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蛋的老姑李七妹回娘家來了, 本來閨女回娘家這不是什麽大事。就是她該回娘家的時間那天不回，這馬上就要過元宵, 可年還沒有過完，她回來了。帶了一身傷痕，據說人被打好幾天了, 這才能下床就趕緊跑回娘家來了。

要說李老太天對這個小閨女還是挺好的, 在娘家的時候基本啥不幹。丈夫也算是千挑萬選的，跟賣孫女時那死要錢的做法不一樣。

嫁的夫家的也是靠近縣城的村子, 不像西坎村一樣偏僻。就是這個李七妹運氣不太好，嫁過去連生了三個閨女，這要是別的時候最多婆婆不樂意磋磨一下也就是了。可現在不是國家實行計劃生育麽，這就是大問題了。

村裏誰家不想生兒子？這連續的生孩子然後都是小丫頭, 夫家就開始磋磨了。

這些事本來也輪不到李四管，上面還有大哥, 下面也還有兩個弟弟, 哪個看起來都比他機靈。

這種事就是大哥出面請族裏的德高望重的老人出來商量, 看是要怎麽解決。是跟李七妹那邊的夫家族人一起商量還是要直接打上對方家去, 教訓一頓。

至於離婚，這個沒有人想的。

叫李四純粹就是村裏人閑得沒事, 過來喊人的。李家老宅根本沒有想過要通知李四。那既然人家都說了，作為知情人, 也是李七妹的親哥哥理當要去看看的。

狗蛋呢不願意管這個, 跟這個姑姑本來沒有任何感情，要說他冷血也好。家裏還那麽父輩的人活著呢, 這種關於大人婚姻之間的糾紛也輪不到他一個後輩去插手。

除非上面都沒人了。顯然他的大伯、叔叔們活得好好的呢，甚至祖輩，李老太太也還活著。

不過閑著也是閑著，拉著汪旋溜溜達達的也過去瞧了。

李七妹待在李老太太的屋裏不敢出來見人，那些平日的大嬸大嫂的在李家老宅門前三三兩兩的聚一起說說笑笑。說是過來關心一下的不如說是冬日太閑看熱鬧的。

在她們看來，丈夫打真的不是什麽新鮮的事，她們也經常有這遭遇，有時候婆婆和丈夫一起打的都有。事後怎樣？還不是湊合著過唄，孩子都生了，自己也不是黃花大閨女了，還能怎麽著？只能暗哭自己命苦，然後還要繼續過下去的。

大家都是這麽熬過來的，來圍觀不是因為家暴新奇，是好奇李家人最後要怎麽解決。

畢竟被婆家欺辱，回娘家來了，只要不是娘家兄弟太慫的話，都會上對方家裏理論一番，警告一番。如果娘家兄弟不給力，那以後，媳婦在婆家就更難了。畢竟打了沒人出頭不是。

她們就是好奇這個的。

基本上每個村裏當人家兒媳婦的婦女，多多少少都被打過，運氣好的人，也就被輕輕一巴掌，然後哭鬧一番就完了。嚴重的就跟大牛他娘一樣，被家暴成了日常。

遠遠的就聽到李老太太哭嚎，這年還沒過完呢，看來她也是心疼自己閨女了。

不過在她心疼自己閨女的同時，狗蛋不由的想起自己的娘被她和大伯娘一起爆打自己親娘的事，那時候他記到現在，清清楚楚。親娘是啞巴，被打了發不出聲音，那種在喉嚨裏哽咽聽著讓他毛骨悚然至今。

那時候，李老太太會想到自己也有閨女，也會出嫁也會被暴打嗎？會的吧，不過，拳頭不落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狗蛋來了，這是要為姑姑出頭了？”

“怎麽說也是李家閨女呢，狗蛋出頭也是應該的，那可是親姑姑。”要麽是兄弟出頭，要麽是侄子出頭，這都合理的，說明娘家人沒有任由別人欺負自己家的姑娘。

旁邊七七八八的聲音，都是勸他拿個主意的，這些人也不知道善意、惡意，反正狗蛋也沒有直接回答。

他笑瞇瞇的，“我姑姑有這麽多人關心啊，那真好，等我奶奶跟我姑姑的婆婆掐架的時候，各位一定幫忙打回去啊，拜托了。”

然後扒開人，兩人直接走到李四那裏。自己爹果然是待在角落裏的，沒人會問他意見。什麽叔叔伯伯都在，看到狗蛋兩人來了，擡頭看了一下又各自低頭抽旱煙。屋裏李老太太還在裏面“哎喲哎喲”和李小妹抱頭哭呢，這裏安安靜靜的。

哎，果然一群慫貨。

這麽多男人沒人明確說要去找萬家人討個說法的，最起碼警告一下讓人家以後不敢過分也行啊。包括李四在內四個兒子，還有後來又生的孫輩，除了狗蛋是獨子，其他的人家裏至少都有兩個兒子以上，家裏的男丁真心不算少了。

等族裏的人過來了，人家先問李老太太想要怎麽做，主要是看過李七妹的傷勢，打得重了，這就不能用兩夫妻口角這樣的理由來平了。結果李老太太哼哼吱吱的，也沒有說啥就是哭閨女命苦，然後又哭已經去世的李老頭子。

鬼都知道，李老頭子活著時候，什麽時候說上話過？

“老嫂子，今天找我們來，到底是個什麽說頭，你總得拿個主意，是要以牙還牙打一頓還是找對方說理。我們也得按照你們的意願來啊。”畢竟不是一家的，總不能族裏擅自管了，後面人家小夫妻和好了又怪罪族裏出手重的，這種事也不是沒有。太多例子了。

所以你想要族裏的人幫忙，那你得說清楚。找對方理論還是可以幫忙的，打人一頓這種事，只能是自己家的兄弟去做，族裏人不可能幫這個忙的。畢竟不是一家人以後有什麽怨懟也不好說不是。

李老太太怎麽可能不知道這個？“我閨女命苦啊，那傷得，非得讓萬家人磕頭認錯不可，我們李家人可不是沒人的。”

“磕頭認錯？這是七妹不想跟人家繼續過了？”族老敲敲煙桿子，聲音有些厲。

“讓七妹出來，她到底是個什麽想頭，這事過後還要不要一起過？”

狗蛋大伯母趕緊插話“這話怎麽說的，怎麽就不過了？孩子都生幾個了，這要是離婚了以後還怎麽見人啊。”

李七妹出來就縮著肩膀，鼻青臉腫的，過了幾天還這樣，當時肯定更嚴重了。

然後那些人就跟李老太說：“老嫂子啊，這七妹也有幾個哥哥，如果以後還是要和萬家女婿過日子，那咱們就只能動嘴講道理。”

七妹生不出兒子確實理虧，這是要斷人家的後啊，誰不著急？可一碼事是一碼事，這麽打一個李家閨女，娘家肯定得出面的。不然那些嫁出去的閨女，不是被人看低？

“可，你也看到了，老大年紀不小了，下面的兒子身體不好。剩下的孫子還小拿不了事。還得族裏出面啊，族老啊，可得為李家閨女討回公道啊。”說來說去就是不願意讓自己的兒子、孫子去受累唄，可這跟人家族裏的人關系不大啊。憑什麽人家幫你出力出人？

這只是規矩留下來的，族裏誰有難都可以請族老主持，可如今你家不是沒有人，規矩是規矩，可畢竟是你家的事，你自己慫了讓別人白白給你出力，當誰都是傻子不成？

族老不想理會老太太，直接問李家老大，“你怎麽看？”

狗蛋的大伯支支吾吾的，說不出什麽來。族老挺失望的，又看向李四，李四本來就低著頭，感受到族老看他就擡頭“總得去找萬家人，打回來？再把小妹送去衛生院上藥吧。”

“找什麽萬家人？你去嗎？不要害你哥哥弟弟，萬家人在他們村是大族，進去了還能活著回來？”李老太太尖聲大罵“不孝順的東西，整天就想害人。”

被外性外村找上門了大家都護短，直接把人打傷，失手打死的都有發生。李老太太哪裏舍得兒子孫子受傷，到時候出了意外可怎麽辦？疼閨女，可是他更不願意兒子孫子出事。

“那不找人理論，也不敢揍人，讓大家在這裏看戲？”狗蛋翻白眼“我那叔叔伯伯好幾個，加上堂哥堂弟什麽的還怕萬家人不成？不是說那小姑丈是獨苗苗嗎，怕什麽？萬家人人數再多也早不是一個家的，都堂兩三代了，誰還管誰啊？”

狗蛋這話一出，那大伯母、嬸子就用眼剜狗蛋，大伯母就哭喪著臉：“我們家金寶銀寶才多大？這大人的事哪裏是他們這些孩子能插手的。”

兩個嬸子更是把自家的兒子趕出去，別讓大家看到，到時候李老太太真腦熱了，讓孫子們打上萬家去，到時候刀棍無眼、傷著了誰負責？

這幫剛長起來的小子倒是熱血，經不住親娘阻止啊。被各自的親娘推出門去，不讓他們參與討論。

“小姑啊，嫂子也是為你好。這夫妻之間誰沒有個嗑啊碰啊，這牙齒還咬到舌頭呢。你說是不是？就說我跟你五哥吧，這一氣起來那也是打得厲害，可是怎麽樣？孩子還得養活呢，你的侄子們在呢，床頭打床位和。

不然，總不能把孩子都掐死了自己撒手不管吧。這要是讓你哥哥們把妹夫打一頓教訓了，你出氣是出氣了，可以後他心裏有疙瘩了，這心都過不到一塊了，夫妻離心，你還怎麽在萬家立足？

你看看你就這麽跑回來，那幾個丫頭怎麽辦，沒有娘的孩子可憐啊。你呢，這幾天就在娘家養傷，把自己養好了，等著萬家人來接你回去到時候你就端著點，我們這些哥哥嫂子們也不是死的，到時候咱們好好說道說道。讓他給你個保證，你看怎麽樣？

哎，如今重要的是你要把身體養好了，來年再生個兒子，那就什麽事都沒有了。那時候你婆婆才要討好你呢，畢竟等你生了兒子就是萬家的功臣。福氣還在後頭呢。”

這話作為她的妯娌的大嫂倒是認同，以前她不就是總生小丫頭片子，婆婆也是磋磨好幾年，直到後來一下生了金寶銀寶兩個兒子，才有消停日子過。

她也接著勸，“就是，小妹你就聽你五嫂的吧。等萬家過來接你回去，到時候咱們再讓他們看看。”至於看看什麽，沒有說。

大家看人家家庭內部好似都打算好了，也沒有去找人家萬家人算賬，就這麽打算消極應對著。

都七七八八離開了，還能說什麽？人家家人都不急。再說了，還是那句話，嫁出去的閨女被打真不是新聞，就看你娘家人心疼不心疼你給你出氣了。

族老看一圈也明白了，之前他兒子就不讓他老管族裏的事，現在的年輕人和過去的人不一樣。以前人講究宗族，現在雖然大事也會依靠宗族，可是很多時候，都是顧著自己的小家呢。

年輕人的宗族觀念越來越淡薄，別說是血脈淡薄的族人，就是同一個爹娘生的，娶妻生子分家後都各自過自己的小日子。

狗蛋把李四拉回家，既然李老太太都不同意找萬家人算賬，那就沒事了。以後會怎樣也不是狗蛋能管的。

“真不知道我奶咋想的？咋說理也在我們這邊啊，就算沖到萬家村去，又怎樣。”

“慫死了，要是誰敢這麽欺負我妹妹，非得打殘他不可。”可惜自己沒有親妹妹。

“別說了。他們這麽做也正常，你想啊，就算揍了一頓，等小姑回去了，那男人再找機會打她怎麽辦？再說她的婆婆在兒子受罪後不是更怨恨？這惡性循環，以後小姑就沒有活路了。”這就是嫁到別村沒有娘家人看著的姑娘的悲哀。

到時候被暴打，睜開眼睛都是外村的，人家怎麽可能為你這個外來的媳婦做什麽。看大牛的娘就知道了，他娘的娘家人都不管，平時打得嚴重了，鄰居看不過去，那慘叫聲讓人受不了才阻止一二的。

狗蛋一想他剛說的慫人裏面也包括自己的爹，這更是一個從來不敢生事的性子，讓他去打人簡直為難了。

也不知道後來李四給李小妹多少錢打針吃藥，反正錢是他自己的，狗蛋基本沒怎麽管他怎麽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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