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點的時候，這座城市還是處於興奮的狀態。

街道上車流不息，紅燈綠燈交織，鮮亮的霓虹燈，讓夜晚看起來十分喧囂。

在這種夜間狂歡的時間，奶茶店正好關門。

沈寒換下衣服，出奶茶店的時候，店主親自送他，一邊感慨：“今天還好有你在，不然這生意就沒法做了。”

沈寒眼瞼低垂，說了聲“沒事兒”，然後溫聲和店主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這邊是桐城的西灣，奶茶店在一條繁華的步行街裏面，生意挺好，一天到晚都陸陸續續有人來點奶茶。

燈光在他頭頂，陰影打在深邃的五官上。食指指尖偶爾傳來刺痛，他摩挲下食指，能感覺到那小塊地方微微腫起來。

今天用機器的時候不小心燙到，紅了一塊，沒時間用冰塊敷，所以現在腫起來。

步行街外面是馬路，穿過馬路就到了現在他住的地方。

這是奶茶店提供的宿舍，雖然環境不好，但離店裏很近很方便。

路口正好紅燈亮起來，堵了一群人焦急看著紅燈，沈寒在這一群人中顯得鶴立雞群，他個子高，身姿筆挺，穿著最普通的黑褲白衣也難以掩蓋身上的氣質。

幾個化著濃妝，年紀看得出來不是很大的女孩子從他身邊過，都有意無意慢下來，然後互相推搡地想去問個電話號碼。

一個較矮的女孩被推出來，她沖沈寒搖了搖手機，笑起來有小小酒窩，“加個好友嗎？”

沈寒低下頭看著女生，眼神很溫和，“抱歉，”

“真小氣，”女生撇了撇嘴，一臉掃興地翻了個白眼。

沈寒好脾氣的笑了笑。

路口有兩排綠化帶，用白綠相間柵欄圍起來。

沈寒只是隨意看一眼，卻看到個人靠在柵欄旁邊，身體晃晃悠悠的，讓人擔心他一個不穩就紮在柵欄尖上。

路燈是昏黃的顏色，那個人穿件深藍色衣服，整個人白得發光，頭發很短。

沈寒想到了小時候別人家最白凈的瓷瓶，讓人只敢遠遠看著，害怕弄臟了。

就這一會兒功夫，那人往前走一步，腳下一個趔趄眼看著就要磕在柵欄上了。

“......”

他不禁想，是不是自己烏鴉嘴，怎麽只是一想就應驗了？

心裏想著事，動作一點兒也不慢，他長腿一邁快步過去，才險險把人拉住了。刺鼻的酒味沖過來，沈寒不動聲色地稍稍退後一點，拉開距離之後酒味淡了很多。

綠燈亮了，堵在路口的人群一下子散開，都匆匆穿過馬路往對面趕。

沈寒對那人禮貌笑了下，然後轉身走了。

走出去幾步，感覺身後有人跟上來，沈寒沒有回頭。等過了馬路，他發現那人還是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的，於是無奈轉身，對上一張茫然的臉，鼻尖還泛著紅色，明明一頭板寸，露出青色的發茬，看起來就不好惹，卻神情委屈，像個被欺負的小朋友。

這麽一楞神，他本來想說什麽又給忘了。

嘆了口氣：“跟著我幹什麽呢？”

他也不打算走了，就在附近的長椅上坐下，拍了下旁邊的位子，“過來，”

即使無奈，他的語氣也很溫和，像桐城晚風帶著濕暖拂過。

鄔星楞了幾秒，才慢騰騰在沈寒旁邊坐下來，雙手規矩的搭在膝蓋上，深藍色帽衫襯得整張臉乖巧十分。

只是看起來有點萎靡。

這裏燈光很好，他嘴角的一點淤青也顯露無遺，結合一身酒氣，沈寒大概也能看得出這是遇上什麽傷心事了。

這樣的晚上其實很適合聊天，沈寒沒來由的就起了聊天的興致。

他仰起頭，想在黑沈的天幕上尋找到一兩顆星星，“你知道感情為什麽總在變化嗎？”

天上沒有星星，只有半遮半掩的月亮。

他意興闌珊的笑笑，低下頭然後又陷入沈默。

過了好一會兒，沈寒輕輕呼出一口氣，自己給了自己個答案，

“可能人活著就是這樣，”

“你在變化，感情就在變化，偏愛誰，討厭誰，可能自己也控制不住。”

說完這些話，他揉著眉心，抱歉地看著身邊的人，“聽得挺煩的對吧，”

鄔星輕輕搖頭，白色的帽衫系繩晃了晃，定定看著沈寒，想開口說什麽又不知道說什麽，於是只能擡起手摸了下沈寒的頭，掌心溫熱。

這大概是他現在這種狀態下唯一能想起來的安慰人的方法了。

沈寒一怔，耳根瞬間就紅了，他不自在的時候習慣捏著食指指尖，燙傷的傷口還腫的，於是這麽一捏，陣陣刺痛感讓他嘶的倒吸口氣。

這倒是讓他回過神了，眼裏帶了點笑：“頭不能隨便亂摸的，小朋友也不能摸，”

鄔星就把手放下，繼續乖乖搭在膝蓋上。

沈寒卻又把手放對方頭上，等鄔星微睜著眼看過來的時候，他笑著忽悠：“你剛才摸過我了，很舒服，所以禮尚往來我也要幫你揉下頭，舒服嗎？”

鄔星腦子鈍得厲害，自然發現不了這裏面的貓膩，只能乖乖的被人摸頭。

於是這條長椅上，一個人規規矩矩地坐著，臉上沒有表情，頭上蓋著只骨節分明的手，手的主人臉色溫和，像在逗著自家的愛貓。

路邊又一家店關了門，沈寒面帶不舍的放下手，看手腕上的表，已經過了十一點半，接近十二點。

他眉骨微突，皺眉的時候帶了難言的性感，看著身邊乖巧得要命的人，他低聲呢喃：“沒人來找嗎？”

那我帶回去了......

那片地方是有名的筒子樓，有名在它臟亂差的環境，每天十點左右，就家家戶戶關了燈，晚上沒什麽月亮星星的時候，這裏差不多就是走在路上伸手不見五指，也是犯罪事件高發的一片區域。

巷子很窄，不小心就磕墻上。沈寒覺得這人撞墻上估計得疼得哭出來，於是牽著小朋友一樣牽著他。

幸好今晚有月亮，不然摸黑很難找到他住的地方。

巷子四通八達，也彎繞覆雜，沈寒借著光才勉強認出了他住的那棟樓。

他住的地方在四樓，因為在樓內，月光進不來，就真是黑得看不清了。沈寒在上樓梯的時候停了一瞬，鄔星也跟著停下來，這種安靜又漆黑的環境下，呼吸聲特別清晰。

沈寒呼吸先是滯住，然後又略微急促的呼出氣，他聲音很輕：“能借手機嗎？”

鄔星想了會兒，肢體不怎麽協調，在衣服口袋裏找了好久才找出手機，按了下，關機了。

沈寒臉色有點發白，他吸口氣，溫柔拍了拍有些喪氣的小朋友，“沒事兒，”

他牽著鄔星的手走進樓道，黑暗的環境下，只有那只手是溫暖的。

手的大小應該和他差不多，手指長而有力，能感覺皮肉下血液的流動，脈搏的跳動和鮮活的生命力。手心傳遞過來的溫度恰到好處，恍惚中很多年前他也曾被人這樣牽著手走路，那時候的掌心就是這個溫度。

感覺過了一個世紀，才到了四樓，沈寒臉色蒼白，呼吸也不穩，他立在別人窗裏透出來的燈光下有好一會兒，臉色才好一些。

奶茶店提供的宿舍，是一個老樓房的單間，但這個單間的中間還隔了薄薄的木板，將一個本來就小的單間劃分成了兩間房子。筒子樓的廁所洗澡間建在樓層的最邊上，屬於公共廁所和洗澡間。

走廊通風，所以掛滿了衣服，男人的女人的小孩的什麽都往上掛，而且掛的很低，沈寒每次過的時候都需要低著頭。

沈寒拿鑰匙打開門，拉開燈，陳舊氣味從裏面撲出來，二十平米的小房間只有一張小床和簡單的桌子，墻壁看不出原色，現在已經是暗黃色，上面有大片小孩塗鴉，除此之外，倒還好，地面幹凈，床鋪桌子整潔，看得出來住這兒的人打掃得很好。

其實這個時候鄔星的酒已經醒了一半了，只是腦子還有點糊。

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被別人帶回家了，眼睛跟著沈寒轉悠，從對方的腿，腰，到臉，看清對方的臉他怔了一下，然後大步走上去，捏起對方的下巴，瞇著眼說：“你想勾引我？”

沈寒：“......”

他先是茫然，然後才反應過來這是發酒瘋了，他手裏還拿著東西，不方便騰出手去拉開捏著自己下巴的手，只能無奈的偏過頭，沒想到對方挺用勁的，他竟然沒能把下巴移開。

“你先把手放開，”他也沒生氣，眉眼含笑的看著鄔星，看小朋友鬧騰似的。

鄔星感覺眼睛被晃了下，板著臉：“不準沖我笑！”

然後又嘟囔：“你肯定是那個女人派過來的，又想害我，”他手不僅沒放下，還更用力了。

沈寒放下東西，左手使了個巧勁兒就把鄔星的手給拉開了，“聽話，去洗澡，”

他之前還覺得這小朋友喝醉了還挺乖，原來是延遲，而且這酒瘋還挺厲害。

鄔星難以置信的看著沈寒，這個人竟然打開了他的手！沒有一點職業道德和素質！這種人，他就算是孤獨終老，也絕對不會看上的！不要妄想勾引他！

小朋友生氣了，氣得像只河豚，河豚快炸了。

沈寒看他這樣，好笑的在頭頂拍了拍，把找出來的衣服放他手上，“拿好，”

鄔星簡直氣炸，他擰著眉不肯動，就杵在那看著沈寒：“你的職業素養呢？”

沈寒有些驚詫，職業素養？實在跟不上這腦回路，他只能拉著他的手往走廊盡頭的浴室走，

到了浴室又開始鬧騰了，這位大爺看著浴室的環境又炸了，“你就讓我在這種地方！”

沈寒幫他把衣服放好，剛想出去就被拉住了，那張氣勢很盛的臉湊過來，近得快貼上來了，“不準走！”

沈寒真是好氣又好笑，明知道這人是在發酒瘋，但還是沒忍住惡趣味，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臉，把頭往後移了一點，想到對方剛才說的勾引，嘴角抿出點笑，“你再不洗澡，我就親你了，”

鄔星震驚，無恥之極！

竟然敢威脅他！少爺我也不是被嚇大的！

他一把扯掉放在袋子裏的衣服，舉起手就要往地上丟，想到等會對方被氣得說不出話他就感覺特別爽。

東西還沒揮出去，手腕就被攥住，鄔星本來還很挑釁的看著沈寒，卻發現對方臉上沒什麽表情，平靜得像一湖死水，裏面潛伏著怪物，他一個不小心就會把這怪物放出來。

手抖了一下，他慫了，目光飄忽，乖乖把衣服放好。

沈寒看他這副識時務者為俊傑的樣子，忍住沒笑，表情控制在一臉平靜。

然後替他把門關好，“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這個浴室的門鎖是壞的，不在外面守著，估計等會兒有人過來一把就推開了，想到那個正在發酒瘋的小朋友的反應，他就彎著眼睛輕笑了下。

沒過一會兒，裏面突然傳出砰砰響聲，然後是人撞在墻壁上的悶哼聲，沈寒皺眉，敲了敲門問：“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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