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一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慘白慘白的天花板，不知道為什麽有點懵，等等，我不該是死了麽？

他想到這裏驚得一下坐了起來，看看四周，房間布置像是醫院病房，這顧青再熟悉不過了，確診癌癥晚期後他大半時間都是耗在這樣的病房裏的。

只是他記得自己呼吸急促地躺在了床上，聽見了護士小姐焦急的喊聲，還有醫生冷靜地吩咐用藥的聲音，他最後好像是慢慢合上眼睛了的，難道這是又搶救過來了？

不應該啊，醫生都說他多活半年算是奇跡了，這病發還能再搶救算是怎麽回事？神跡？

顧青正漫無邊際地想著，就聽見了推門的聲音，一個個子高高、身材適中的中年男人從外面走了進來。

“你醒了？下次可得註意著點，這麽感冒一次可嚇死我了。”中年男人一邊說一邊坐在床前的椅子上。

感冒？

顧青又奇怪又疑惑，他仔細看看這男人的長相，自己確實是不認識他的。

中年男人看他一臉恍惚加莫名其妙，以為他是還不舒服，問道：“顧青你哪難受了？等等，我叫醫生。”說著就要站起來按呼叫鈴。

“不，不，沒什麽，我就是有點兒懵了。”顧青趕忙阻止他，雖然所有事情都不大對，但既然這個男人還叫自己顧青，那應該沒什麽大不了的。而且就算有什麽大不了的，叫來醫生給自己定個失憶或者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那就更是雪上加霜了。

“我這是在哪？”顧青斟酌著語氣試探道。

“醫院吶，我打你手機你不接，到你家一看人都燒糊塗了擱床上直喘，嚇得我都差點叫救護車了。”中年男人說道。

“哦。”顧青點點頭，他想了一會兒，又問“你看著我手機了麽？”這問題應該不突兀吧，不吧，現代人睡醒了第一反應不都是找手機麽。

中年男人聽了從褲兜裏掏出一個手機，遞給坐在床上的顧青，“喏，我怕不小心丟了，就給你收起來了。”

顧青接過來，“嗯”了一聲回答。這手機也就跟智能手機差不多，只是看著更薄，他按亮了屏幕，手機沒有鎖，翻到未接來電，第一行就是紅色的“李哥”兩個字。

顧青猶豫著，朝坐在那兒低頭看手機的中年男人小聲說了句：“李哥？”

“嗯？”中年男人擡起頭，看著他，“怎麽了？”

顧青搖搖頭，遲疑了一會兒才說：“我有點兒餓了。”

“嗨，”叫“李哥”的男人站了起來，“等著，我去醫院食堂看看有沒有什麽好吃的。”

“嗯。”顧青點點頭，看著李哥出了病房，才松了一口。他打開手機的照相，點到前置攝像頭，屏幕裏出現的面孔既叫他松了一口氣，又叫他特別疑惑，因為面前的這張臉，跟他得癌癥之前還未消瘦露骨的臉一模一樣。

顯得清俊儒雅的臉型，黑而不濃的眉，大小中等尾端略翹的眼，中正挺直的鼻梁，還有薄薄的唇。五官沒有一個突兀，合在一起看卻是不同於眾人的堂堂相貌。

這是顧青曾看過的粉絲對他外貌的評價，現在他再仔細瞧瞧手機屏幕裏的這張臉，連隱在眉中的痣都沒有絲毫變化。

但這卻反而使得他疑惑更深，自病後，顧青的身材日漸消瘦，頭發、眉毛也因接受化療而落光，臉上更是顴骨突出、面無人色。他都已經有很久很久沒找過鏡子，因為他恐懼於在人生的最後還要在鏡子裏見到自己醜陋的一面。

而現在，看看手機裏的臉龐。

顧青擡起手緩緩拂過自己的臉，臉頰飽滿，眉目分潤，只有嘴唇稍有些發白，但這也並不顯得醜陋，只讓自己看起來有些病弱。

顧青看著這張臉發怔，直到屏幕自動黑了還未回過神來。

他在乎自己的臉麽？當然在乎，作為一個演員即使是男人又有哪個不在乎自己的臉的？即便是長相最普通的演員也會對自己的臉愛護備至，因為臉就是演員的第一身份標識，若不能大方露出自己的臉，又有誰知道飾演這個角色的就是這個演員呢？

顧青對癌癥深惡痛絕的一個原因之一就在於它毀了自己的臉，毀了自己的演員生涯。顧青是熱愛演戲的，舞臺和屏幕是他的靈魂的第二生命，是他內心深處的熱情和激烈。而現在，容貌回來，他是不是又能演戲了？

顧青想著，鼻子都有些發酸了，他重新按亮了手機，打開瀏覽器輸入自己的名字，點擊搜索。他要看看，這到底是時光回溯，還是平行世界。

轉到的頁面裏，顧青在一個百科鏈接上看到了自己的照片，點開來，翻看下去，顧青再沒心情傷春悲秋了，因為他確信人物生平說的並非自己：

顧青，演員，23歲，曾獲華瀾最佳男配角獎，父母都是中學老師，還有一個姐姐。

他又點開藍色的“華瀾獎”詞條，百科裏寫著“華瀾電影獎，正式名稱為中國國家電影科學與藝術獎，因創辦人吳華瀾先生而又名華瀾獎，世界著名電影獎項”。

這不對，這和顧青過往的生活完全對不上。他查出癌癥時已經32歲了，顧青的父母也經營著一個小餐館，根本不是什麽語文老師，他也沒有姐姐而是家裏的獨生子。更何況顧青從沒聽說過什麽“世界著名電影獎項，華瀾電影獎”。

所有的一切除了他的照片、名字還有演員這個身份外都和他過往三十多年的人生完全對不上，更別說百科裏那些“他”參演過的電影了，顧青確信自己一部都沒聽說過。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顧青放下手機，快步跑進病房的獨立衛生間裏。洗手臺上就有一面大大的鏡子，他湊過去，一寸一寸地看著、確認著自己的臉，又低下頭打開水龍頭接了一捧水撲在臉上，涼涼的觸感像是在告訴他這一切都不是一場夢。

顧青擡起頭湊得離鏡子更近，終於確定，這光怪陸離的一切都不是一場夢，因為他還能聽到自己心跳的“咚咚”聲，他感覺到了流過脖頸大動脈的快速血流。顧青知道自己還活著，確定自己還活著，那麽，這一切就都不會是假的。

抹了把臉，走出衛生間，叫做“李哥”的男人已經回來了，看見他從衛生間出來臉還是濕的，便問道：“臉上的水怎麽不擦一擦？”

顧青揭起衣角隨便擦了把臉，聲音悶悶地回答：“沒找到毛巾。”這是實話，那個衛生間裏也確實沒有毛巾。

他走回床上坐著，拿過床頭櫃上的飯盒，裏面是皮蛋瘦肉粥。

顧青這才感覺自己還真有點兒餓，一口一口吃了起來。

“你等會兒出院了會去可得好好休息，新戲就要開拍了，可別精神恍惚出了什麽紕漏。”李哥見他好好吃著飯，便出聲說道。

“新戲？”顧青聽了一下擡起頭來，但又不敢表現得地太明顯，只好裝作精神不濟地輕聲問道。

“對啊，新戲。你不會病糊塗了吧，不到一周你就得進組了啊，胡導又是最嚴厲不過的，可得好好準備。”李哥還以為他把新戲忘到腦後了，絮絮叨叨地勸著。

顧青恍然笑了起來，“是，新戲，是得好好準備。”他又能拍戲了，誰還在乎這是不是一場夢呢？

“我什麽時候能出院？”顧青有些迫不急待了。他想回到“自己”家裏，一個人好好摸索摸索這個世界，主要是要研究研究劇本。

李哥無奈地笑了，“一說演戲你就急得不得了，可別急，你之前燒得厲害差點轉成肺炎，醫生說還得打些消炎針，觀察一天，確定病情不會反覆。”

顧青有些失落地點點頭，還得在這慘白的屋子裏待一天，能怎麽辦呢，忍著唄。

李哥看他那精神抖擻還有力氣撇嘴的樣子，也知道沒什麽大礙了，便站起來說道：“行了，看你沒什麽事，我就走了。你可別再這麽嚇我了，被你姐知道還不得把我趕出家門。”

顧青沒怎麽註意李哥話裏的“姐”還有“趕出家門”，擡起頭說了聲“再見”，便看著李哥揮揮手走了出去。

吃完了碗裏的粥，顧青將垃圾都扔在了垃圾桶裏。

正當他想在手機上再找找有關“自己”的信息，一個護士推著推車打開門走了進來，看他躺在床上便笑了一下，走過來給他打上了吊針。

年輕護士打完針從衣服口袋裏取出一個小本子，有些羞怯地問他是不是顧青。

顧青便笑著點點頭，說了聲你好。

“那，你能給我個簽名麽？”

“當然，”顧青笑著說，接過護士遞過來的本子，端正地寫上了“顧青”二字。

護士拿到簽名，開心地叮囑了他一句有什麽事就按鈴，才推著小車走了。

看著門又再次關上，病房裏的顧青才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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