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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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華剛把那輛引擎聲大得嚇人的重型機車停好。他很煩躁,褲子口袋裏的煙抽完了,他以為還有的,徒勞地在一陣空氣裏抓摸了許久,平白摸出一身火氣,將空空如也的拳頭從兜裏掏出來,一拳砸在水泥墻上,整條大臂上的肌肉都緊繃隆起,手背被粗糲的石灰墻面蹭破了一塊皮,然而林建華的表情卻很麻木。

他的心就像一臺損毀了太多零部件的機器,還可以運作,只是不會痛了。

今天他去了一趟歡喜緣,他手下所有有利害關系窩在手裏的聲色場所裏平時最聽話的一家,但盡管如此,新開出的合作價格依然沒能一次性就與對方談攏。林建華很是不忿。

他知道價格已經高到有些接近紅線,一般情況下談判都不該那樣去談,容易逼得對方狗急跳墻,風險太大。

他並非不懂規矩,也沒有那麽貪得無厭,他只是需要錢,需要很多很多的錢。

手機裏日歷上的日期可不會等他,每一天的時間都殘酷地不停往前推進,眼看著距離下一個交款日又只剩下十五天,浴場所許諾的那筆好處費,卻遲遲還沒有到賬。

林建華本來想挪用一筆地下錢莊的賭資,可他的地盤上剛剛被警察查封過兩間賭場,大哥原本就對他生出了些意見,這時候在賬面上取巧,他害怕觸怒對方,會直接弄丟手頭上現握有的資源。他原本都想好了,如果歡喜緣真的不願意付錢,就重新回頭與警方合作,將歡喜緣整個端掉,先拿一筆獎金再說。偏巧這時候薛錦同帶著那筆高利貸從天而降,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薛錦同借走了四萬塊,按照簽署的合約上的利息,如果這個月的月底都沒有將本息一並換上,債務就會翻番成將近十萬塊。如果真能拿到那筆錢,那麽也能少發一些愁了。

林建華正煩躁著,口袋裏的手機振動起來。

他接起電話,聽筒中傳來的語氣同樣很不客氣。

那很不尋常,因為在現實生活中,至少是在東莞,還沒有人有膽子以那樣強硬的語氣對林建華說話。聽上去,已經差不多接近於是在下發最後通牒了。

“你到底打算什麽時候過來把下一期的住院費補齊!”對面爆發出那樣的質問。

林建華抓著手機,整張臉的面部表情都因之而緊繃著,他壓抑著腔調,甚至在開始說話前還先陪了一聲笑。

“最遲這周末,真的。”他保證道,“這周一定過去。”

“其實你真的沒有必要這樣的,林先生。”那面的口氣依然生硬,語速卻多少和緩了一些,“我們早就建議過你,應該辦理轉院,以您親屬的狀況,用不著以這麽高的規格來進行護理,這是浪費醫療資源,尤其是在對你本身還形成了一定經濟壓力的情況下。轉到花費更節省的下級醫院或治療中心,一樣對他的身體有好處,還能節省開支,你為什麽就是不聽呢。”

但那句話卻讓林建華生氣了。

“我說過不轉的!不轉的意思就是不轉!你們聽不懂嗎!”他對電話那頭吼了一聲,片刻之後,還是強迫自己調整下呼吸,以盡量心平氣和的口吻又解釋了一遍,“護士長,我也和你說過多次了,錢我一定會想辦法的。但給小浩的東西一定要用最好、最貴的,只要付得起價錢,我這樣的要求有什麽問題嗎?”

電話那頭沈默了。

過了一會兒,傳來一聲悠長的嘆氣聲。

“行吧。我想辦法給你寬限到這周末。你有什麽話需要我幫你帶到的沒?”

林建華猶豫了片刻。

“告訴小浩等我有空了,就去看他……”

“這話我也說過很多次了,”護士長無可奈何地說,“他不願意見你。”

“我知道。”林建華回答。他的舌尖品嘗到苦澀,他把那抹發麻的味道強行吞咽了下去,然後掛了電話。

幾顆星星從雲層背後羞澀地探出頭來。

已經見過吳久生,終於放下心來的胡達也早回了員工宿舍。他在約定的時間拿出手機候著,嚴天果然如約給他打來了電話。

“周四,晚八點半。”電話一接通,他就這樣說。胡達知道,那是東莞市局最終定下的突擊檢查時間。

他本來以為今晚嚴天帶給他的消息會止步於此,但還不僅僅只是那些。在胡達把自己安頓下來的這段時間裏,嚴天還查到一些事,林建華的事。

到此,胡達心中的疑問才總算有了解答。

原來林建華剛出獄時並不是從事現在這一行的,他很老實,找了份CNC學徒的工作,自己租了個房子,本本分分地上班。

也就是在那期間,他從老家接過來一個年輕人放在身邊,兩個人一道在城市裏安下家來,共同生活。這個年輕人叫葉浩,胡達剛聽到名字,就想起林建華在獄中提起過的那個兒時玩伴,想必就是葉浩沒錯了。

他問起嚴天之後的情況,嚴天的語氣變得很是唏噓。

也許是出於想要多賺一些錢的考慮,也許也是案情有什麽特殊需要,具體已經不知道是林建華先找上警隊,還是警隊先找上的林建華,總之從大約2013年開始,他就與東莞市的警隊簽訂了協議,成了一名固定提供情報的警方線人。

剛開始林建華的工作都完成得很隱蔽。他有服刑背景,同道上的前科人員總能快速打成一片,人也十分機靈有眼色,幫助警方破獲過不少的案子,卻在一次帶治安隊抓賭的過程中意外攪進一場正在進行中的**交易現場。那天治安隊帶去的人手不夠,趁亂溜掉了幾名涉毒幫派的成員,他們認出了林建華,查出了他的身份。

彼時治安大隊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收隊之後直接將林建華帶走,納入到線人保護計劃中隔離保護了起來。可他們卻不知道他還有一位同性戀人留在市內。

等到林建華從看守所中離開回到家的時候才得知在那段期間,葉浩被那些幫派成員找上,他們租住的小家被打砸成一片狼藉,所有兩個人共同生活的印記都化為一片廢墟。林建華發瘋了一樣在醫院裏找到葉浩的時候,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已經失去了全部的神智與活力,變成了自己不認識的樣子。

嚴天在電話裏頭罵了一句臟話。

“我**媽,那些販毒的簡直不是人。”他說,“好好的一個年輕人,手筋和腳筋全叫人挑斷了,光左邊一條小腿的肌腱就斷了七處,左手中指和右手的大拇指殘廢了,好像還註射了些藥物,後遺癥也很嚴重。他們住的地方偏,叫人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送到醫院手術接上以後還是落下了病根,人一直瘸著,行動都不便利。葉浩只是普通公民,按理來說夠不上是工傷的標準,治安隊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特意向市裏為林建華申請了補助,治療期間,免了他不少公立醫院的治療費。不過出院之後的事,就不怎麽知道了。”

嚴天說完之後,電話兩頭的雙方都不約而同地沈默了。

嚴天沈默,是因為體察到執法工作者的不易之處,也是因為對林建華線人立場的突然轉變尋找到了邏輯成因,而倍感唏噓。

胡達的感覺卻直白得多,他唯獨體會到一陣強烈的後怕,席卷全身。

他一直知道線人工作的風險性,卻沒有設想過那種風險性也會被直接轉嫁給身邊最親近的人。他沒有見過葉浩,不知道那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他想試著對林建華去感同身受,卻無法忍受哪怕只是一丁點類似的念頭。

如果把那時的林建華換成他,把葉浩換成吳久生的話……

胡達無法給出一個肯定的回答,他不確定,如果遭受那一切的人是總跟在身邊,拿依賴的眼神望著自己的天真青年,他會不會發瘋,會不會也像林建華一樣,不計後果,甚至幹脆放棄自己,重新走向墮落。

命運時而會變得如此殘酷,不近人情,將好好的,圓滿的東西撕碎了再砸回到你的眼前。而他們這些紮根草莽的小人物,不過是風雨裏的一葉小舟,只能隨波逐流。

眼前的幸福都是老天爺打賞的,老天爺也隨時都有可能把它們收回去。十多年的牢獄生活原本已經讓胡達學會了認命,學會了去平靜接受生命裏所發生的一切好壞事情,可到了這時候,他突然又不想認了。

到了三十七歲的尾巴上,胡達才突然想要去爭一把。

不管今後的命運帶給他什麽樣的摧磨,都休想從他的生命裏把那個青年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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