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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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守在媽媽的病床前,可能因為太累了,竟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要去參加一場聚會。可是我怎麽也找不到自己的衣服。

我急的哭了。翻箱倒櫃的找。可是根本沒有我能穿的衣服。

然後是一片藍色的森林。那些樹木的葉子全是藍色的,藍的詭異。我在裏面奔跑,卻怎麽也找不到出口。我恐懼極了。

醒來後,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做這麽離奇的夢。而且在醒來後依舊那樣清晰。反正夢都是相反的,我就沒有放在心上了。

無聊時,我在網上查了有關那家工廠的資料。可能是好奇心的作用,不了解他們的工作環境,怕自己一下子適應不了。

別看我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樂觀心態,其實我骨子裏慫的狠。

以前當我想嘗試什麽事情的時候,都會拉著張宇一起。有他在,我就會輕松很多。可這次,他不能陪我去了。

我只得一個人前去工廠報到。

還好媽媽提前和那裏的負責人打過招呼。才不至於在上班的第一天走那麽多流程。

這家工廠的名字叫暖洋洋針織有限公司。是一家生產羊毛衫的工廠。以前都是媽媽上夜班時帶我進來的,這還是我第一次在白天走進這家工廠。有點緊張和激動。

廠部門口放著盆栽,幾朵花開的旺盛。

經過門口的那一處宣傳欄,裏面貼滿了照片。

是工人日常工作的圖片。

他們穿著藍色工作服,女性會帶著藍色的帽子。有文字在照片旁邊介紹工作的內容,我看了一會兒,真心覺得這些文字寫的不咋地。有點像小學生做的黑板報。

門衛處的大叔細心的記錄著來訪人員。

我被人事部的人帶到一樓的車間。就是媽媽工作的地方。

然後我見到了這道工序的組長。臉上的表情很嚴肅,眼神似帶著兇光,我聽到旁邊有人叫她王姐。人事部的人把我交給她就離開了。

“你是張淑芬的女兒…………?”她上下打量了我幾眼。

“是。”我回答。

“你還在上學吧?”

“嗯。”我禮貌的點點頭。以為她只是簡單的和我客套幾句。沒想到接下來的話卻是對我能力的不信任。

“我們這裏工作很辛苦的,有夜班的,而且每天12小時,還有產量指標的……”

她是怕我吃不了苦嗎?如果怕吃苦,我就不會來上班了。可能她不知道為了賺學費生活費,我已經做過很多工作了。

“我知道。”我的語氣很堅定。

她貌似還是不太信任我。畢竟我還沒有畢業,又那樣年輕。生怕我會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堅持不了兩天就拍屁股走人了,但因為我是媽媽介紹過來的,即使對我不滿意,還是得接受我。

她又把我帶到了一個正在低頭工作的女孩子身邊。她穿著藍色工作服,長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大半邊臉。她染著黃色的頭發。

“張靜。”組長王姐喊道。

聽到聲音,她擡起頭。一雙眼生的很有靈氣,五官也很清秀。雖說不上多漂亮,但也給人眼前一亮的感覺。她滿臉堆笑,更增加了我的好感。

“張靜,這個是你張阿姨的女兒,好好帶她啊。”

張靜看了我一眼,沒有敵意。很爽快的點點頭。

王姐又對張靜交代了一些工作上的話,我以前沒接觸過紡織這行,所以沒怎麽聽明白。

待王姐走後,張靜便笑著問我的名字。

我告訴她,我叫黃珈藍。

“好奇怪的名字啊。”

“是嗎。我也這麽覺得。雖然這名字跟著我過了22年,我到現在還沒有習慣。”

聽到我的話,她哈哈笑起來。眼睛彎成美麗的月牙兒。

“你才22歲,好年輕。”

“你看起來也不大。說的好像你比我大很多似的。”

“我27歲了。”她用特別誇張的口氣和我說。

“27歲……也不大嘛……”

她說話的聲音很甜美,也很溫柔。就像春天的風。

沒用多長時間,我們就成了朋友。

她很耐心的向我講解工作的內容,還有如何操控那些生產羊毛衫的機器。

她雖然只有27歲,卻已經在這裏工作七年了。高中畢業後就來到這裏上班了。

在這裏上班的大部分都是女性。可能紡織行業一直是女人的天下。

副組長姓潘,她們都叫她潘師傅。在廠部工作了30年。臉上帶著笑,看起來很和氣。





張靜一一為我介紹那些我需要在工作上有交集的人。

我記性本來就不好。剛剛告訴我這個人叫什麽名字,後來再去找他可能就會被我叫成了另外一個名字。常常惹的旁邊的人笑的前俯後仰。而且那些姓…有的我根本就沒有聽說過。

真是為自己的孤陋寡聞慚愧。

廠部有供應中飯的食堂,但要走好遠。食堂門口有好幾只流浪貓,它們悠哉悠哉的躺在食堂門口曬著太陽,有熱心的工友會把剩飯倒給它們吃。看到這些貓的一瞬間,突然覺得,自己活的竟然還不如這些貓。最起碼,它們不會為生活奔波。

有開放的茶水室,還有遠的需要腿走五分鐘才會到達的更衣室。

張靜還告訴我,這家工廠快要被林氏收購了。目前正在談判階段。

“林氏?是林氏集團嗎?”我有點吃驚的沒有反應過來。

“是啊,你是不是也不相信,林氏竟然會看上我們這家小工廠。”

“沒有,沒有。我只是覺得……”我也不知道怎麽表達了。

“不知道換了林氏來管理,我們的福利待遇會不會提高一點。”

一天的工作很快結束了。而我累的腰酸背痛。

連走路都沒有力氣。

沒想到剛進小區,就看到張宇提著一個塑料袋走過來。原來他也剛下班。

我們相視一笑,便結伴回家,

“你買了什麽?”我問他。

“蘋果。“說著將手裏拿著的塑料袋送到我面前。

“要不要吃?”他接著問。

“還沒有洗呢。”我咽了咽口水。看了看透明塑料袋裏又大又圓的蘋果。這麽誘人,真想咬一口。

這麽多水果中,我最喜歡吃蘋果了。

但他依舊將那一袋蘋果舉在我面前,沒有放下的意思。

“拿回家洗洗吃。”

我不客氣從塑料袋裏拿了一個蘋果。

“把一袋都拿去。”他說。

我可沒有那麽貪心。

“這是你買的……我怎麽好意思。”

“剛才在路上,看到一位老奶奶推著三輪車在賣蘋果,已經這麽晚了,如果不賣完,她肯定不會回家的,我就將她剩下沒有賣完的蘋果買走了。反正我也不喜歡吃,你拿去吃吧。”

見我遲疑。

“如果你不幫我消滅的話,這些蘋果估計會被浪費的。”語氣很誠懇。

如果我在不接受他的好意,倒覺得我有點不近人情了。我們從小玩到大,好的不分你我,我才不會假惺惺的客氣呢。我從他手中接過蘋果。連謝謝都懶得說。

“張宇,你真的慈悲為懷,上輩子你肯定做了太多壞事,所以,這一世如來佛祖便讓你多做點好事去補償前世的因果…”

“你還信這個?說的比玄學還玄?”他頗嗤之以鼻。並輕輕拍了拍我的頭。

其實他知道我是信口胡謅。

“上次我和媽媽去寺廟燒香,看到一個女人帶著她大概八歲的兒子在燒香。那個大殿內有好多尊佛像呢。女人拜完佛就拿了一把香,讓兒子去每尊佛像前插幾根。結果你猜怎麽樣?”我笑的直不起腰了。

“還能怎麽樣?難道佛像顯靈了…”

“不是。結果這個小男孩把那把香全插在了第一座佛像前,說,你去分一分吧。旁邊敲木魚的和尚都淩亂了…估計這孩子肯定會被媽媽一頓打。”

張宇忍不住笑了。月亮的清輝灑在地上。我們都刻意走的很慢。

“今天上班感覺怎麽樣?”他裝作不經意的問。

我忍不住開啟了吐槽模式。

“以前我覺得學校食堂的飯菜夠難吃,沒想到這家工廠的食堂飯菜也超級難吃。”

“工作比我想象中辛苦。”

“別看那家工廠沒有多少人,姓氏倒是不少,而且有的姓氏我竟然連字都不會寫。”

“帶我的師傅叫張靜,她還沒有男朋友呢。”

“我聽張靜說這家工廠好像經營不善,一直虧損,要被林氏集團收購了。”

“林氏?”張宇忍不住插嘴道。

“怎麽你對林氏感興趣?”

“林氏這幾年生意越做越大,業務擴展的越來越寬。基本上快要壟斷了這座城市的吃穿住行,這下又去收購紡織企業,看樣子想打造更強大的商業帝國。”

“你怎麽知道這些?”

“偶爾我也會看一些財經日報。別忘了,我爸媽可在林氏上班。本來我爸媽的想法是想讓我去林氏,商場如戰場。我更想成為能救死扶傷的醫生,總比那些冷血無情的資本家要好很多了。”

聽他說這些,就像在聽天書一樣。我從來不看這方面的報紙,因為我根本就看不懂。

我還告訴他,在那家工廠裏我見到一位很胖的男生。我從來沒見過那麽胖的人,而且聽張靜說他一年四季都穿短袖。在寒冷的冬天,她們裹著羽絨服都凍嘚瑟瑟發抖時,他就穿著短袖從那群人身邊走過去。

胖的人就一定不怕冷嗎?

好歹張宇是學醫出生的。聽到我提出這樣的疑問,很快給了我解答。

“其實,胖的人不怕冷是沒有科學依據的。胖的人比瘦的人多了很多脂肪,像一層皮襖。我們的熱量是依靠食物進行轉化的。經過研究表明,瘦的人不管產熱多少,但產熱效率很高。胖的人產熱效率很低。他可能不是不怕冷,而是冷習慣了。”

說了那麽多,就聽懂了兩句話。

有時候覺得和張宇真不是一個頻道的人。

和他聊的越多,越覺得自己的見識短淺。

見我沈默。

他問道,第一天去工廠裏上班是不是感覺沒有在外頭工作自由。而且工資也少的可憐。

“關鍵還要看人臉色。”我又加了一句。

“未來的工廠肯定會被人工智能取代。隨著人口老齡化越來越嚴重,對工作的選擇越來越多…”

“好了…好了…”我真的不想聽這些長篇大論。而且這些和我有什麽關系?

最起碼我活著時,這個世界還沒有變成人工智能。幹嘛要考慮的那麽長遠?

看看手機,不知不覺已經快要11點。時間過得真快。我要快些回家睡覺了。

我們互相道了晚安。

打開家門,剛走進客廳,就看到媽媽孤零零的站在臥室門口。依靠著房門。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媽媽老了。站在逆光中的她已經滿臉皺紋。頭發白了不少。

炎熱的夏天,她還披著外套。

“媽。”我輕輕喊了一聲。

“怎麽回來這麽晚。”帶著責備的心疼語氣。知道媽媽關心我。

“遇到張宇,我們閑聊了一會兒。”

“我給你留了飯菜,快點吃飯吧。”說著,她便去廚房端飯菜。

將菜放在飯桌上,看我吃的狼吞虎咽。她問我,今天上班感覺如何,如果覺得辛苦,第二天就不用在去了。

我忙說,不辛苦,不辛苦,那裏的人對我很好,都很熱情。

“那就好。我還怕你不適應呢。”媽媽終於放下心來。

其實,我有很多話想對她說。可是怕她擔心。

食堂的飯菜不好吃。我一口都咽不下去。

我不會用剪刀。有幾次差點割破了手指。

有很多事,我都做不好。無處不在的惶恐和擔憂。

那是個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樣的環境。

可是想到媽媽在那裏工作了那麽多年,沒有任何怨言,作為她的女兒有何資格去矯情?

我想起昨天做的夢。

找不到參加聚會的衣服。

進入一片藍色森林裏。

這兩處場景明明沒有關系,卻同時出現在我的夢境裏。

那麽清晰。

吃完飯,洗完澡,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卻久久不能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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