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是悶不透氣的窒息。

下巴被捏住，周瀟灑不閃不躲，恍若不覺般對他笑瞇瞇的，“反正不是跟你啊，姜公子。”

反正不是跟你。輕佻得像沒有心一樣的語氣。

言畢她清楚地瞧見男人眸裏不知名的情緒一點點在蓄積，像暴雨將至前天空層層疊疊的積雨雲。他大半邊身體壓過來，座椅轉成一百八十度的放平，她的身子不自持地倒了下去，一把養得柔軟順滑的長發在軟墊上鋪開。眼尾因為剛剛那杯烈性的酒泛著些微紅的迷醉。

這麽牙尖齒利的嘴，這麽勾魂奪魄的眼神。

……今晚若不是他及時趕到，她也會用同樣的眼神註視著另一個男人。

煩躁在胸腔熊熊地燃燒。容色清冷的男人扯了兩把領帶，做工考究的襯衫上最上方的三顆扣子被解開。動作溫文爾雅中帶著點急躁，不像是平日裏的有條不紊。掙開了三粒扣子後露出肌肉緊繃的胸膛來，周瀟灑瞇著眼睛，纖細的手指探到他胸膛。

怎麽能忘記，即使撇開京城貴少的身份，眼前這個男人也是無數名媛淑女的夢中情人。

他低低嗤笑一聲，“周小姐說我急色，怎麽我看周小姐也挺迫不及待的。”

說著俯身又要親她，細細的指就壓上了他的唇，滿塗著鮮紅色的指甲襯著那手越發得細白如霜雪一樣。

“你剛剛把我親煩了，現在我不想跟你接吻。”她用跟戀人撒嬌般的親昵語氣說了第一句話。

他眉間帶著若有還無的寵溺，“是麽。”

“是啊。”周瀟灑勾勾唇，吐字清晰，“還有，我不喜歡跟談過戀愛的男人再談一次戀愛。來來去去老看著同一張臉，多膩呀。”

他盯著她的臉，手指似無意般梳插過她的一攏長發，“膩了？”姜慎遠啞著聲玩味著這個字眼，“有多膩？”

她仍是杏眸彎彎的，吐露的字眼卻是接近殘忍的不近人情。

“膩得再也不想見到你。”

五年，短短兩字，漫長的時間。

等了五年的問題，換了她一句不痛不癢的答案。

姜慎遠直起上身坐回去，斂著眸子如同白鳥收攏了雙翅。

“瀟灑。”他叫她的名字，口吻淡得仿佛她剛從十八歲成人禮下來在酒店門口等他的車子。周瀟灑從側面看過去，覺得他眉間皺得快能夾死一只蒼蠅——他擡手捏了捏眉心。漫長得像是過了一個世紀，姜慎遠再度低低沈沈地開口，嗓子泡在煙霧裏沙啞而性感。

“你應該沒忘記，我們還是男女朋友的關系。”

這番折騰下來，周瀟灑回家時時間已經不早，門一開就對上一雙質問的眼睛。客廳的燈大亮著，周慕姜坐在餐桌邊，兩手環抱表情嚴肅。

“慕慕，”女兒不比男人，男人可以兇，女兒只能寵。是而在周慕姜跟前，周瀟灑十分沒脾氣，對上對方一張臭臉也笑瞇瞇的，“怎麽這麽晚了還在等媽媽呀。”

“你也知道晚了。”周慕姜板著張小臉，語氣幹癟，“你知道現在幾點了。”

“啊……我來看看啊。”周瀟灑瞄一眼手機，立即避重就輕，“好像有點晚了。”

“不是有點晚了，是兩點了。你答應過我的，不管多忙十二點以前都必須回來。”周慕姜動作靈巧地跳下椅子，一邊說話一邊往臥室走，“瀟灑你這麽美，在外面萬一遇到了壞人怎麽辦？今天就算了，下一次……”

說著說著她忽然頓住，連帶著步子也停住，回眸看周瀟灑，一臉警惕。

周瀟灑立時極乖覺地作擔保，信誓旦旦，“下不為例。”

“你喝酒了。”周慕姜小碎步跑到她跟前，用力嗅嗅，眼睛瞇起來打量她，“有人灌你酒哦，瀟灑。”

“……沒。”

周瀟灑答得很心虛：事實上不只被灌酒，還被灌了顆龍眼。

周慕姜哼了聲，轉而往廚房裏走，“我給你倒杯茶。”

慈祥的老母親受到會心一擊，淚眼汪汪地要抱上去，“媽媽的好慕慕……”

“你一身酒味很臭，別抱我。”

“……”

母女二人在桌邊坐下來，慈祥的老母親接過這杯茶頓覺一天的疲憊都被洗脫，瞇著眼醉醺醺的看表情像是很舒服很滿足。周慕姜一張臉斂在燈下的陰影裏，下頜小小的尖尖的，稚嫩的臉上寫滿了重重的心事。

“瀟灑。”

“嗯？”

“討生活很不容易哦。”

“嗯……”慈祥的老母親醉酒正在發作，也不知道女兒說了什麽就迷迷糊糊地答了。

周慕姜看她這樣子，嘆了口氣，“你被灌酒，也沒有人來英雄救美哦。”她眼睛骨碌碌一轉，“我看電視劇裏碰到這種情況，女主角都會被男主角解救。”

這話不知是戳到了老母親哪裏的痛點，惹得她霎時怒而舉眉，“去XX的男主角！”

周慕姜：“……”

“脾氣這麽壞。”周慕姜看著發完脾氣旋即癱軟下去的老母親，恨鐵不成鋼地搖搖頭，“除了我，還有誰能受得了你。”

然而老母親已經醉得人事不知了。

周瀟灑是被一聲驚雷炸醒的。酒後喉嚨渴，她迷迷蒙蒙地想起床去倒杯水，下意識拍拍身邊的位置，一片冰冷沒有溫度。驚懼之下她近乎是尖叫出聲，“……慕慕！”

“啪”一聲燈亮了，周慕姜就站在飄窗邊，小手按在開關上，向她望過來表情有點迷茫，“做噩夢了嗎，瀟灑？”

周瀟灑搖了搖頭。心臟在胸腔裏跳得劇烈，好半晌才舒緩了過來。顧不得幹燥得像是隨時能著火的喉嚨，她下床朝女兒走過去，“慕慕，你在看什麽？”

沒等到周慕姜回答，一走近她也楞住了。

窗外暴雨如註，路燈是昏黃的模糊。

那輛邁巴赫S還停在那裏。

……他還沒走嗎。

周慕姜扭頭看她，“是那輛車送你回來的吧，瀟灑。”

如鯁在喉，周瀟灑一時間什麽話也說不出口。

反倒是周慕姜又再度轉向窗外，語氣有些感慨，“他跟以前那些人不一樣呢。”

許是單親的原因，周慕姜從小就比別的孩子要早熟些。這幾年下來，又總有人不死心地跟在周瀟灑後面。時間一久，孩子也知道那些人的目的是追求。其中也不乏周慕姜覺得好的，比如說，遠在美國的那位姓顧的叔叔。對瀟灑很有耐性也很溫柔，溫柔得不像是在追求。

但是糊塗又慈祥的老母親把他們統統拒之門外了。

周慕姜想，她大概是為了自己。嗯，有點感動。

感動完了又有些心痛：瀟灑一個女人帶著孩子討生活很不容易的。

要是有個人能在生活上幫幫她，她喝醉了酒給她泡杯茶，她遇到了困難肯拉她一把，她傷心難過了願意抱抱她就好了。

愛嘛，也無非就是這些東西，就像她對瀟灑。

周瀟灑靜了好半天，良久後開口，帶著些自己也覺察不出的涼薄，“有什麽不一樣……都是一樣的。”

“不一樣。”周慕姜的聲音隱匿在雨聲裏，顯得隱隱約約的，“他沒上門逼你，又肯在雨中等你。”

周瀟灑“唰”地把窗簾一拉，“別看了，睡覺！”

“……”周慕姜恨鐵不成鋼地看她一眼，“活該單身。”

周瀟灑懶得理她，“不睡覺你就等著變笨蛋吧。”

“變得跟你一樣嗎。”

“……”

再如何早熟，周慕姜終究只是小朋友，回到被子裏沒多久就響起了均勻的呼吸。相較之下，驚醒後不太好睡的是周瀟灑。

大概是隔了五年又跟他意外見了面的緣故，一閉眼，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話就好似又通通回來了。

“瀟灑，爸爸媽媽對不起你……放棄遺產繼承，公司的債務不會牽連到你。你還年輕，還有機會開始另一段人生。”

“網紅一夜飛升成名媛？！唐可心日前被人目擊頻繁出入姜宅……雙方當事人均未做出回應。據悉，自上月唐可心……”

還有唐可心擺出勝利微笑的臉，紅唇牽扯出字字句句的猙獰，“周瀟灑，如今的你除了債務全身上下還剩什麽呢？卡裏的兩千萬是他給的分手費，你拿去還還高利貸，以後好自為之吧。”

以及姜慎遠最後一次給她發的消息。

“瀟灑，我們談談。”

談談，這種時候還有什麽好談的。原本他們也就只是家族聯姻的關系，他們之間，原本就只存在配與不配合適與不合適。談感情傷錢。所以五年前本家資金鏈斷裂破產後，她無比清醒地懂得，比起站在他身邊，也許她更適合消失在他眼前。

她明白的。

懸崖撒手，她放他走。

不是沒有想過他，不是沒有想過見過他的場景；可縱她想過千種相見萬種重逢，也沒有想過會是今時今日這一種。

天淵之別，把她的驕傲摔得粉碎。

想過了千遍萬遍，卻原來山高水遠，不如不見。

周瀟灑緩緩閉上了眼。

雨珠如幕。

男人骨節修長的手按下一個號碼，聲線低沈清貴，潛入夜色中如□□般的溫柔蠱惑。

“替我放話出去：北宸名下的周瀟灑……

他頓了頓，指腹疲倦地摁在眉心。

“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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