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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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久生正式開始幫四毛幹活的日子選在周四。時間是定點的,分毫都誤差不得,因為廠區每晚的夜巡從十點交接班後準時開始進行,在安保部裏安插著一個四毛買通的人手,今晚吳久生的任務,就是通過與那個安保人員的對接,弄清楚夜間當值保安的巡更排布。

將近十點的時候,久久燒烤裏已經不再有新的客人。零星的一兩桌坐在店外的塑料棚下邊吹著夜風喝著面前最後剩下的半瓶啤酒,應該不出半個小時也會馬上結賬走人。胡達把燒烤爐子裏的火都熄滅了,打著一把扇子坐在正門口的地方擡頭看天上的星星。

吳久生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把拖鞋脫掉,換上一雙方便行動的運動鞋,就往門外走。

胡達見了,古怪地看他一眼。

“這麽晚了,你還上哪去?”

吳久生故作輕松地兩手往褲子兜裏一插。

“上超市買包煙去。”他說。

胡達又皺起了眉頭。他看了一眼天光,和最後兩桌沒結賬的客人。

“路上燈太暗了,這麽晚了最好不要到處亂跑,要不你等會兒,我這都收拾好了我陪你去?”他嘿嘿一笑,“煙就別買了,買點棒棒糖給你吃。”

“幾步路的事。”吳久生笑著搖搖頭,“我還能丟了啊?”

胡達嘆了口氣。

“你才多大點煙癮就這麽重,一會會也不願意等,趕明兒一定得給你戒了。”

後面他也不再說什麽,煙他自己也抽,雖然好幾次他都很想把當初教會青年抽煙的狐朋狗友拉出來打一頓,但他曉得,真要戒掉,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得循序漸進,最好還得有個人陪,別說吳久生了,他自己都得做點心理建設才好開始。

吳久生沒得到多少想象中的阻攔,如臨大赦似的跑了。走街串巷的時候,他的心臟仍在咚咚狂跳不止,傾斜低矮的房屋屋檐把打落在他臉上的光線切割成一塊一塊的,吳久生攥緊了在口袋裏握拳的手,手心裏已滿布了一層薄汗。

拐出久久燒烤所在的街角後,他就改變了方向,完全不是朝著小超市,而是直沖著生活街另一面的游戲機室去的。

按照約定,四毛的一個手下,會事先在那裏等他。

吳久生從那人手裏拿到兩樣東西,一樣是一臺長得很像空調遙控器的手持設備,下端帶一個USB接口,黑白的背光電子屏上顯示有日期、時間、和一串他搞不懂意思的編號,背面印刷著XT-006的字樣,那是一塊電子巡更棒;另一樣是一塊7英寸屏的掌上筆記本,已經充滿了電,吳久生在背心外穿了一件短袖襯衣,輕而易舉就能將筆記本包到懷裏,用襯衣裹住。

他知道,這些都是一會必須要謹慎操作的兩樣設備,薛錦同教過他如何使用,也告訴過他今晚該怎樣具體操作。

他們工作的電子元件廠采用的是兩班倒的保安隊巡更管理辦法,廠區內設置的攝像頭有限,主要靠在各處重點院門、車間、倉庫設立巡更點,安裝電子巡更機來實現夜間巡邏工作的規劃。

安保部的保安每個人都有一個象征個人身份,輸入過獨特編碼信息的身份鈕,當身份鈕被安裝到吳久生所拿著的那臺手持巡更棒上的時候便會自動識別人員身份,在每一次通過觸摸巡更機感應裝置來完成打卡的時候記錄下人員的移動路線和打卡時間。

每天的早晨八點,晚間的值班保安便會結束夜班,將巡更棒轉交到早班保安的手中,每周,所有的巡更棒會統一上交到工廠綜合部一次,由人事專員將其中記錄的電子信息進行導出,並打印核對,以此判斷所有保安的巡邏工作是否都按時準點的完成了。

電子元件廠還有附近的幾家小廠近來統一和一家第三方的安保公司訂立了外包協議,所有的安保設備及人員都是新進更換過的,正因為如此,四毛此前設下的內線通通無法繼續使用,那也導致他原本的電子元件翻新倒賣生意停擺了幾個月,這才想方設法從吳久生所在的工廠開拓出一項新的廢料回收業務打算重新實現盈利。

時間有限,他前後也只買通過一個安保公司的新員工。然而這家安保公司的工作風格十分嚴謹,每次定點巡邏都是兩人一組,每兩周還會更換一次巡更安排和人員編組,每次更換的路線都是隨機匹配生成,即便是被四毛買通的保安,也只能知道自己個人本周具體的巡更安排,對於整個保安隊夜間巡邏的路線,並沒有全盤的認知。而整個安保部的排布路線都被以電子表格的形式保存在統一配備的巡更棒內存中。

針對這項棘手的情況,四毛和薛錦同設計出了一套行動計劃——

每周四,是他們安插在安保部的保安固定輪巡夜班的日子,依據當周的安排,他會在接近十點三十分,巡邏到靠近廠區西大門完成打卡之後想辦法短暫甩開搭檔幾分鐘的時間,在西大門靠近外墻設立的電動車車棚固定位置處留下自己的巡更棒,並取走吳久生手中事先準備好的同款型號設備,這樣一來便不會被人發覺手上的設備已經被掉過包。

在巡邏完西大門之後,下一站的巡邏點便是L區廠房,兩次打卡之間另有大概三十分鐘的空擋。在這三十分鐘裏,吳久生需要將換下的那根巡更棒通過USB連線與掌上筆記本對接,筆記本中,四毛已經事先安裝好可以自動拷貝所有USB數據外界設備內容的軟件,一旦巡更棒內的內存文件拷貝完畢,就可以在相應的企業軟件中打開和查看,整個星期每一天每一位安保人員單獨的巡邏安排、換班時間、和巡更路線等等信息便盡在掌握。

做完這些事後,吳久生還得帶著巡更棒在剩餘的時間之內,趕到L區外側圍墻的附近,通過L區停車場的出入口的大門縫隙再次同內應的保安完成設備的交換。

保安拿到原本的巡更棒後可以如常打卡,不會引起管理部門的懷疑,而吳久生再迅速帶著所有的設備,去找四毛,便算是完事。

原本的計劃的確是這樣制定的。

薛錦同告訴過他,四毛和他的手下都是外廠的員工,不能保證在短時間內準確找到事先放置巡更棒和交換巡更棒的地點,而薛錦同等廠內人員又由於廠內集體住宿的關系,不能避免人多口雜和眾目睽睽之下深夜進出宿舍引來的風險。

安保部的打卡時間範圍精確到分鐘,為免引起同組搭檔的懷疑,內應的保安只能以小便之類的借口短暫離開,每次交接必須在三分鐘之內完成,這就要求在圍墻外側策應的人甚至還要比規定時間更早地趕到才行。

如此說來,本身在廠外住宿,又對電子廠廠區布局和外圍路線熟悉的本廠員工人選,就只剩下吳久生一個。

吳久生明白,四毛和薛錦同拉他入夥所開出的價錢,其實只是為了買到一份在每次夜間進出倉庫區搬運錫渣和銀渣時成功錯過保安巡邏的時間表。

而他所做的事,不去細想的話,也僅僅只是取過兩趟設備,再用電腦讀取了一張內存卡而已。根本談不上什麽傷天害理的犯罪行為。薛錦同說得對,之後的事通通不需要他的參與,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吳久生自己的手,其實很幹凈。

當然,那也只是不去細想的情況下。

現在的吳久生埋頭走在路上,就在竭盡全力地阻止自己去細想。他努力將思緒集中到如何安置那筆即將到手的錢的問題上。他一遍遍地告訴自己,四毛在這個行業裏已經做了很久,樹大根深,總有一套自己的辦法,就算他們不來找自己,也會找上別人,該發生的總歸都要發生。他還安慰自己說,反正也只是電鍍溶液裏析出的金屬廢料,又不是直接從生產線上偷成品,好歹他們也按照正規合同付了那部分低價原料的錢,也不全都只是白搶。

各種聲音不斷回蕩在他的腦海中,年輕的吳久生試圖為自己找到各種理由來催動腳下的步伐不要停下。他早過了可以猶豫的時機,既然已經上了船,就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吳久生遠遠地看了夜間的廠房一眼,傳達室旁邊的電子屏亮起了綠燈,一輛貨運車輛經過前門出了閘,吳久生趕緊加快腳步,貼著墻根縮進陰影裏。

貨車擦著他身前三米不到的位置開了過去,揚起一陣塵土飛散的風。吳久生的腦子因為車頭燈的閃光和嗓子裏的幾聲嗆咳清醒了些許,他再次查看了一次手機上顯示的時間,距離第一次交接的時間只剩下五分鐘了。

他貓著腰,繞到事先安排好的靠近車棚圍墻最矮的一處角落,四下看了看,確定身邊無人後,才解開褲子的皮帶,將筆記本電腦暫且紮在腰上,後退幾米,一個助跑,兩腳一蹬就爬上了圍墻。

圍墻下方是一叢不高不矮的人工花壇,監控死角的範圍只有十米不到,吳久生知道自己絕對不能輕易離開事先設計好的這片區域。他雙手摸索著泥土慢慢匍匐下來,將身體盡量貼著花壇裏的土壤。他的鼻尖能清晰地聞到植物根莖和草葉的味道,也有土壤中泛起的腥味。

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吳久生屏住了呼吸。

放置好的同型號巡更棒被一個他並看不清面貌的穿著全套保安制服的男人蹲**子取走,而後,那身影又快速消失在了廠區漆黑一片的夜裏。

大約原地等待過了三五分鐘,確定周圍再沒有別的人聲和動靜之後,吳久生才試著動了動。

他本來是要爬起來取走內部存儲有關鍵數據的巡更棒,卻在起身的時候走岔了一口氣。

他的手腳都麻了,而他才不過在花壇中原地藏身了不到十分鐘而已。此刻,吳久生才察覺到自己究竟有多緊張,那副身體幾乎只能進氣不能出氣,頭暈目眩,兩眼發花,他的周身感覺都是冷的,明明是聚蚊成雷的炎熱夏夜,全身卻絲毫感受不到熱氣或蚊蟲叮咬的瘙癢,只有一種肌膚全沐浴在涼汗裏的寒意,和令手指止不住顫抖的虛脫。

他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幹這種虧心事。

吳久生手腳並用地爬將起來,一把抓住巡更棒就轉身跳上了圍墻,向下滑落的時候他的右胳膊內側在粗糙的水泥墻壁上蹭了一下,刮出一片發紅的血點子,精神的高度緊張讓他暫時感覺不到疼痛,只有一股要命的灼熱感,從傷口處升起。

他只有不到二十分鐘的時間趕往L區的停車場了。吳久生趕緊在墻角蹲下,從懷裏掏出筆記本,打開,再連接上USB數據線。

內置的軟件是自動讀取和拷貝信息的,吳久生死死用身體護住筆記本屏幕溢出的亮光,兩眼緊緊盯著屏幕上讀取進度的百分條。一分一秒的流逝都像一個世紀那樣漫長,當拷貝終於結束後,吳久生一把撈起面前的東西,拔腿像支離弦的箭一樣朝指定的二次交接地點飛奔過去。

L區距離西大門有大約兩千米的距離,吳久生必須在十分鐘以內跑完這段距離,他已經流了一身的汗,身上的衣服黏在背脊上,就跟被水洗過一樣,迎面吹來的風有窒息的感覺,每一下似乎都在壓榨肺部的空氣。

吳久生已經好長時間沒有像那樣跑過,他平日裏太過懶散,飛奔的時候只覺得從喉嚨深處一陣陣漫上來一股血味。

就差一點了,他對自己說,就差最後一步,然後他就可以擦幹臉上的汗,裝作剛抽完一包煙的樣子,施施然回到燒烤店去找胡達,而胡達會擁抱他,像每晚睡前那樣舉著蓮蓬頭給他沖幹凈身上的灰塵和汗,在白熾燈的燈管下咬一下他的耳垂,同他說晚安。

吳久生看清了前方的亮光,L區停車場藍色的鐵門緊閉著,鐵門的下方距離地面留有約莫十厘米高的縫隙,墻根處有一個向下凹陷的坑洞,大小正好適合卡進去一樣遙控器大小的物件。

吳久生緊貼著圍墻挪動到了那附近,將巡更棒塞了進去。

這一次,他原地等待的時間比上一次更短。隔著一道鐵門的腳步聲明顯是小跑著接近過來的。吳久生看見一雙手從縫隙下伸出來,短短幾秒鐘之後又收了回去。

今晚的最後一次交接已經做完了。吳久生後腦勺抵著圍墻,發出一聲無聲的綿長的嘆息。

他伸手取走坑洞裏的東西,完成最後的動作,然後扶著墻壁站起來,開始往回慢慢移動。剛走出不到一百米遠,背後停車場的燈突然大亮了起來,那扇藍色的鐵門被從裏打開,發出嘩啦啦一串刺耳的聲響,吳久生被嚇了一跳,出口處的燈光甚至打在了他本人的身上,那一瞬間,眼前長久習慣了黑暗的視線被照得一陣刺痛,恐慌像顆猝不及防的炸彈一樣被扔在心頭炸開,他下意識舉起手臂擋住臉向後退去,原本護在懷裏的筆記本摔落下來,砸在地上,在空曠的四周發出一聲打破岑寂的突兀聲響。

“誰!”

兩個手執手電筒的保安從被拉開的大門裏探出身子來,他們方才巡邏途中遇到一輛前來卸貨的外來車輛在廠區中轉暈了方向,正指導著司機從最近的L區停車場出口出廠,才剛給值班室打完電話要來大門的鑰匙,打開燈,就聽見圍墻外傳來可疑的動靜。

這個時間點L區所有的生產活動早已經停止了,靠近停車場圍墻外側的路上又沒有任何的店鋪或居民樓,只有一條沿河的窄路,和道路兩邊稀稀拉拉的草地和樹叢。大晚上絕少有人會打這兒經過,而這個地段正好又是未安設監控設備的盲點路段。

兩個保安相視一眼,紛紛想到了場外人員翻越圍墻進廠區行竊的可能。

他們叫了一聲,對開車的司機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停車熄火,兩人舉起特制的遠光手電從門內步出,分別沿著兩面不同的方向沿途搜找起來。

吳久生的心臟跳動得快要停擺了。匆匆撿起的筆記本被他死死壓在肚皮上,他屏住呼吸眼神發直地蹲著,眼前只有一條毫無遮蔽一覽無餘的直路,他不能突然起跑,一旦發出聲音被手電筒的電光照到,根本來不及跑出視線就會被制服,到時一切就都完了。

可就算他原地靠著墻根一動不動,被沿路跟來的保安找到也只是遲早的事。

怎麽辦,他到底該怎麽辦?心如擂鼓的動靜中,吳久生的兩耳傳來一陣嗡鳴,近乎失聰,就在他已經絕望,閉上眼睛打算被人抓個正著的時候,一雙強有力的手臂從背後繞過來,扯住了他身上襯衣的領子,將他整個人一把向後拖到了靠近河岸一側的樹叢裏,兩個人翻滾著拉扯著倒下,帶出一串更大的動靜。

吳久生本能地想要大叫,卻被死死捂住了口鼻,緊接著,一副堅實的身軀壓了上來,寬闊的手臂完全覆蓋住他全部的身形,將他壓進草叢堆裏,只露出半截毛茸茸的腦袋。

緊緊貼著自己的身體帶著一股熟悉得令他心驚的熱度和氣息,吳久生還沒來得及變換出更加震動的表情,對方隨即做了另一個更為驚人的舉動,那雙大手直接從身前的背心下擺伸進了褲子邊緣,一把扯開了他的褲腰帶,將他整個下半身包裹住身體的布料粗暴地扯了下來。

整個過程才花了不到十幾秒的時間。

刺目的手電筒光線追了過來,跟來的保安顯然發現了那兩具在樹叢中匍匐堆疊在一處的肉體,身上的人在吳久生的腰窩上掐了一下,吳久生發出一聲嗓門緊咬,微微變調顫抖著的驚叫。

“你們做什麽的!”樹叢外傳來一聲嚴厲的問話,白色的亮光終於打到了壓在上方的那個人臉上。胡達一張胡子拉碴意興闌珊又滿布汗水的臉露了出來,他喘息著,舔舔嘴唇,帶點惱火又極不耐煩地伸手朝外揮動了幾下。

保安皺起眉,隨即發現正朝自己揮手的竟然是個身上一絲不掛的人。他畢竟年輕,在眼下這樣的夏季,在樹叢裏抓到這幅模樣的兩個人,腦袋瞬間嗡的一響,一路從耳朵尖紅到了脖子根,立刻就明白了這是怎麽回事。

在被胡達壓著的那塊草地裏,明顯還躺著一個人,盡管手電筒的燈光已經打了過去,可是胡達用寬闊的軀體盡數將那人給擋在了懷裏。保安沒能看清他的長相,只看見一截露出來的短發和短發下的半只耳朵。在胡達光裸兩瓣的屁股蛋側邊,還有兩條斜插出來,沒穿褲子的光溜溜的白腿,雖然細瘦,但筋骨的線條都很硬朗,顯然是一雙男人的腿,

被胡達護住的青年似乎很害羞,正屏幕縮起肩膀朝陰影裏縮去,兩具身體的連接處嚴絲合縫的貼在一起,兩個人身上都帶著汗液的粼粼閃光,顯然已經大汗淋漓地運動過多時了。

保安的嗓子眼裏一陣嘰裏咕嚕響,他被眼前的情形徹底震懾到,超出認知範圍的場面讓他都忘了要去問話。

隨即,胡達一句粗聲粗氣的怒吼傳了回來。

“你他媽看夠了沒有!”

他的嗓音很沈,帶著股令人心顫的威脅意味,保安的手不自覺抖了一下。

“看夠了就趕緊滾,不要打擾老子辦事!”胡達繼續又吼了一聲,“你他媽再看小心老子現在就過去強奸了你,不知道男人的**可以用吧,沒爽過是吧,是不是要老子也給你開個苞餵只鳥給你吃長長見識啊!”

“**媽死同性戀!”保安呸了一聲,往地上吐了口口水,“沒錢開房跑這裏辦事,老子看見還覺得臟了眼睛呢!他媽趕緊給我滾,再不滾我報警了!”

“老子就喜歡!捅**兒又不犯法!你報一個試試!”胡達罵罵咧咧的聲音還在繼續,那保安已經收起了電筒。空氣中滿是男性荷爾蒙的味道,濃烈得他都想嘔吐。他只覺得晦氣,恨不得趕緊離開這個地方,又不想便宜了在樹叢裏野合的狗男男,隨地撿起一塊石頭用力扔過去,聽見石塊砸到肉體的聲響才罵了句什麽,轉身走了。

幾分鐘後,一輛小型貨車從道上開過,車燈的亮光穿過婆娑的樹影,再次打落到兩個赤身裸體的人身上。停車場的那扇門重新發出聲響之後關上,樹叢、河岸、和天地之間,再次回覆了寂靜,只剩下兩個躺倒在草地上的人合著昆蟲的叫聲節奏交錯長短不一的淩亂呼吸。

胡達剛才用手肘揮開那塊石頭,石塊鋒利的棱角在他的手臂上劃了一道,黏黏糊糊的,似乎有液體順著手腕緩緩流淌下來。

可他根本顧不上疼。他驚魂甫定,心悸到幾欲休克。在他的身下,躺著那個再晚到一步可能就會被當場捉現行而前途盡毀的青年。

胡達不知道自己應該在此刻用何種表情去看那張混合著震驚、疑惑和劫後餘生幾近呆傻的臉。

他細瞇起眼睛,翻滾的怒火如同有形的熔巖,從空氣中洶湧地彌散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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