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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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久生楞住了。他花了有將近一分鐘的時間,還是沒能搞明白胡達那句話的意思。

什麽叫怕給他丟臉?胡達怎麽會突然說出那句話?丟臉丟在哪了?

青年豎起眉毛,心下蹦出了一堆的話想來教訓胡達,但那句話又驀然讓他的心沒防備地酸了一下,他在這個瞬間終於明白過來今天胡達一系列不合理舉動的成因,也才終於弄明白關於那身衣服,那雙新鞋裏藏著的秘密。他不傻,正因為如此,才恍然間忽而被一陣強烈的不忍、滾燙、與難耐交織的感覺所包覆,咽喉裏像擠進去一個腫塊,***嗓子眼,又沈重地直直壓進肺腑裏,讓他無法像往常那樣理直氣壯地反駁一大通。

“怎麽會呢……”

青年嘆了口氣,最終只能半低著頭,一半責備,一般心疼地說出那句話來。

到家的半途上兩個人都很沈默,因為是群租屋的關系,進門時他們也很有默契地沒有弄出多少響動。從隔斷間菲薄的墻壁後頭,清晰地傳來各家租戶入夜後生活的動靜,隱隱約約的溫吞的油煙味也從門縫下邊漏出來,混合著各式各樣的沐浴露和洗衣粉氣味,匯聚成一股難以言說,卻分外真實的生活氣息。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地保護著各自僅剩的一點隱私,日子在幾乎沒有遮蔽和隔音的公共空間裏安然度過,唯獨不去捅破那層窗戶紙罷了。

在這樣的環境裏,爭吵是不合時宜的。況且吳久生一丁點也不想和胡達吵架。

他只是著急,想表達的意思太多,又只得壓抑下心底激蕩的波瀾。

該怎麽讓你明白呢,不得法的無力感同樣也讓他感到疲憊。最後兩個人魚貫進入那間有實體墻壁保護的屋子,關門、落鎖,青年便把所有的顧慮都扔在了地上,他捉住胡達,劈頭蓋臉地便去親他。

胡達很是意外,他接住青年,身子在狹小的房間裏偏轉過去,後背撞在簡易板材衣櫃的櫃門上。

“小久……”

他感到吃驚,因為那一聲青年的名字他都沒來得及說完。他品嘗到青年的唇舌,大膽又赤裸地闖入自己的口腔。從前的吳久生不會這樣,他只懂得生澀而害羞的閃躲,哪怕稍微強勢霸道些的舉動都能讓他在懷裏戰栗。

他變了,或許不該這樣說,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開始有了自己強烈而堅定的想法。

“以後不許你說那樣的話……”

青年捧著胡達的臉,在那陣讓胡達節節敗退的親吻裏騰出空隙來呢喃著告訴他。他認為沒有什麽比行動來得更直接,他想讓胡達知道,即便是像現在這樣懷著覆雜的心事勉強親熱,也比聽到那些喪氣話來得強。

他還不是很習慣於去剖析自己的內心,只知道聽見胡達像那樣自我貶低的時候,就像自己也給人一巴掌摑到臉上,火辣辣的痛感卻沒有僅僅停留在臉頰,而愈加深刻地侵入了身體更深的地方。

一開始他以為那是一種傷感,到後來他才會過意來,裏邊怕是也夾雜了幾分不言說的惱火。

他生自己的氣。為自己的失察,竟然沒有發現一丁點的,胡達會產生那種想法的蛛絲馬跡。

而那些全變化為眼前反常的激情。

房間裏沒有浪漫的氛圍,環境也極其不適合親熱,既沒有事先的調情,也沒有水到渠成的契機,吳久生卻豁出去了似的一個勁地向前湊。他的雙手伸到胡達的襯衫下邊,開始一顆顆地解他的紐扣。

胡達知道他想做什麽。

他穩住了那個力氣終歸敵不過自己的青年,止住了對方的動作,然後在一個轉身之間溫和地奪過了親吻的主動權。

所有的感官都瞬間平緩了下來。唇齒間的廝磨變作蜻蜓點水般的安慰。青年已經許久沒有享受過胡達那般體貼入微的安撫,他不自覺地沈湎其中,忘了一切起初的緣由。

胡達用他的方式在說不。當夜晚經歷過漫長的人體體熱相互摩擦升溫的過程,平緩落地之後,他們兩個什麽也沒有做。

愛人之間不該在無心的時刻硬去做那件事,胡達明白,他也堅持。

只是他比吳久生成熟得多,他用了一種隱秘而不易察覺的方式,將青年不安的心緒一筆帶過。那夜,他們依舊相擁而眠,吳久生的嘴角掛著一抹天真的淡笑。

不過是一段插曲,他以為自此已經塵埃落定。

他本該更謹慎些,更去深究一些的,但他沒有。他有自己的難題要去應付,安頓下來以後,等著他去直面的就是緊張的開學。

預習已經是個難題,一次性通過考試而不重修學分簡直是天方夜譚。光是高等數學一門就幾乎能逼瘋他,他有一張A4紙都列舉不完的任務要去完成,只能依靠自己去摸索,誰也指望不上。

他想對胡達補充說些什麽,但連日的疲憊還是讓他不期然墜入了夢想。

那場波動沒頭沒尾地結束,但直到將近一個月之後,吳久生才後知後覺地開始意識到——問題並沒有解決。

一開始他只是發覺到胡達有些不對勁,但具體哪裏不對勁,又說不大出來。

兩個人獨處時,一切還和往日一樣,胡達依舊待他萬般的好,唯恐委屈了他的生活。但一些生活上的小細節,卻悄然發生了變化。原本對外表絲毫也不在意的胡達開始註意起形象,工作雖然讓他起早貪黑,他卻破天荒地從超市買回來一瓶面霜,洗漱完後,會亂七八糟地擦上兩把。

吳久生一開始還開他的玩笑,問他是不是活到快四十歲才忽然知道自己年紀一大把了。

胡達也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同他笑鬧似的反問他總比再過幾年和你一起出門真被人當成是你爹好吧。

吳久生沒多在意,還以為他是在介意上次被臧文清脫口而出也叫成叔叔的事。可之後的事就更奇怪了。

胡達變得很少同他在一起,這指的並不是兩個人面對面相處的時間——白天裏吳久生要上課,胡達得去接單,那些單子雪花片似的,能讓他一直忙到半夜九十點,可即便是胡達回到出租屋之後,他們說的話也變少了。

大部分的時間吳久生都在書桌前學習。他知道,胡達應該是害怕影響到他讀書,才刻意不在屋裏弄出任何動靜,可他偶爾也會有想要主動和胡達聊上幾句的沖動。

往往這種時刻,胡達都會問起他的學業。

吳久生不願讓他過多擔心,大多報喜不報憂,次次都說好,適應得不錯,同學都很和善,課程也很有意思。

每當那時,胡達的表情都會看上去好像是很高興,但又有點惆悵似的。

那種微妙每每轉瞬即逝,吳久生想要捕捉,都抓不準。他對自己說,或許是工作的緣故,要幹那麽多的活,還要照顧他的生活,胡達也不是鐵打的,他或許實在是累了。

於是乎,吳久生便在學校食堂的飯卡裏額外沖進去了更多的金額。大學的食堂有國家補貼,價格便宜,也並不太難吃,他告訴胡達說現在下課以後經常還會和同學一到約到自習室自習,晚飯多要在食堂解決,便不用額外張羅他的夥食。

他甚至還熱情地邀請胡達與他一道。反正胡達的工作成日都要在電動車上來去,飯點的時間抓緊些,找到學校和他一塊在食堂吃了也並不是什麽難事。既省事,也不花多少錢,還能在學校裏多見上幾次。

但胡達拒絕了。

吳久生不記得具體拒絕他的理由是什麽,胡達說了很多的話,翻來覆去都把他給繞進去了。他又被課業弄得焦頭爛額,便也不曾爭論什麽。

但每天,他都會在食堂給胡達打回來一份最好的飯菜,放在一次性的紙質飯盒裏,仔仔細細地紮好了替胡達拎回來。出租屋裏沒有微波爐,青年都會先用電熱水壺燒好一壺熱水存在暖水瓶裏,等到胡達回來,就可以馬上用電飯鍋倒上熱水把飯溫好了吃。

他在馬不停蹄地趕去上晚間課的間隙前做完以上所有事,無非是希望胡達能好好吃上一頓飯菜。但直到當晚的晚課和自習都結束了,最後一班公交車都收班了以後,他回到屋子裏,依然見不到胡達的身影。

暖水瓶裏的水沒有動過,飯盒裏的飯倒是吃了。菜剩下一半,胡達把一只完整的雞腿給他剩在了碗裏。

吳久生抱著一摞書,對著那只涼透的雞腿,突然很不滿意起來。

他的心裏恍惚間升起一股中邪似的不好的預感。他想起一個躺在記憶裏,好像很久遠的詞。在療養院的病房裏時,葉浩曾經以苦澀口吻對他說起過的,戀人之間尚有隔閡的那件事。

吳久生很不願意回憶起那個瞬間。

他還清楚地記得當時他是那麽害怕,害怕到不願意一分一秒地同胡達分開,以至於當晚他們躲到附近的小旅館裏幹盡了不知羞的事。

他還以為自打經歷過那些以後,那個詞就會永遠地遠離他的生活,不會與他沾上一丁點的關系。

他在一盞白熾燈下對著自己的影子發呆。

怎麽回事呢。

背後的房門不期然被推開,胡達一頭一臉水地沖進來。他顯然沒想到青年會整個人直直地立在門後,差點整個人撞到吳久生的背上。胡達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和腳下的步子同時剎住了車。

“我以為你還在自習……”他脫口而出。

那是他的猜想,青年今天的確比往日回來得更早,按照往常,他一般都會在自習室待到管理員強行清場熄燈的時間。

今天碰巧是雨天,原本並不算大的毛毛細雨在剛剛的十幾分鐘裏有了加劇的趨勢,所以他急匆匆地先趕回來,打算再折回去給青年送傘。

青年沒有回答他的話,他望著眼前汗流浹背像從河裏撈起來的人,很不解地問:

“你怎麽在這?”

問出那句話後,他才忽然意識到長久起來自己一直忽略過,或者說,是因為過分放心而沒有問過的一個問題:

“我記得你說過,你們接單都是系統按照片區定位自動派單,派單距離不會超過5公裏,一旦特殊情況超距了平臺會給你發超距補貼,這種情況屬於意外,事後還要給站長打申請,應該很少;我還記得你說過,晚間你出單的情況寫字樓的頻率要高出居民區很多,多是在加班熬夜的白領下單,你不是告訴我你們都會去下沙、新洲、還有車公廟那附近接單,雨也才剛下沒多久,你是怎麽趕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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