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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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麽被傅平秋連哄帶騙地引去了他家裏。傅平秋的老家在一個傳統的院子裏,比我想象中還要大,但並不豪華,而是十分古樸。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裏面是個不大的小院子,紅色的門廊與白色的磚墻銜接自然,只因年代久遠,許多地方的朱漆已經脫落了,露出裏面的木色。房梁上卸去燭芯的燈籠,窗邊嶄新的對聯,無不揭示著還未褪去的年味兒。

傅平秋穿著一身閑散的居家服,把我迎進了家門。他的祖輩們去世得早,家裏只餘下一對父母。剛見到他父母時我還很局促,普通話差點都說不利索,還好這種感覺沒持續多久,很快我就放松了不少……因為他的父母除了一開始和我打了招呼,東拉西扯一小會家常外,註意力就沒再放在我身上了。

“甭說,這名字可好玩兒!哈哈哈。”頭發半白的小老太笑得眼都瞇成了一條縫兒。

“這你就不懂了吧?我看這名兒,忒適合程序員兒了!小張,我說的對不?”坐在她旁邊精神矍鑠的老者接話道。

“誒你這麽一說,我倒想起來,四胡同裏兒那孫老太家兒子,是不是也一程序員兒呀?”

“可不是麽!瘦得跟個猴兒似的,上次去西直門還給我碰著一次,頂著個老大的黑眼圈兒,年紀輕輕頭發都沒幾根兒,還沒趕上小張一半兒俊呢。”

“嘿喲,這倒黴孩子,也老大不小了,找對象兒了沒?”

“找了呀,不就內老劉給介紹的小丫頭片子,說是做什麽的來著,也是愛倒騰電腦的,成天對著電腦表演單口相聲……”

……總而言之,我根本就插不上嘴。這下我才算知道傅平秋說的什麽叫“普通話口音的北京話”,真正的老北京我一下子還真招架不住,跟他父母一比傅平秋的普通話可太標準了。

看著這兩位老人自顧自地聊了起來,我默默地從旁邊退開,去找傅平秋了。

在寬敞的屋子裏轉了一圈,我在一個臥室前駐足,經驗告訴我這應該是傅平秋的房間。我輕輕推開門,裏面空間寬敞,布置得非常簡潔,可能也是大部分東西都搬走了的緣故。他房間的角落,一個很是顯眼的東西吸引了我的註意——一架上了年頭的木質鋼琴。

原來他還彈鋼琴?我走近鋼琴,頂上雖然落了一層薄灰,鍵盤蓋還是有最近被翻開的痕跡。我翻開琴蓋,輕輕按了幾個鍵,琴鍵發出幾聲質地溫潤的音色。

其實我剛上中學時有一段時間也練過鋼琴,當時班上不少同學都業餘學樂器,聯歡會上演奏起來特別拉風。我羨慕死了,也和家長吵著想學鋼琴,發誓長大要當鋼琴家。琴買回來後就真的日夜苦練,費心鉆研過各種和弦,在學校的舞臺上風光一時,被掌聲簇擁,像個王子。可惜後來考過10級後就荒廢了,現在再看到熟悉的黑白琴鍵,已經忘得一幹二凈了。

現在想想,那時我並非真心愛鋼琴,而只是迷戀成為王子的感覺。

傅平秋不在房間裏,我在廚房找到了他,看見男人圍著個圍裙,在規規矩矩地擇菜。他曾說過,他回家的時候會包攬所有的家務,讓老人舒舒服服地過年。

晚上和傅平秋的家人一起吃飯,大部分場合我都安靜地聽著。不過他們所談的過往,倒是有一些顛覆了我的常識……假如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隨性。

傅平秋的父母是文化大革命那一代的知青,被發配到四川下鄉,兩人是北京同鄉,很自然地相識並墜入愛河。文革結束後,他們有兩個選擇,一是留在成都,二是回北京。實際上他的父母更願意居住在安逸的成都,但考慮過後,他們毅然決定回北京:為了給他們的兒子一個更好的發展空間。於是二老一直在北京撫養傅平秋到成年,有了穩定的工作,這時候他們就已經在打著搬去成都的算盤了。

“誒?這樣嗎……可你們兩位老人單獨搬去那麽遠,也很不方便吧。”我說。

“不就搬個家,多大事兒啊?”傅老樂呵呵地說。

“沒事,搬就搬吧,他們能照顧好自己就行。”傅平秋也附和道。

換成我,我的家人肯定就一輩子住上海了,他們可歡喜上海了,絕對不可能老了丟下子女突然搬去別的城市住……更何況內陸那麽偏遠的地方了。

我雖然不太會做飯,洗碗還是會的。飯後,我主動幫著他的父母收拾好碗筷,在廚房刷起碗。快要弄好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悠揚的鋼琴聲,是一首我從未聽過的鋼琴曲,但那首旋律……竟然是無比的熟悉。

我飛快地收拾好剩下的碗筷,解下圍裙就沖進了傅平秋的房間。

推開門,男人身形挺拔地端坐在古老的鋼琴前,整齊梳起的劉海落下一縷隱藏在並不明朗的光線中,帶著我琢磨不透的表情,修長好看的十指在琴鍵上游走——難怪我一開始就註意到,他擁有一雙彈鋼琴的手。

令我驚詫的是,他彈的曲子並非古典名曲,反而是一首大部分90年代的人都聽過的流行曲——潘瑋柏和弦子的《不得不愛》。一開始我差點不相信我的耳朵,但駐足不久後,我確認了這段激蕩我心靈的旋律,確實是《不得不愛》改編的鋼琴曲。

不得不說,這是一首曾經令我沈醉的歌。我怎麽也想不到,一首膾炙人口的流行樂可以在鋼琴的演繹下,煥發出別具一格的韻味。少了一分躁動,多了一分莊重,低音部溫柔繾眷,高音部清脆亮麗,如愛人歸巢,游子踏上家鄉溫暖的港灣。

傅平秋彈奏的時候並沒有譜子,他是早就背下來的。寬松的居家服使他顯得很放松,他的動作優雅,指節有力,舉手投足間有一種獨特的魅力,就像深泉兌入烈酒,就像知書達禮與狂野情深可以在他身上同時出現。

我好像醉了,又是清醒的。因為鋼琴聲是一種理性到偏執的音樂,它會使人在清醒中沈醉,不能自拔,也不想自拔。他想讓我喜歡他彈的旋律,想讓我喜歡他的演奏,還想讓我喜歡上……演奏的人。

我呆呆地站在男人身後,腳下就是大海,波濤在我四周喧囂,聽著海妖塞壬的琴聲,明明知道是引誘,卻奮不顧身地想向前一步……

“還想聽嗎?”

男人低沈悅耳的聲音把我拉回了現實。猛然回神,發覺自己居然不知何時從背後抱住了他。我臉頰一臊,慌忙收了手,別過臉說不用了。還有……你彈得很好聽。

傅平秋勾起淺笑,反過手來握住了我的手,“這首歌……我是為你練的。”

“什麽?……你怎麽知道。”我楞住。

他只是笑而不語。我這時才忽然察覺到,傅平秋可能還隱藏著什麽別的我不知道的秘密……關於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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