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那麽幾秒,顧青會以為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夢。但他也很清楚地知道,無論是程遠暮向他告白還是他拒絕了程遠暮，都是真的。

顧青只是想不明白,為什麽程遠暮會愛……會對自己有那種意思。

一方面作為朋友，他將程遠暮看做與親兄弟無二,也對他是gay這件事秉持著樂觀和包容的心態。但他怎麽也沒想到，程遠暮一點兒都不拿他當兄弟。

而且這男人之間的友情再怎麽兩肋插刀,也不能說在你需要對象的時候就當你的對象吧。這樣的話哪裏還是友情,分明就是愛情。

另一個方面，程遠暮可是男主啊。作為一本無cp小說裏註孤生的男主角,他突然愛上了某個人,這情節小說裏也沒寫啊。

而且顧青自認就是個普通的演員——家境普通、長相普通、性格更普通,怎麽看都發掘不出能讓人神魂顛倒的閃光點。這能讓男主愛上他？可他也沒有七彩的頭發,更不會流彩色的珍珠眼淚啊。

顧青都有點兒懷疑這是不是老天跟他開的玩笑。或者是命運在告訴他作為一個龍套你該死了，因為男主這輩子單身的意思就是他愛上誰,誰就得死。

胡思亂想的顧青再記起那天晚上自己拒絕了程遠暮的事,只覺得頭更大了。倒不是說他害怕對方求愛不成、因愛生恨、前來報覆什麽的,程遠暮又不是什麽下三濫的小癟三。他就是……就是怎麽想怎麽頭大。

那天晚上的拒絕完全是他下意識的應激反應,什麽理由都沒有。倒是後來顧青卻能想出許多程遠暮不愛他的理由來。

唉——，男主突如其來的愛意真讓人頂不住,顧青在心裏苦中作樂地如此吐槽道。

年假結束後，顧青回到了弄舟，果然程遠暮已經搬走了。只剩下那位煮飯阿姨留了下來看房子，並且每天打著無所事事的旗號給顧青準備一日三餐。

於是頹喪的顧青頹喪地吃著飯,總是難免想起程遠暮。想他在幹什麽，想他有沒有吃飯，想他是否有個好心情。

就在顧青覺得自己快要愁到禿頭的時候，華瀾獎舉行頒獎典禮的日子到了。

顧青一大早就從被窩裏被助理小方挖了出來。等他到了銘德公司，又是各種塗塗抹抹、化妝打扮。李朗還塞給他一份獲獎感言，讓他務必背下來，免得萬一上了臺卻連嘴都張不開。

到了下午，顧青的妝發服裝什麽的都搞定了，他才終於從忙碌的工作氣氛中喘過一口氣來。

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李朗今年給他選定的造型是比較嚴肅低調的風格，倒是特別符合顧青最近的心情。想到這裏，他又不禁嘆了口氣。

“我看你好像最近都沒什麽精神，別這麽緊張。其實華瀾獎也不是什麽人命關天的大事。今年不行，咱們還有明年、後年，很多年。”李朗安慰地說著，想拍拍顧青的肩膀給他點兒力量。但他看了眼顧青一絲褶皺都沒有的衣服，最終還是沒能下得去手。

顧青對著鏡子勉強笑了笑沒說話。

很快，華瀾獎舉辦方安排的車到了，顧青今年是和《你有沒有找到季雨》劇組一起入場，而程遠暮作為當今名氣最大的男演員和最佳男主角提名者，則被安排獨自入場。

走過紅毯，聽到周圍影迷的歡呼，簡短地回答了一個問題後，顧青走進劇場，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他沒有看到程遠暮。直到周圍都坐滿了人，對方才出現，在與他相隔兩人的位子上坐下。

顧青毫無自覺地眼神一直跟著程遠暮，直到對方轉過頭像是要看到他的時候，才急忙收回視線。

別看他，他會發現你在看他的，顧青在心裏對自己說。

頒獎典禮開始了，主持人妙語連珠的開場後，獎項開始一項一項地頒發。無論是頒獎的時候，還是臺上有歌舞表演的時候，顧青都提醒自己看著舞臺，甚至低下頭也好，就是不要看旁邊，不要看旁邊。

當頒發到最佳男配角，程遠暮出現在舞臺大屏幕上的時候，顧青看著那張熟悉的、此時禮貌微笑的臉，心裏嘆了口氣，又有點兒莫名其妙的難過。

算了，反正程遠暮也不知道自己現在在看他，顧青在心裏想道。

那位去年顧青為其頒發最佳女配角的演員站在臺上，手裏拿著信封，一番致辭後，念出了程遠暮的名字。

程遠暮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顧青面前時停下了腳步。在他停頓的那一秒，顧青也站了起來，並傾身抱住了他。

“恭喜。”顧青抱著程遠暮在他耳邊輕聲說。在滿場的掌聲，他不知道對方是否能聽到。

兩人分開後，程遠暮看著顧青，擡了擡手似乎想撫上他的臉。但最後，他還是收回了手，對顧青笑了下，就轉身走向了舞臺。

顧青重新坐下，才發現不知道什麽自己的眼淚又流出來了。他有點懷疑自己最近是不是得了沙眼，要不然怎麽會老是迎風流淚。

“感謝大家，”程遠暮接過獎杯後，鎮定而沈穩地發表著獲獎致辭：“感謝導演聞星聲和編劇聞月意，感謝《你有沒有找到季雨》劇組的所有工作人員。”

他將視線轉向了顧青所在的方向：“感謝顧青。是他成就了雲紳的愛，而不是我。謝謝。”

程遠暮微笑著說“謝謝”完後，輕輕鞠了個躬，在掌聲中走下舞臺。

被鏡頭對準的顧青只有拿出畢生的演技，才能在這一刻笑著鼓掌。而不是因為心情覆雜露出不合時宜的表情，登上明天的熱搜頭條。

他討厭程遠暮的愛，真的討厭。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麽回應這份愛，並且還會在拒絕之後自己傷心到想要哭出來。

那麽他是否愛著程遠暮呢？顧青在心裏問自己。他仍然不太敢去看與自己相隔兩個人的程遠暮。但在這一刻，他也終於明白，最重要的、自己最應該想清楚的是這個問題，而不是其他。

臺下的顧青滿臉專註地走著神，臺上的頒獎仍在繼續。

在最佳導演上，聞星聲惜敗於一位拍出了年度最佳奇幻電影的美國導演。

最佳導演之後，緊接著就是最佳男主角的頒發。上一屆華瀾獎的最佳女主角拿著信封出場，顧青和包括程遠暮在內的其他四位提名者的微笑的臉一同出現在大屏幕上。

“如果顧青跟程遠暮今天為我大打出手的話，那我就是這個世界上最讓人嫉妒的女人了。”年過三十的女演員揮了揮手中的信封，打趣的話和一臉故作炫耀的表情引起了臺下的哄堂大笑。鏡頭中的顧青也配合地捂住了臉，害羞地笑著。

五位提名者各自簡短的片段回顧後，女演員拆開了手中的信封：“第九十四屆華瀾獎最佳男主角——《你有沒有找到季雨》，顧青。”

掌聲與恢宏的音樂一同響起，燈光照在顧青身上。他站起身，程遠暮溫暖的擁抱讓他確定這一切都並非夢中。

顧青踩著雲霧一樣走上了臺，接過獎杯站在話筒前。他看著臺下數不清的人，深吸一口氣後才終於有點兒腳踏在實地上的感覺。

“額……”顧青腦子轉得飛快，拼命回想著李朗給他的獲獎感言。但一秒之後，他還是放棄了。

“好吧，我實在想不起來我姐夫給我寫的獲獎感言了。”他實話實說道，引起了臺下的一陣大笑。

“感謝我的家人、朋友，感謝導演聞星聲和編劇聞月意，感謝所有的劇組工作人員。”

顧青看了眼獎杯，突然想起了電影中的一幕幕畫面，不禁動情地說：“也感謝季風季雨和雲紳。感謝他們的故事，感謝他們的自由和愛。謝謝。”

掌聲與榮耀，是今夜的顧青。

即便最後《你有沒有找到季雨》未能拿到最佳影片獎，但對於作為演員的他來說，在這部電影中，顧青已經功德圓滿。

頒獎典禮結束後，顧青微笑著秉持著千言不如一默的原則，在接受過快要瞎眼的閃光燈的洗禮後，殺出了記者們的包圍圈。當然，他能逃出來，吸引了大部分火力的程遠暮也功不可沒。

李朗打發了小方回家，自己開著車，顧青則坐在副駕駛上。

“哈哈，我就說最佳男主角是你，你是最佳男主角，果然沒錯。”李朗握著方向盤，高興又興奮地說。

顧青專註地看著車窗外夜晚的燕京城，“嗯嗯”了兩聲權做回應。

“這下好了，電影獎項你都拿得差不多了，甚至還有一個春柳獎的最佳男主角。這以後可怎麽辦呢，還有什麽獎項可征服的呢？”李朗嘴裏說著以後怎麽辦，語氣中卻滿是炫耀跟得意，只差仰天長笑了。

春柳獎是國內話劇的最高獎項，每年六月舉行頒獎儀式。在《精神病快樂嗎》的巡演結束後的那年六月，李朗就代顧青領了這個獎。現在獎杯還在顧青弄舟的家裏。

此時顧青腦袋靠著車窗上，心裏想的東西卻完全沒跟李朗在一個頻道上。

“你說，怎麽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愛著一個人呢？”顧青問道。

作者有話要說：春柳獎：為作者杜撰。如有同名，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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