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山的感覺真好，沒有歧視，也沒有不知道該做什麽的無所適從。

經歷了挫折的張亭雨突然間長大了，她開始和母親一起下廚，開始進到天地裏跟父親一起拔草，每當幹完了該幹的事，就由衷的高興，覺得這一天總算沒有白過。

張立明見女兒話明顯少了，每天家裏家外的忙忙碌碌，心裏感到很不是滋味。“亭雨，你歇歇吧，在洋溢家都消閑慣了，別硬撐著弄這弄那。”

張亭雨沒有回答，只感到臉上有些熱辣辣的發燙，對於那種吃了玩，玩了吃的生活，她並沒有感到有多麽榮耀，反而覺得是一種無比糟糕的恥辱，尤其在洋溢和他的家人把巴掌揮向她的臉，把“鄉野村夫”“泥腿子”這些像尖刀一般的詞匯刺進她的胸膛時，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然後就永永遠遠的不再出來。

偷雞不成蝕把米，結婚證也領了，身子也給人家了，原以為可以盡享清福，可是沒想到進門才幾個月就被打回了原型。幸好左鄰右舍不知道這檔子事，要不然真要帶上防毒面具，不然那飛濺的唾沫星子，非把自己淹死不可。

過了一會，張亭雨問道：“下午還去杜仲樹地裏拔草嗎？”

“去，我去就是了。”張立明回答。沒出嫁前就沒正經指望女兒下地幹活，這會也不想她太勞累。

“我也去，閑著也是閑著。”

張亭雨語氣平靜，不容抗拒。張立明知道她心裏不痛快，也就沒有再堅持。他知道亭雨是一個乖巧聽話的女孩，在婚姻問題的安排上，雖然嘴上沒有埋怨過父母，但是不代表心裏就不記恨，因為弄到目前這種狀況，確實做家長的要負很大的責任。

唉，都怪事先沒有早知道，要是有早知道，何苦要煞費心思拆散亭雨和鄭飛呢！此時張立明和丁桂英老兩口才醒悟過來找結婚對象還是門當戶對的好，電影電視裏面白馬王子愛上灰姑娘的故事，那純屬子虛烏有的虛構，只有沒長腦子的傻瓜才會信以為真。

“那好吧，等會你媽就從街上回來了，三個人一起弄，要不了兩天就把雜草收拾幹凈了。”

和父親張立明來到南山塔下，張亭雨看見那被鄭飛稱做思戀樹的杜仲已經竄出了好高一截，密密匝匝的枝丫伸展開來，從上面俯瞰，幾乎都快要把褐黃色的地塊覆蓋住。

作為縣上確定的杜仲示範基地，一大片一大片相同顏色的樹木正在煥發著勃勃的生機。

張亭雨伸手摘了幾片綠色的葉兒，用手指將其輕輕撕開，她看見了依依不舍卻又不得不分開的纖細柔弱的絲線，不由得一陣意亂情迷！同是天涯淪落人，她將那已經碎掉的樹葉貼在自己的面頰上，久久的久久的不願意拋開丟棄。

亭雨已經離開一個星期了，在這仿佛比一年還要冗長的時間裏，洋溢終於沒有再聽家人的勸誡，心急火燎的來到了南山，當他看見屋門上鎖，就直接來到南山塔下，果不其然，沒走多遠，就看見了自己的妻，看見了他摯愛的女人。

“亭雨！”洋溢聲音嘶啞，臉上寫滿歉意和愧疚，活了快三十年，他最為痛徹心扉的一件事，就是伸手打了好不容易才追到手的愛人。

亭雨看了一眼洋溢，就快步走到她父親身邊，張立明以為對方又要動粗，就大聲呵斥：“你給我站住，想要打架沖我來，跟一個小女子動手，還叫不叫男人。”

“爸，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洋溢囁懦道。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尷尬到不知該怎樣解說。

“別叫我爸，我擔當不起。”張立明揶揄道。他也是男人，也是丈夫，但是從來就沒有罵過自己的女人，打女人這種超粗俗的行為就更沒有在他身上出現過。

本來話不多，洋溢被張立明幾句話噎住，就呆子一般楞怔在了原地，過了好一陣子，腦袋才開始思考轉動，“我得罵不還口，打不還手，不然真會失去這重修舊好的機會。而且還得通過自己加倍的表現以求得對方的原諒。”

想到此，洋溢默默的鉆進杜仲林，開始拔草，而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做的認真，做的仔細，做的一絲不茍。靜默，長久的靜默，只有草葉發出窸窸窣窣纖細而柔弱的聲音。

在十分凝重的氛圍中，天色暗了下來，黃昏了，張立明起身把躺倒在地面的雜草捆紮起來，然後就扛在肩上向家的方向行走，亭雨緊隨其後，生怕父親拋下了自己。

走到家門口，洋溢見沒人願意搭理他，遲疑了一會，就朝山下走去。他在心裏想，人家對自己這樣的態度完全情有可原，假如換位思考，自己也肯定是一時半會邁不過那道坎。

回到家裏，洋溢看見二嫂範娜娜坐在沙發上一邊嗑瓜子一邊看電視，樣子看起來很是悠閑得意，仿佛亭雨的離去正好隨了她的心願一般。看著這種景象，他一言不發的走進了臥室，只一個勁的望著窗外漆黑黑的天空發呆。

範娜娜見一貫善良厚道的洋溢不搭理自己，就連忙跟進臥室，說道：“不就是一個農村女人嘛，至於那麽憂心忡忡嗎，真是的！過兩天，我將表妹帶過來，你們聊聊，說不定還真有緣分呢……”

對方的話還沒說完，洋溢就一邊擺手，一邊冷冷的說道：“嫂子，千萬別，你嘴巴那麽厲害，你那表妹我一定也消受不起。”

“真是好心當做驢肝肺，哼，一根筋，有你受罪的時候呢！”範娜娜哪裏接受得了洋溢的這種態度，就齜牙咧嘴的回擊道。

“受罪，我願意。”洋溢一不做二不休。

範娜娜繼續追擊，“那不能生育，你也願意嗎？”

洋溢想著亭雨和她家人對自己的疏離冷漠，聲音就不由高了很多分貝，“我願意，怎麽了？”

溫春梅實在聽不下去，就接口說道：“不爭氣的東西，你嫂子還不是為了你好，你竟然這樣跟她大喊大叫，真是太不像話了。”

“別吵了，好吧，還叫人活不活了，要是這樣，就幹脆都給我滾，免得我眼見心煩。”洋建業從裏屋走出來，啪的一聲將手中的書砸在了茶幾上，一個玻璃口杯哪裏經得起這陣勢，哐當一下，掉地上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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