡了殼。正巧這時一直做秘書室首席的尹秘書敲了門進來，文件夾抱在胸前鞠躬姿態恭敬，“姜總，九點半您還有一場會。”

姜慎遠淡淡地嗯了一聲，尹秘書察言觀色地道：“我送編劇小姐回組。”

從上回總裁提起那部網劇，尹秘書就一直暗暗地留了心，到如今連編劇都請來了辦公室，可見有多重視。老板都這麽重視，尹秘書自然不敢怠慢。因此看總裁有趕客的架勢，尹秘書立刻就主動請纓。

“啪”。那支鋼筆丟到了桌上，男人霍然站起身來，高大的身材投下暗影一片，聲線低低啞啞的，“尹秘書。”

尹秘書頭垂得更低，“是。”

“把會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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