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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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晴明第一次見到源博雅的時候，覺得對方就像地主家的傻兒子，只是略微天真了一點兒——
誰會第一眼見著陰陽師就直楞楞地湊上去要求切磋啊？更何況遇上的還是帶著一隊式神的陰陽師？
所以晴明聽見博雅那句“你就是那位陰陽師吧我們來打一架吧”的時候，以為自己聽錯了，搖著折扇對著來人微笑：“請問您說什麽？”
“請和我打一架吧，陰陽師先生。”博雅又認認真真地說了一遍。
晴明皺眉，身後的座敷童子扯了扯他的衣袖，悄聲道：“阿爸，此人多半有病，我們還是走吧。”
晴明沈吟片刻，收了扇子，拱手道：“真是抱歉，剛完成封印任務，我的式神們需趕回寮裏休息。”
“等等，陰陽師先生。”博雅叫住已擦身而過的晴明，同時心中暗念口訣。
晴明轉過身，金光四起，他和博雅被困在了一個包圍圈裏。晴明輕笑：“呵，原來是結界師啊。”
“晴明大人！”
“阿爸！”
結界外面的式神看見這一幕，著急地喊他。
姑獲鳥早已拔出傘劍，蓄勢待發。茨木童子更是妖氣圍繞全身，口中念著召喚咒：“地獄……”
“茨木，住手。”晴明安撫著不安的式神們，嘴角含笑地看著博雅，“我沒事，這位大人不會傷害我。”
博雅被晴明看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發紅。他抽出弓箭，說道：“請您原諒我的無禮。只是……我必須這樣做。”
“啊，真是一個可愛的人類……”晴明嘟囔道，左手一翻，騰空出現幾張符咒。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剎那間，那似乎總是在微笑的陰陽師眼裏出現了一絲淩厲，他雙手翻轉，在空中劃出五芒星，符咒迅速抖動。博雅見狀，也急忙搭上箭，拉動弓弦。
“言靈·縛！”
“誅邪箭——”
兩人近乎同時出招，避之不及，晴明受了博雅三箭，博雅也被晴明用靈力化成的鎖鏈束住手腳。
維持著結界的靈力驟然變弱。
趁這時，座敷童子急忙撒出三點鬼火，姑獲鳥羽翼一展，鬼火化作銀光附著在傘劍上，使出一招“天翔鶴斬”。
結界盡數破裂。
“老爺子，立個旗子！”姑獲鳥扶住晴明，對隊伍裏擔任治療的惠比壽說道。
“嗯。小座敷，鬼火。”一向和顏悅色的惠比壽此時也面色凝重起來。座敷童子又撒出兩點鬼火，惠比壽口中念著咒語，鬼火化成一面巨大的鯉魚旗樹在眾人身後，淡淡銀光籠罩著晴明。
看他們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晴明笑著安慰道：“不必緊張，我沒事的。”
座敷童子的聲音都帶了哭腔：“這個時候就不要說話啦，阿爸！”
晴明笑得無奈，伸手揉揉她的軟發，以示安慰。
一旁的茨木童子見晴明並無大礙，目光轉向對面被困住的博雅，金色眸子裏透出冷光。
“所以說……你這家夥到底是誰？想打架的話，我茨木奉陪到底！”
博雅掙紮了一下鏈子，冷哼道：“我今日是來試試陰陽師先生能力的，不屑與你一戰。”
“你這家夥！”茨木咬牙，姑獲鳥趕緊拉住了他，以防他暴走。
已經恢覆的晴明走到博雅面前，含笑道：“不知道博雅大人認為在下如何？”
“你怎麽會知道我的名字？”博雅擡頭看他，眼裏有掩不住的驚訝。
“會布置結界，善於箭術，這兩點就足夠確定是京中貴族源氏中人。再加上……”
晴明伸手，神情輕佻地勾起對方的一絲頭發，湊到耳邊輕聲道：“會把頭發挑染成紅色的貴族，整個平安京就只有博雅大人了。”
兩人此時姿勢暧昧，站在不遠處的姑獲鳥默默地捂住了還是小孩子的座敷童子的眼睛。
座敷童子：“……姑姑？”
無形之中被“調戲”了的博雅惱羞成怒，無奈手腳都被困住，只能擡頭狠狠地瞪著晴明。但這個舉動卻因為他微紅的臉和帶著水汽的眼睛削弱了不少的殺傷力。
晴明這個笑面虎眼底的笑意都快溢出來了，他松開手中的發絲，卻因為不舍得其極好的手感而撚了撚指尖。
“言靈·守！”
晴明又畫了一個符咒，將博雅保護在一個結界之中。不然以他這手無縛雞之力的狀態，簡直就是那些壞心妖怪現成的夥食。
“結界和鏈子在一刻之後自會消失。以後見著陰陽師不要莽撞地湊上去，不是所有的陰陽師都像我這樣善良的。”
晴明背對著博雅揮了揮手，搖著扇子施施然地帶著式神走了。
“哎，就這樣嗎？晴明！”茨木不滿的聲音響起，“要是摯友在，怎麽可能這麽輕易放過這家夥？！”
“酒吞才不會像茨木你這樣好戰呢。”
“那個，晴明大人，以後在小孩子面前還是收斂點吧。”姑獲鳥斟酌著用詞，“我是說，太親密的動作什麽的……”
“姑獲，那個是人與人之間很正常的交流哦。”
“是……是嗎？”
“而且，小座敷雖是個小孩子模樣，但在妖怪時期歲數也好幾百歲了吧。作為式神，也是四星的大式神了呢。”
被姑獲鳥牽著的座敷童子挺直小身板，神情自豪：“嗯！座敷是個大孩子了哦，姑姑。”
“……”
陰陽師和式神的對話越來越遠，漸漸消失在楓葉林間小路的盡頭……
（二）
源博雅覺得安倍晴明就像一只狐貍，永遠不知道他的想法。
博雅一開始接近晴明是因為神樂——他失蹤兩年且失去記憶的妹妹。
不是沒想過直接出面把神樂接回家，但通過一段時日的暗中觀察，博雅發現神樂對晴明很依賴，若強行讓神樂離開晴明，這恐怕對神樂的精神狀態更為不利。所以博雅不敢輕舉妄動。為了保證神樂在陰陽寮居住的安全性，博雅決定試探一下那陰陽師晴明的實力。於是挑了一個尚為合適的時機，在楓葉林堵住了外出做任務的陰陽師一行人。
經過一場算不上激烈的交手，博雅得出幾條結論——
既然都能縛住自己的靈力，說明那人的修行尚可；那人受傷後以他那幫式神緊張的程度，說明那人在他式神們的心裏有一定的分量；沒有趁著自己被他縛住之時再次動手，說明那人的品行還算不錯。只是……
博雅想到這，莫名臉紅。
只是這人為人太過輕佻，神樂一個小姑娘孤身一人住在他那，豈不是羊入虎口？！
抱著這樣的想法，博雅理直氣壯地決定親自“登門拜訪”晴明的陰陽寮。
“叩叩叩——”
“吱呀～”
來開門的姑獲鳥看著門外看起來有些面熟的人類，有些遲疑：“……博雅大人？”
博雅的神情略顯局促：“是我。突然登門拜訪，實在失禮。”
“您請進。”姑獲鳥把他請進門，微笑道：“您是來找晴明大人吧。”
“是的，他在嗎？”博雅跟著她進了寮，一路上接受著各種式神打量的目光。
“實在不巧，晴明大人帶著鬼使黑和其他陰陽師大人組隊，去給昨日新召喚來的白狼打覺醒材料了。”姑獲鳥把他帶到院子裏櫻花樹下的石桌邊，“您先請坐，我去給您泡茶。”
博雅：“啊，不用麻煩。”
“不麻煩，晴明大人說這是人類最基礎的待客之道，我也想遵守呢。”姑獲鳥將散下的長發別在耳後，微笑著走開了。
博雅在石凳上坐下，嘟囔：“姑獲鳥不拔傘劍的時候可真溫柔。”
“啊啦，這不是博雅大人嗎？”
身後響起一道帶著笑意的女聲，博雅站起回身，一位成年女性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前一段日子他“暗中觀察”的時候，看見過這個女人，好像是位占蔔師，也居住在陰陽寮裏。“啊你好，不過，你是怎麽知道我的名字的？”
八百比丘尼捂嘴笑道：“有著這麽漂亮的頭發，一眼就認出是博雅大人了呢。”
又是這個原因。博雅扯了扯額發，什麽時候去把頭發剪了吧？
“如果這麽迷人的頭發被剪了，我會感到很惋惜的。”八百比丘尼提裙在他旁邊坐下。
“啊咧？你怎麽知道我在想什麽？！”博雅一臉驚奇地湊近她，而後又急忙收回身坐好，道歉：“啊，抱歉，太激動了所以……”
“真是晴明大人說的那樣，博雅大人是一個率真的人呢。”
“誒？”
“什麽情緒都表露在臉上，讓人一眼就看出來了呢。”八百比丘尼攏了攏長發，笑道，“和晴明大人完全不一樣呢。”
“……那人就是個狐貍。”博雅嘟囔道。
這句話剛好被端著茶盤走過來的姑獲鳥聽見了，笑道：“晴明大人其實是很溫柔的人呢，博雅大人。相處時間久了您就會發現的。”
“姑姑泡的茶越來越醇香了呢。”八百比丘尼喝了一口茶，由衷感嘆道。
博雅也端杯喝了一口，茶香頓時從口齒間溢了出來，清香圓潤。
“好香。”
姑獲鳥有些不好意思：“因為我啊……很想融入人類的生活，所以就拜托了晴明大人教我呢。”
“說起來，”博雅扯了扯額前的劉海，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上次的箭傷……沒問題吧？”
姑獲鳥楞了一下，而後笑道：“已經沒事了，晴明大人畢竟是陰陽師，自愈能力比常人要強。”
“啊！原來他就是傷了阿爸的那家夥。”
“就是他！”
後面一陣喧鬧，姑獲鳥轉過身，看見山蛙馱著山兔跑了過來，蛙背上穿著白色和服的小姑娘嘴上還喊道：“阿敷，快給我鬼火！”
姑獲鳥暗道不好，急忙出言阻止：“小兔住手，博雅大人是客人！”
後面的座敷童子眼疾手快地撒出三點鬼火，“小兔！”
“蛙先生，準備好！”小姑娘雙手在空中一劃，鬼火化成一道金黃光環。山蛙奮起一跳，把環咬住，甩向博雅。
博雅躲閃不及，硬生生地迎了這一擊。
“嘭”地一聲，博雅原地變成了一個紙人。紙人左右動了動，頭上的穗子隨著它的動作擺動著，透露出幾分焦急。
八百比丘尼嘆氣，彎下身小心翼翼地將紙人捧住，放在了石桌上，說道：“博雅大人別著急，您是中了小山兔的咒，此咒只會讓人化為小紙人，對您身體沒別的壞處。只不過這紙人的持續時間因各人的靈力強弱而異，不知……等晴明大人回來，若博雅大人還未恢覆原身，屆時晴明大人會為您解咒。”
變成紙人的博雅：“……”
打完覺醒材料回來的晴明和鬼使黑剛回到寮中，就看見式神們都圍在院子裏的櫻花樹下。
身後的鬼使黑挑了挑眉，“寮裏挺熱鬧啊。”說著擡腳往那邊走去。晴明也跟在他身後。
“晴明大人回來了。”站在最外側的犬神看見兩人，頷首打招呼。
“啊，晴明大人。”
“阿爸！”
妖怪們打著招呼，側身讓出一條道。晴明展扇輕搖，嘴角含笑：“你們在這幹什麽？”
走近石桌，晴明的視線被桌上的小紙人吸引了。感受到對方的靈力，他試探地開了口：“博雅……大人？”
紙人頭上的穗子抖了抖。
“……”晴明展扇掩面，雖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卻讓人聽出了話中的笑意：“這是怎麽回事？”
八百比丘尼掩唇笑道：“這是小兔在為晴明大人報仇呢。”
安倍晴明在楓葉林被人類結界師射傷一事早已在寮中傳遍，此時聽見這小紙人就是那人所化，式神們都想看看傷了自家陰陽師的“罪魁禍首”，包圍圈立馬又縮小了幾分。
小紙人博雅：“！！”
被一群人（妖）俯視的滋味真不好受。
晴明與躲在姑獲鳥身後的山兔對視，沖她快速地眨了下眼睛，眼含笑意。
山兔：怎麽感覺阿爸在誇我幹得漂亮？
“博雅大人，此咒最好是靠自己靈力解開，若在下強行解開，會對您身體造成不可估計的傷害。”晴明收了扇子，彎腰將石桌上的小紙人捧在手中，“所以，就委屈博雅大人暫時以此狀態在蔽寮休息吧。”
“誒，阿爸……”山兔想辯解自己的咒術並不是他說的那樣，卻被八百比丘尼制止了。
八百比丘尼撫了撫山兔頭頂的長耳朵，笑得意味深長：“晴明大人這麽說自有他的想法。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哦。”
（三）
傍晚夕陽的餘暉灑進房間的時候，博雅靠自己的靈力解除了咒術。初變回人形的時候，這位貴族小公子還有些茫然，直到聽見房間角落傳來一聲嗤笑聲，他才回過神看向聲源處。
陰陽師脫下了湛藍色的狩衣，換上了素衣，神情自在地坐在矮桌邊，看著博雅，笑彎了一雙桃花眼。
博雅在對方玩味的眼神的註視下，略顯局促地道了告辭，正準備擡腳走的時候，卻被陰陽師攔住了。
“前段時間一直在寮的附近出現。”
“前幾日在楓葉林出面堵我。”
“今日甚至親自上門了。”
陰陽師每說一句，便向結界師走近一步。博雅被他逼著連連後退，直至背貼著墻退無可退。
晴明又走近一步，幾乎快貼著對方了。他一偏頭，對著博雅的耳朵吐氣：“不知博雅大人是看上了寮裏的哪位式神，或者，人？”然後滿意地看著視線內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個透。
博雅被困在墻和晴明之間，絲毫不敢動彈。
“……神樂。”他小聲說道。
晴明本來沒指望從他嘴裏聽到什麽，聽見他開口就下意識地問道：“什麽？”
博雅趁他分神，急忙從他的包圍圈撤了出來，離得太近讓他無緣由地心跳加快呼吸紊亂，他不喜歡。
晴明自然註意到了博雅躲閃的動作，但他現在無心逗弄，眼神晦暗不明地低聲確認：“你來這裏是為了……神樂？”
“嗯。”博雅扯了扯挑染成紅色的劉海，似乎在想要怎麽說才能簡短易懂，“在兩年前，我唯一的胞妹無緣無故失蹤，因為貴為皇室，人口失蹤不好大肆宣揚，再加上是女孩，所以家人尋找無果之後便不再執著。但是我不想放棄……數月前，聽人說平安京內著名的陰陽師安倍晴明從黑夜山帶回來一位女孩，我想著碰碰運氣，於是就來到了你這裏。”說到這，博雅停了下來，擡眼看了看晴明。
晴明莫名地被這個小動作取悅了，他把人拉到矮桌旁坐下，心情極好地開始泡茶，問他：“博雅大人確定神樂是你的妹妹嗎？”
“嗯，”博雅點頭，“只是，她好像不記得我這個哥哥了。”
晴明給他面前的茶杯斟滿，說道：“我在黑夜山碰見那孩子的時候，她就已經不記得以前的事了，這大概是一種咒……”
博雅因為聽見了一個不懂的詞打斷了晴明的話：“咒？是什麽？”
“咒就是某種力量。”晴明眼神含笑地看著虛心求問的博雅。
“神樂的失憶和這東西有關？”
“大概是，”陰陽師收了笑意，語氣認真：“我把那孩子帶回‘雙川’之後，發現她身上存在著支配式神的靈力，甚至可以自由出入禦魂塔和覺醒塔。出於安全考慮，我讓白藏主做了她的禦靈，分走了她身上一半的靈力，以防日後靈力反噬；在戰鬥中白藏主也可以增強她的靈力，讓她能在戰場上自保。”
博雅沒想到晴明會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女孩考慮這麽周全，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囁嚅道：“謝謝你為她做了這麽多，晴明。”
晴明語氣帶笑：“這還是第一次聽博雅大人喚我名字呢。”
“這有什麽大不了的，”博雅小聲嘟囔，“你也可以叫我名字啊。”
沒想到對面的人聽見了，他嘴角上揚，語氣溫柔，喚道：“博雅。”
博雅的臉“蹭”地一下全紅了，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似乎這樣就能降低臉上的熱度。
“真是浪費啊博雅，好茶要慢慢品。”晴明笑著又給他倒了一杯。
“我……口渴啊，講了這麽久的話。”
“呵呵，博雅真是率真呢。”
“……”
“以後博雅想來我這裏就盡管來吧，多陪陪神樂對她恢覆記憶應該有好處。”
我也想多見見博雅呢。
後面的這句話在陰陽師的嘴裏轉了幾圈，又被咽了回去，眼中的笑意愈發滿了。
“唔。”博雅和晴明那雙含笑的桃花眼對視了一會兒，率先轉移了視線，嘴裏含糊不清地發出一個音節詞，藏在碎發後的耳尖悄悄紅了。
（四）
最近神樂很煩惱。
那天神樂剛從集市回到寮裏，就聽說了“小山兔把京中貴族博雅大人套成了小紙人”這件事。
她拿著剛買回來的糖葫蘆給山兔送去，本想著小姑娘若是被晴明大人責怪了在哭鼻子，這個零嘴還能安慰她，沒曾想小丫頭開開心心地好似無事人一般接過糖葫蘆，甜甜地道了一聲謝。
“唔……”被問起此事，山兔偏頭想了想，“阿爸把博雅大人帶回自己房裏了，說是讓博雅大人在清凈環境中解咒。”
“不過說來奇怪，”山兔拉著神樂坐下，小小聲說道：“神樂你也知道我主要修行的不是變形咒術，解咒並不難。但是阿爸非要讓博雅大人靠自己靈力解開，費時不說，這幾個時辰過去博雅大人體力也會耗費不少。”
神樂想了想，道：“晴明這麽做定有他的道理。”
山兔吃吃地笑：“和比丘尼姐姐說的一樣。”
從山兔房間出來，神樂遠遠看了一眼晴明的房間，便收回視線走向自己的房間。
她生性淡漠，對晴明和式神們之外的人或事，她一點兒都不感興趣，既然山兔沒因為這事責罵，那那位“變成小紙人”的貴族公子她便不關心了。
大概是因為那天的事，晴明和那位貴族公子——博雅成為了朋友，自此之後，博雅天天會來“雙川”拜訪。
神樂一開始是無所謂的，至少博雅看上去沒有惡意。
但神樂沒想到，那位貴族公子居然……這麽黏著她。
（五）
這天，寮裏沒有跟著晴明出去打禦魂的式神聚在一起閑（ba）聊（gua）。
“餵，你們覺不覺得那個叫源博雅的，有點喜歡黏著神樂？”鬼使黑擦拭著他的長鐮，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
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這句話引起了眾式神的討論。
孟婆：“哎鬼使黑你也發現了？感覺無論神樂大人走到哪，博雅大人就跟著哪呢。”
絡新婦若有所思：“上次我和小神樂還有比丘尼大人討論櫻花祭的時候要不要給大家做新衣服，博雅大人也跟著湊過來，還說神樂穿坎肩很可愛，特意拜托我一定要做呢呵呵呵。”
“呀，我們要有新衣服了嗎絡姐姐？”桃花妖眼睛裏閃爍著興奮，周身都隱隱散落了一些桃花花瓣。
一旁的櫻花妖扯了扯她的袖子，笑著說道：“桃，快把花瓣收一下吧，小紙人剛剛掃過這裏呢。”
桃花妖吐了吐舌頭，她又忘記自己有一興奮就喜歡幻化花瓣的毛病了。
絡新婦內疚地搖了搖頭，說道：“這次時間太緊了，就只給晴明大人他們做了衣服。真是不好意思呢各位。”
眾式神急忙擺手表示不介意，桃花妖道：“絡姐姐千萬別這麽說，給晴明大人他們做新衣服是應該的。倒是我們不好意思讓絡姐姐一人辛苦呢，如果有用著我們的地方，請務必告訴我們！我們也想為大人們盡一份力呢。”
“嗯，阿爸真的很好呢。”蝴蝶精晃動著身後的小翅膀，說道。
“是的呢，雖然是R級別的式神，阿爸也會給我升到三星，送我適合我妖力的禦魂。”螢草手中的蒲公英微微垂下頭，“只是螢草太弱了，想守護阿爸和陰陽寮都有點力不從心呢。”
“吶，保護晴明那家夥和陰陽寮有我們就夠了，你們小姑娘本來就是負責微笑就好了啊。”鬼使黑倚坐在欄桿邊，看著螢草微笑道。
螢草展顏露出甜美明媚的笑容，點頭：“嗯！”
孟婆低頭喝了一口手中的茶，感嘆道：“鬼使黑今天好溫柔啊，是因為晴明大人昨晚把鬼使白召喚出來了嗎？”
“餵餵餵！難道我以前表現得很兇惡嗎？”鬼使黑語氣兇巴巴，眼底卻有因為提到鬼使白就掩不住的笑意
“也溫柔啊，但僅限於在鬼使白面前。”孟婆意味深長地沖鬼使黑挑挑眉。
“你這家夥……”
離式神們不遠的櫻花樹下，神樂正在和白藏主小白商量什麽時候去給新召喚出來的鬼使白打覺醒材料，冷不丁地，耳邊就響起了一道聲音：
“再過幾天就是櫻花祭了呢，妹妹。”
能用這個稱呼的不用轉頭看就知道是誰。
神樂已經不想再去糾正博雅稱呼問題了，倒是小白開口問道：“啊咧，原來博雅大人和神樂大人是兄妹啊？”
“不是。”神樂先博雅一步反駁了。
對於神樂毫不留情的否認，博雅倒也習慣了。他摸了摸鼻子，在神樂身邊坐下，擡頭看著樹上多如繁星的花苞，語氣帶著懷念：“妹妹以前很喜歡櫻花。”
神樂皺眉，博雅又接著說了一句：“所以我也喜歡櫻花。”
神樂：“……你很喜歡你妹妹。”
“是啊，我就一個妹妹。”博雅輕輕地笑了起來，仿佛她講了一個笑話。
神樂偏頭看他，對方還帶著笑意的臉看起來很溫柔，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這麽笑過。
眼角劃過一抹粉紅色，博雅略感驚異地擡頭，漫天的櫻花花瓣在空中灑下來，就像一場櫻花雨。
“怎麽會？明明櫻花還沒……”博雅反應過來，嘴角含笑，喚道：“櫻花妖？”
“啊，被發現了呢。”櫻花妖笑意盈盈地從他們身後出來，手在空中一劃，更多的花瓣從指尖處飄飄灑灑。
“因為聽見博雅大人喜歡櫻花，就想著讓博雅大人先看看吧。”
“負責掃地的小紙人今天有的忙了。”
嘴上雖這麽說，身子卻更加放松地倚著桌沿，博雅伸出手，讓花瓣落在手心，眉眼帶笑。
打禦魂結束帶著式神回來的晴明剛走到門口，看見的就是這麽一副場景。
溫溫柔柔的笑意和春日獨特的溫暖陽光糅雜在博雅的眼底，有著不可預估的迷人魔力。
真是犯規啊。晴明心想。
正在奇怪晴明大人怎麽不往前走的姑獲鳥順著晴明的視線看過去，心下便了然了幾分，示意準備開口喚晴明的座敷別出聲，牽著她的手不聲不響地繞了過去。
櫻花樹這邊的小白眼尖，率先看見了他們，喊道：“啊晴明大人他們回來了。”
博雅看向門口，正好對上晴明那雙含了笑的眼睛，不知怎的，便突然心慌了起來，想著該找個什麽借口先行告辭。在這空當，晴明卻已走到了他的面前。
“博雅。”好聽的聲音喚他。
“……嗯。”博雅擡起頭和他對視，沒堅持一會兒眼神便又偏離了。
晴明輕笑，彎下腰越發靠近坐著的那人，對方被他逼得後背緊緊貼著桌沿，眼睛四處亂瞟不和他對視，從臉紅到了耳朵根。
一邊的神樂早已被櫻花妖拉走，小白也不知跑到哪去了，不遠處的姑獲鳥熟練地捂住了座敷的眼睛，再遠一點的鬼使黑等一幹式神假裝眼瞎繼續閑聊。
直到兩人的額頭快挨在一起了，晴明才停下，他一手撐在後面的石桌上，一手展開扇子遮住不遠處射來的視線。
（鬼使黑等人：唉——）
“博雅，”晴明開口輕喚面前垂著眼的人，“看著我。”
博雅硬著頭皮擡眼，立馬撞進近在眼前的那雙桃花眼裏。溫柔的眼神似一汪海洋，讓人跌進去就掙紮不出來。
“晴…晴明。”這種感覺很陌生，博雅的語氣語氣有些不知所措。
“不要怕，博雅。”晴明柔聲安慰，“我在給你施咒。”
“施咒？”大概是因為晴明的靠近讓博雅變得反應遲鈍，他竟沒有因為“晴明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擅自對自己施咒”這個事實而感到生氣。
晴明心裏默念咒語，看著眼前那人的眼珠由朱紅色慢慢變為綠色，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幾分，擡手輕觸對方的眼瞼，讚嘆道：“果然博雅你，眼睛的顏色更適合綠色。”
“什麽？”博雅也呆呆地擡手撫上另一只眼睛，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變了我的眼睛顏色！”
晴明直起身，拉開了兩人的距離，輕搖扇子，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立在博雅身前，“沒什麽壞處，大約一個時辰就消失了。”
“你！”博雅站起身，這樣可以不用顯得自己太弱勢，為增強氣勢，他還怒瞪著始作俑者，臉還是紅著，但幾分是因為害羞幾分是因為生氣，那就無從得知了。
晴明用扇子遮住上翹的嘴角，露出笑意都快溢出來的一雙眼睛，輕聲道：“博雅就算生氣，也很可愛啊。”
一句話讓博雅的臉紅迅速發展到了脖子，如果可以的話，晴明大概能看見他頭上都在冒煙了。
“不要拿可愛來形容一個男人，陰陽師大人！”
博雅丟下這句話，氣得——或者說羞惱更為貼切——轉身就走。
八百比丘尼適時地出現了，她不緊不慢地開口：“啊啦，博雅大人這就走了嗎？不是說今天過來是為了和晴明大人比試嗎？”
快到陰陽寮大門的博雅腳下一頓，語氣帶著一些孩子氣：“哼，我才不屑和手下敗將比試！” 說完，難得地失了平日裏的風度，沒等八百比丘尼回覆，就出了大門。
八百比丘尼捂嘴笑道：“沒想到博雅大人意外地孩子氣呢。”
晴明也笑：“是啊。”孩子氣的博雅也很可愛。
八百比丘尼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春天要到了，櫻花也要開了呢，晴明大人。”
晴明轉移話題：“嗯，八百你又生活了一年。”
八百比丘尼從善如流：“是啊，我一直等著晴明大人結束我這冗長的生命呢。”
晴明敗下陣：“……等過了櫻花祭再說吧。”
（六）
三月十六。
櫻花祭。
這天一早，絡新婦敲了敲晴明的門。
晴明開了門，“是絡新婦啊，早上好。”
絡新婦看著直接穿著裏衣開門的晴明，捂著嘴笑道：“晴明大人這樣子，姑獲看見了又要說大人不穩重呢。”
晴明笑得無謂，說：“寮裏的小家夥們就夠她忙的了，還顧不上我。”
絡新婦知道自己說不過自家陰陽師，便把手中包袱遞過去，“這是您和博雅大人的衣服。博雅大人的衣服款式是按照您送來的圖做的。”
“辛苦了，還麻煩你做了博雅的那一套。”晴明接過包袱，彎著眼睛道謝。
絡新婦搖頭：“不麻煩，博雅大人是晴明大人的朋友，寮裏的式神們也很喜歡他呢。只是博雅大人自從那天走了之後，就再也沒來，晴明大人確定博雅大人今日會來嗎？”
晴明垂著眼睛笑，如水的溫柔盡現眼底：“他會來的。”
絡新婦眨眨眼睛，心下明白了七八分，輕聲道：“還真是比丘尼大人說的那樣。”
晴明投去詢問的眼神，絡新婦笑著搖搖頭，轉移了話題：“昨天椒圖妹妹看見了博雅大人的衣服，就從自己的首飾盒裏拿了一只耳墜給我，說和衣服很相配。”她把耳墜遞給晴明，“如果是晴明大人給的話，博雅大人可能會戴上吧。”
晴明接過耳墜，碧綠色的寶石光滑圓潤，看起來確實不像是那人所佩戴的，但是如果穿上那身衣服……
晴明把耳墜收好，說道：“請替我向椒圖道謝，耳墜這麽漂亮，她一定很喜歡吧。”
“椒圖妹妹一向很珍惜她的首飾呢，這樣拿出來送人實屬不多見。看來她真的很喜歡博雅大人。”絡新婦笑道，“說起來博雅大人意外地招女孩子喜歡呢。前幾天召喚出來的白狼妹妹也很喜歡博雅大人，還想著什麽時候和他一起切磋箭術呢。”
晴明笑得微妙：“是嗎？”
糟糕！說錯話了。
絡新婦眼神飄忽，“啊……差點忘了要和桃花她們一起去賞櫻，我得走了。晴明大人也請快點來吧。”
晴明看著快速消失在走廊轉角處的身影，無聲地笑了笑，回身關上門。
招女孩子喜歡……嗎？那可有點不太好。
（七）
式神們在庭院裏擺好賞櫻用的桌椅時，陰陽寮的大門適時地被人敲響了。
山兔騎著山蛙跑得快，率先開了門。
“啊！是博雅大人……”
自從上次套環事件被姑獲鳥教訓了一通後，山兔看見博雅總會有點心虛。
“早上好，山兔。”博雅卻沒有把那件事放在心上，打了招呼後，將手上的食盒遞了過去，“這是我從家裏帶來的椿餅，拿去和大家一起嘗嘗吧。”
雖然原身已是幾百歲的妖怪，但看見好吃的糕點，山兔也像普通的人類小姑娘一樣興奮，笑得見牙不見眼：“謝謝博雅大人！”
山兔捧著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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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第一次見到源博雅的時候，覺得對方就像地主家的傻兒子，只是略微天真了一點兒——
誰會第一眼見著陰陽師就直楞楞地湊上去要求切磋啊？更何況遇上的還是帶著一隊式神的陰陽師？
所以晴明聽見博雅那句“你就是那位陰陽師吧我們來打一架吧”的時候，以為自己聽錯了，搖著折扇對著來人微笑：“請問您說什麽？”
“請和我打一架吧，陰陽師先生。”博雅又認認真真地說了一遍。
晴明皺眉，身後的座敷童子扯了扯他的衣袖，悄聲道：“阿爸，此人多半有病，我們還是走吧。”
晴明沈吟片刻，收了扇子，拱手道：“真是抱歉，剛完成封印任務，我的式神們需趕回寮裏休息。”
“等等，陰陽師先生。”博雅叫住已擦身而過的晴明，同時心中暗念口訣。
晴明轉過身，金光四起，他和博雅被困在了一個包圍圈裏。晴明輕笑：“呵，原來是結界師啊。”
“晴明大人！”
“阿爸！”
結界外面的式神看見這一幕，著急地喊他。
姑獲鳥早已拔出傘劍，蓄勢待發。茨木童子更是妖氣圍繞全身，口中念著召喚咒：“地獄……”
“茨木，住手。”晴明安撫著不安的式神們，嘴角含笑地看著博雅，“我沒事，這位大人不會傷害我。”
博雅被晴明看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發紅。他抽出弓箭，說道：“請您原諒我的無禮。只是……我必須這樣做。”
“啊，真是一個可愛的人類……”晴明嘟囔道，左手一翻，騰空出現幾張符咒。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剎那間，那似乎總是在微笑的陰陽師眼裏出現了一絲淩厲，他雙手翻轉，在空中劃出五芒星，符咒迅速抖動。博雅見狀，也急忙搭上箭，拉動弓弦。
“言靈·縛！”
“誅邪箭——”
兩人近乎同時出招，避之不及，晴明受了博雅三箭，博雅也被晴明用靈力化成的鎖鏈束住手腳。
維持著結界的靈力驟然變弱。
趁這時，座敷童子急忙撒出三點鬼火，姑獲鳥羽翼一展，鬼火化作銀光附著在傘劍上，使出一招“天翔鶴斬”。
結界盡數破裂。
“老爺子，立個旗子！”姑獲鳥扶住晴明，對隊伍裏擔任治療的惠比壽說道。
“嗯。小座敷，鬼火。”一向和顏悅色的惠比壽此時也面色凝重起來。座敷童子又撒出兩點鬼火，惠比壽口中念著咒語，鬼火化成一面巨大的鯉魚旗樹在眾人身後，淡淡銀光籠罩著晴明。
看他們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晴明笑著安慰道：“不必緊張，我沒事的。”
座敷童子的聲音都帶了哭腔：“這個時候就不要說話啦，阿爸！”
晴明笑得無奈，伸手揉揉她的軟發，以示安慰。
一旁的茨木童子見晴明並無大礙，目光轉向對面被困住的博雅，金色眸子裏透出冷光。
“所以說……你這家夥到底是誰？想打架的話，我茨木奉陪到底！”
博雅掙紮了一下鏈子，冷哼道：“我今日是來試試陰陽師先生能力的，不屑與你一戰。”
“你這家夥！”茨木咬牙，姑獲鳥趕緊拉住了他，以防他暴走。
已經恢覆的晴明走到博雅面前，含笑道：“不知道博雅大人認為在下如何？”
“你怎麽會知道我的名字？”博雅擡頭看他，眼裏有掩不住的驚訝。
“會布置結界，善於箭術，這兩點就足夠確定是京中貴族源氏中人。再加上……”
晴明伸手，神情輕佻地勾起對方的一絲頭發，湊到耳邊輕聲道：“會把頭發挑染成紅色的貴族，整個平安京就只有博雅大人了。”
兩人此時姿勢暧昧，站在不遠處的姑獲鳥默默地捂住了還是小孩子的座敷童子的眼睛。
座敷童子：“……姑姑？”
無形之中被“調戲”了的博雅惱羞成怒，無奈手腳都被困住，只能擡頭狠狠地瞪著晴明。但這個舉動卻因為他微紅的臉和帶著水汽的眼睛削弱了不少的殺傷力。
晴明這個笑面虎眼底的笑意都快溢出來了，他松開手中的發絲，卻因為不舍得其極好的手感而撚了撚指尖。
“言靈·守！”
晴明又畫了一個符咒，將博雅保護在一個結界之中。不然以他這手無縛雞之力的狀態，簡直就是那些壞心妖怪現成的夥食。
“結界和鏈子在一刻之後自會消失。以後見著陰陽師不要莽撞地湊上去，不是所有的陰陽師都像我這樣善良的。”
晴明背對著博雅揮了揮手，搖著扇子施施然地帶著式神走了。
“哎，就這樣嗎？晴明！”茨木不滿的聲音響起，“要是摯友在，怎麽可能這麽輕易放過這家夥？！”
“酒吞才不會像茨木你這樣好戰呢。”
“那個，晴明大人，以後在小孩子面前還是收斂點吧。”姑獲鳥斟酌著用詞，“我是說，太親密的動作什麽的……”
“姑獲，那個是人與人之間很正常的交流哦。”
“是……是嗎？”
“而且，小座敷雖是個小孩子模樣，但在妖怪時期歲數也好幾百歲了吧。作為式神，也是四星的大式神了呢。”
被姑獲鳥牽著的座敷童子挺直小身板，神情自豪：“嗯！座敷是個大孩子了哦，姑姑。”
“……”
陰陽師和式神的對話越來越遠，漸漸消失在楓葉林間小路的盡頭……
（二）
源博雅覺得安倍晴明就像一只狐貍，永遠不知道他的想法。
博雅一開始接近晴明是因為神樂——他失蹤兩年且失去記憶的妹妹。
不是沒想過直接出面把神樂接回家，但通過一段時日的暗中觀察，博雅發現神樂對晴明很依賴，若強行讓神樂離開晴明，這恐怕對神樂的精神狀態更為不利。所以博雅不敢輕舉妄動。為了保證神樂在陰陽寮居住的安全性，博雅決定試探一下那陰陽師晴明的實力。於是挑了一個尚為合適的時機，在楓葉林堵住了外出做任務的陰陽師一行人。
經過一場算不上激烈的交手，博雅得出幾條結論——
既然都能縛住自己的靈力，說明那人的修行尚可；那人受傷後以他那幫式神緊張的程度，說明那人在他式神們的心裏有一定的分量；沒有趁著自己被他縛住之時再次動手，說明那人的品行還算不錯。只是……
博雅想到這，莫名臉紅。
只是這人為人太過輕佻，神樂一個小姑娘孤身一人住在他那，豈不是羊入虎口？！
抱著這樣的想法，博雅理直氣壯地決定親自“登門拜訪”晴明的陰陽寮。
“叩叩叩——”
“吱呀～”
來開門的姑獲鳥看著門外看起來有些面熟的人類，有些遲疑：“……博雅大人？”
博雅的神情略顯局促：“是我。突然登門拜訪，實在失禮。”
“您請進。”姑獲鳥把他請進門，微笑道：“您是來找晴明大人吧。”
“是的，他在嗎？”博雅跟著她進了寮，一路上接受著各種式神打量的目光。
“實在不巧，晴明大人帶著鬼使黑和其他陰陽師大人組隊，去給昨日新召喚來的白狼打覺醒材料了。”姑獲鳥把他帶到院子裏櫻花樹下的石桌邊，“您先請坐，我去給您泡茶。”
博雅：“啊，不用麻煩。”
“不麻煩，晴明大人說這是人類最基礎的待客之道，我也想遵守呢。”姑獲鳥將散下的長發別在耳後，微笑著走開了。
博雅在石凳上坐下，嘟囔：“姑獲鳥不拔傘劍的時候可真溫柔。”
“啊啦，這不是博雅大人嗎？”
身後響起一道帶著笑意的女聲，博雅站起回身，一位成年女性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前一段日子他“暗中觀察”的時候，看見過這個女人，好像是位占蔔師，也居住在陰陽寮裏。“啊你好，不過，你是怎麽知道我的名字的？”
八百比丘尼捂嘴笑道：“有著這麽漂亮的頭發，一眼就認出是博雅大人了呢。”
又是這個原因。博雅扯了扯額發，什麽時候去把頭發剪了吧？
“如果這麽迷人的頭發被剪了，我會感到很惋惜的。”八百比丘尼提裙在他旁邊坐下。
“啊咧？你怎麽知道我在想什麽？！”博雅一臉驚奇地湊近她，而後又急忙收回身坐好，道歉：“啊，抱歉，太激動了所以……”
“真是晴明大人說的那樣，博雅大人是一個率真的人呢。”
“誒？”
“什麽情緒都表露在臉上，讓人一眼就看出來了呢。”八百比丘尼攏了攏長發，笑道，“和晴明大人完全不一樣呢。”
“……那人就是個狐貍。”博雅嘟囔道。
這句話剛好被端著茶盤走過來的姑獲鳥聽見了，笑道：“晴明大人其實是很溫柔的人呢，博雅大人。相處時間久了您就會發現的。”
“姑姑泡的茶越來越醇香了呢。”八百比丘尼喝了一口茶，由衷感嘆道。
博雅也端杯喝了一口，茶香頓時從口齒間溢了出來，清香圓潤。
“好香。”
姑獲鳥有些不好意思：“因為我啊……很想融入人類的生活，所以就拜托了晴明大人教我呢。”
“說起來，”博雅扯了扯額前的劉海，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上次的箭傷……沒問題吧？”
姑獲鳥楞了一下，而後笑道：“已經沒事了，晴明大人畢竟是陰陽師，自愈能力比常人要強。”
“啊！原來他就是傷了阿爸的那家夥。”
“就是他！”
後面一陣喧鬧，姑獲鳥轉過身，看見山蛙馱著山兔跑了過來，蛙背上穿著白色和服的小姑娘嘴上還喊道：“阿敷，快給我鬼火！”
姑獲鳥暗道不好，急忙出言阻止：“小兔住手，博雅大人是客人！”
後面的座敷童子眼疾手快地撒出三點鬼火，“小兔！”
“蛙先生，準備好！”小姑娘雙手在空中一劃，鬼火化成一道金黃光環。山蛙奮起一跳，把環咬住，甩向博雅。
博雅躲閃不及，硬生生地迎了這一擊。
“嘭”地一聲，博雅原地變成了一個紙人。紙人左右動了動，頭上的穗子隨著它的動作擺動著，透露出幾分焦急。
八百比丘尼嘆氣，彎下身小心翼翼地將紙人捧住，放在了石桌上，說道：“博雅大人別著急，您是中了小山兔的咒，此咒只會讓人化為小紙人，對您身體沒別的壞處。只不過這紙人的持續時間因各人的靈力強弱而異，不知……等晴明大人回來，若博雅大人還未恢覆原身，屆時晴明大人會為您解咒。”
變成紙人的博雅：“……”
打完覺醒材料回來的晴明和鬼使黑剛回到寮中，就看見式神們都圍在院子裏的櫻花樹下。
身後的鬼使黑挑了挑眉，“寮裏挺熱鬧啊。”說著擡腳往那邊走去。晴明也跟在他身後。
“晴明大人回來了。”站在最外側的犬神看見兩人，頷首打招呼。
“啊，晴明大人。”
“阿爸！”
妖怪們打著招呼，側身讓出一條道。晴明展扇輕搖，嘴角含笑：“你們在這幹什麽？”
走近石桌，晴明的視線被桌上的小紙人吸引了。感受到對方的靈力，他試探地開了口：“博雅……大人？”
紙人頭上的穗子抖了抖。
“……”晴明展扇掩面，雖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卻讓人聽出了話中的笑意：“這是怎麽回事？”
八百比丘尼掩唇笑道：“這是小兔在為晴明大人報仇呢。”
安倍晴明在楓葉林被人類結界師射傷一事早已在寮中傳遍，此時聽見這小紙人就是那人所化，式神們都想看看傷了自家陰陽師的“罪魁禍首”，包圍圈立馬又縮小了幾分。
小紙人博雅：“！！”
被一群人（妖）俯視的滋味真不好受。
晴明與躲在姑獲鳥身後的山兔對視，沖她快速地眨了下眼睛，眼含笑意。
山兔：怎麽感覺阿爸在誇我幹得漂亮？
“博雅大人，此咒最好是靠自己靈力解開，若在下強行解開，會對您身體造成不可估計的傷害。”晴明收了扇子，彎腰將石桌上的小紙人捧在手中，“所以，就委屈博雅大人暫時以此狀態在蔽寮休息吧。”
“誒，阿爸……”山兔想辯解自己的咒術並不是他說的那樣，卻被八百比丘尼制止了。
八百比丘尼撫了撫山兔頭頂的長耳朵，笑得意味深長：“晴明大人這麽說自有他的想法。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哦。”
（三）
傍晚夕陽的餘暉灑進房間的時候，博雅靠自己的靈力解除了咒術。初變回人形的時候，這位貴族小公子還有些茫然，直到聽見房間角落傳來一聲嗤笑聲，他才回過神看向聲源處。
陰陽師脫下了湛藍色的狩衣，換上了素衣，神情自在地坐在矮桌邊，看著博雅，笑彎了一雙桃花眼。
博雅在對方玩味的眼神的註視下，略顯局促地道了告辭，正準備擡腳走的時候，卻被陰陽師攔住了。
“前段時間一直在寮的附近出現。”
“前幾日在楓葉林出面堵我。”
“今日甚至親自上門了。”
陰陽師每說一句，便向結界師走近一步。博雅被他逼著連連後退，直至背貼著墻退無可退。
晴明又走近一步，幾乎快貼著對方了。他一偏頭，對著博雅的耳朵吐氣：“不知博雅大人是看上了寮裏的哪位式神，或者，人？”然後滿意地看著視線內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個透。
博雅被困在墻和晴明之間，絲毫不敢動彈。
“……神樂。”他小聲說道。
晴明本來沒指望從他嘴裏聽到什麽，聽見他開口就下意識地問道：“什麽？”
博雅趁他分神，急忙從他的包圍圈撤了出來，離得太近讓他無緣由地心跳加快呼吸紊亂，他不喜歡。
晴明自然註意到了博雅躲閃的動作，但他現在無心逗弄，眼神晦暗不明地低聲確認：“你來這裏是為了……神樂？”
“嗯。”博雅扯了扯挑染成紅色的劉海，似乎在想要怎麽說才能簡短易懂，“在兩年前，我唯一的胞妹無緣無故失蹤，因為貴為皇室，人口失蹤不好大肆宣揚，再加上是女孩，所以家人尋找無果之後便不再執著。但是我不想放棄……數月前，聽人說平安京內著名的陰陽師安倍晴明從黑夜山帶回來一位女孩，我想著碰碰運氣，於是就來到了你這裏。”說到這，博雅停了下來，擡眼看了看晴明。
晴明莫名地被這個小動作取悅了，他把人拉到矮桌旁坐下，心情極好地開始泡茶，問他：“博雅大人確定神樂是你的妹妹嗎？”
“嗯，”博雅點頭，“只是，她好像不記得我這個哥哥了。”
晴明給他面前的茶杯斟滿，說道：“我在黑夜山碰見那孩子的時候，她就已經不記得以前的事了，這大概是一種咒……”
博雅因為聽見了一個不懂的詞打斷了晴明的話：“咒？是什麽？”
“咒就是某種力量。”晴明眼神含笑地看著虛心求問的博雅。
“神樂的失憶和這東西有關？”
“大概是，”陰陽師收了笑意，語氣認真：“我把那孩子帶回‘雙川’之後，發現她身上存在著支配式神的靈力，甚至可以自由出入禦魂塔和覺醒塔。出於安全考慮，我讓白藏主做了她的禦靈，分走了她身上一半的靈力，以防日後靈力反噬；在戰鬥中白藏主也可以增強她的靈力，讓她能在戰場上自保。”
博雅沒想到晴明會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女孩考慮這麽周全，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囁嚅道：“謝謝你為她做了這麽多，晴明。”
晴明語氣帶笑：“這還是第一次聽博雅大人喚我名字呢。”
“這有什麽大不了的，”博雅小聲嘟囔，“你也可以叫我名字啊。”
沒想到對面的人聽見了，他嘴角上揚，語氣溫柔，喚道：“博雅。”
博雅的臉“蹭”地一下全紅了，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似乎這樣就能降低臉上的熱度。
“真是浪費啊博雅，好茶要慢慢品。”晴明笑著又給他倒了一杯。
“我……口渴啊，講了這麽久的話。”
“呵呵，博雅真是率真呢。”
“……”
“以後博雅想來我這裏就盡管來吧，多陪陪神樂對她恢覆記憶應該有好處。”
我也想多見見博雅呢。
後面的這句話在陰陽師的嘴裏轉了幾圈，又被咽了回去，眼中的笑意愈發滿了。
“唔。”博雅和晴明那雙含笑的桃花眼對視了一會兒，率先轉移了視線，嘴裏含糊不清地發出一個音節詞，藏在碎發後的耳尖悄悄紅了。
（四）
最近神樂很煩惱。
那天神樂剛從集市回到寮裏，就聽說了“小山兔把京中貴族博雅大人套成了小紙人”這件事。
她拿著剛買回來的糖葫蘆給山兔送去，本想著小姑娘若是被晴明大人責怪了在哭鼻子，這個零嘴還能安慰她，沒曾想小丫頭開開心心地好似無事人一般接過糖葫蘆，甜甜地道了一聲謝。
“唔……”被問起此事，山兔偏頭想了想，“阿爸把博雅大人帶回自己房裏了，說是讓博雅大人在清凈環境中解咒。”
“不過說來奇怪，”山兔拉著神樂坐下，小小聲說道：“神樂你也知道我主要修行的不是變形咒術，解咒並不難。但是阿爸非要讓博雅大人靠自己靈力解開，費時不說，這幾個時辰過去博雅大人體力也會耗費不少。”
神樂想了想，道：“晴明這麽做定有他的道理。”
山兔吃吃地笑：“和比丘尼姐姐說的一樣。”
從山兔房間出來，神樂遠遠看了一眼晴明的房間，便收回視線走向自己的房間。
她生性淡漠，對晴明和式神們之外的人或事，她一點兒都不感興趣，既然山兔沒因為這事責罵，那那位“變成小紙人”的貴族公子她便不關心了。
大概是因為那天的事，晴明和那位貴族公子——博雅成為了朋友，自此之後，博雅天天會來“雙川”拜訪。
神樂一開始是無所謂的，至少博雅看上去沒有惡意。
但神樂沒想到，那位貴族公子居然……這麽黏著她。
（五）
這天，寮裏沒有跟著晴明出去打禦魂的式神聚在一起閑（ba）聊（gua）。
“餵，你們覺不覺得那個叫源博雅的，有點喜歡黏著神樂？”鬼使黑擦拭著他的長鐮，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
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這句話引起了眾式神的討論。
孟婆：“哎鬼使黑你也發現了？感覺無論神樂大人走到哪，博雅大人就跟著哪呢。”
絡新婦若有所思：“上次我和小神樂還有比丘尼大人討論櫻花祭的時候要不要給大家做新衣服，博雅大人也跟著湊過來，還說神樂穿坎肩很可愛，特意拜托我一定要做呢呵呵呵。”
“呀，我們要有新衣服了嗎絡姐姐？”桃花妖眼睛裏閃爍著興奮，周身都隱隱散落了一些桃花花瓣。
一旁的櫻花妖扯了扯她的袖子，笑著說道：“桃，快把花瓣收一下吧，小紙人剛剛掃過這裏呢。”
桃花妖吐了吐舌頭，她又忘記自己有一興奮就喜歡幻化花瓣的毛病了。
絡新婦內疚地搖了搖頭，說道：“這次時間太緊了，就只給晴明大人他們做了衣服。真是不好意思呢各位。”
眾式神急忙擺手表示不介意，桃花妖道：“絡姐姐千萬別這麽說，給晴明大人他們做新衣服是應該的。倒是我們不好意思讓絡姐姐一人辛苦呢，如果有用著我們的地方，請務必告訴我們！我們也想為大人們盡一份力呢。”
“嗯，阿爸真的很好呢。”蝴蝶精晃動著身後的小翅膀，說道。
“是的呢，雖然是R級別的式神，阿爸也會給我升到三星，送我適合我妖力的禦魂。”螢草手中的蒲公英微微垂下頭，“只是螢草太弱了，想守護阿爸和陰陽寮都有點力不從心呢。”
“吶，保護晴明那家夥和陰陽寮有我們就夠了，你們小姑娘本來就是負責微笑就好了啊。”鬼使黑倚坐在欄桿邊，看著螢草微笑道。
螢草展顏露出甜美明媚的笑容，點頭：“嗯！”
孟婆低頭喝了一口手中的茶，感嘆道：“鬼使黑今天好溫柔啊，是因為晴明大人昨晚把鬼使白召喚出來了嗎？”
“餵餵餵！難道我以前表現得很兇惡嗎？”鬼使黑語氣兇巴巴，眼底卻有因為提到鬼使白就掩不住的笑意
“也溫柔啊，但僅限於在鬼使白面前。”孟婆意味深長地沖鬼使黑挑挑眉。
“你這家夥……”
離式神們不遠的櫻花樹下，神樂正在和白藏主小白商量什麽時候去給新召喚出來的鬼使白打覺醒材料，冷不丁地，耳邊就響起了一道聲音：
“再過幾天就是櫻花祭了呢，妹妹。”
能用這個稱呼的不用轉頭看就知道是誰。
神樂已經不想再去糾正博雅稱呼問題了，倒是小白開口問道：“啊咧，原來博雅大人和神樂大人是兄妹啊？”
“不是。”神樂先博雅一步反駁了。
對於神樂毫不留情的否認，博雅倒也習慣了。他摸了摸鼻子，在神樂身邊坐下，擡頭看著樹上多如繁星的花苞，語氣帶著懷念：“妹妹以前很喜歡櫻花。”
神樂皺眉，博雅又接著說了一句：“所以我也喜歡櫻花。”
神樂：“……你很喜歡你妹妹。”
“是啊，我就一個妹妹。”博雅輕輕地笑了起來，仿佛她講了一個笑話。
神樂偏頭看他，對方還帶著笑意的臉看起來很溫柔，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這麽笑過。
眼角劃過一抹粉紅色，博雅略感驚異地擡頭，漫天的櫻花花瓣在空中灑下來，就像一場櫻花雨。
“怎麽會？明明櫻花還沒……”博雅反應過來，嘴角含笑，喚道：“櫻花妖？”
“啊，被發現了呢。”櫻花妖笑意盈盈地從他們身後出來，手在空中一劃，更多的花瓣從指尖處飄飄灑灑。
“因為聽見博雅大人喜歡櫻花，就想著讓博雅大人先看看吧。”
“負責掃地的小紙人今天有的忙了。”
嘴上雖這麽說，身子卻更加放松地倚著桌沿，博雅伸出手，讓花瓣落在手心，眉眼帶笑。
打禦魂結束帶著式神回來的晴明剛走到門口，看見的就是這麽一副場景。
溫溫柔柔的笑意和春日獨特的溫暖陽光糅雜在博雅的眼底，有著不可預估的迷人魔力。
真是犯規啊。晴明心想。
正在奇怪晴明大人怎麽不往前走的姑獲鳥順著晴明的視線看過去，心下便了然了幾分，示意準備開口喚晴明的座敷別出聲，牽著她的手不聲不響地繞了過去。
櫻花樹這邊的小白眼尖，率先看見了他們，喊道：“啊晴明大人他們回來了。”
博雅看向門口，正好對上晴明那雙含了笑的眼睛，不知怎的，便突然心慌了起來，想著該找個什麽借口先行告辭。在這空當，晴明卻已走到了他的面前。
“博雅。”好聽的聲音喚他。
“……嗯。”博雅擡起頭和他對視，沒堅持一會兒眼神便又偏離了。
晴明輕笑，彎下腰越發靠近坐著的那人，對方被他逼得後背緊緊貼著桌沿，眼睛四處亂瞟不和他對視，從臉紅到了耳朵根。
一邊的神樂早已被櫻花妖拉走，小白也不知跑到哪去了，不遠處的姑獲鳥熟練地捂住了座敷的眼睛，再遠一點的鬼使黑等一幹式神假裝眼瞎繼續閑聊。
直到兩人的額頭快挨在一起了，晴明才停下，他一手撐在後面的石桌上，一手展開扇子遮住不遠處射來的視線。
（鬼使黑等人：唉——）
“博雅，”晴明開口輕喚面前垂著眼的人，“看著我。”
博雅硬著頭皮擡眼，立馬撞進近在眼前的那雙桃花眼裏。溫柔的眼神似一汪海洋，讓人跌進去就掙紮不出來。
“晴…晴明。”這種感覺很陌生，博雅的語氣語氣有些不知所措。
“不要怕，博雅。”晴明柔聲安慰，“我在給你施咒。”
“施咒？”大概是因為晴明的靠近讓博雅變得反應遲鈍，他竟沒有因為“晴明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擅自對自己施咒”這個事實而感到生氣。
晴明心裏默念咒語，看著眼前那人的眼珠由朱紅色慢慢變為綠色，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幾分，擡手輕觸對方的眼瞼，讚嘆道：“果然博雅你，眼睛的顏色更適合綠色。”
“什麽？”博雅也呆呆地擡手撫上另一只眼睛，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變了我的眼睛顏色！”
晴明直起身，拉開了兩人的距離，輕搖扇子，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立在博雅身前，“沒什麽壞處，大約一個時辰就消失了。”
“你！”博雅站起身，這樣可以不用顯得自己太弱勢，為增強氣勢，他還怒瞪著始作俑者，臉還是紅著，但幾分是因為害羞幾分是因為生氣，那就無從得知了。
晴明用扇子遮住上翹的嘴角，露出笑意都快溢出來的一雙眼睛，輕聲道：“博雅就算生氣，也很可愛啊。”
一句話讓博雅的臉紅迅速發展到了脖子，如果可以的話，晴明大概能看見他頭上都在冒煙了。
“不要拿可愛來形容一個男人，陰陽師大人！”
博雅丟下這句話，氣得——或者說羞惱更為貼切——轉身就走。
八百比丘尼適時地出現了，她不緊不慢地開口：“啊啦，博雅大人這就走了嗎？不是說今天過來是為了和晴明大人比試嗎？”
快到陰陽寮大門的博雅腳下一頓，語氣帶著一些孩子氣：“哼，我才不屑和手下敗將比試！” 說完，難得地失了平日裏的風度，沒等八百比丘尼回覆，就出了大門。
八百比丘尼捂嘴笑道：“沒想到博雅大人意外地孩子氣呢。”
晴明也笑：“是啊。”孩子氣的博雅也很可愛。
八百比丘尼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春天要到了，櫻花也要開了呢，晴明大人。”
晴明轉移話題：“嗯，八百你又生活了一年。”
八百比丘尼從善如流：“是啊，我一直等著晴明大人結束我這冗長的生命呢。”
晴明敗下陣：“……等過了櫻花祭再說吧。”
（六）
三月十六。
櫻花祭。
這天一早，絡新婦敲了敲晴明的門。
晴明開了門，“是絡新婦啊，早上好。”
絡新婦看著直接穿著裏衣開門的晴明，捂著嘴笑道：“晴明大人這樣子，姑獲看見了又要說大人不穩重呢。”
晴明笑得無謂，說：“寮裏的小家夥們就夠她忙的了，還顧不上我。”
絡新婦知道自己說不過自家陰陽師，便把手中包袱遞過去，“這是您和博雅大人的衣服。博雅大人的衣服款式是按照您送來的圖做的。”
“辛苦了，還麻煩你做了博雅的那一套。”晴明接過包袱，彎著眼睛道謝。
絡新婦搖頭：“不麻煩，博雅大人是晴明大人的朋友，寮裏的式神們也很喜歡他呢。只是博雅大人自從那天走了之後，就再也沒來，晴明大人確定博雅大人今日會來嗎？”
晴明垂著眼睛笑，如水的溫柔盡現眼底：“他會來的。”
絡新婦眨眨眼睛，心下明白了七八分，輕聲道：“還真是比丘尼大人說的那樣。”
晴明投去詢問的眼神，絡新婦笑著搖搖頭，轉移了話題：“昨天椒圖妹妹看見了博雅大人的衣服，就從自己的首飾盒裏拿了一只耳墜給我，說和衣服很相配。”她把耳墜遞給晴明，“如果是晴明大人給的話，博雅大人可能會戴上吧。”
晴明接過耳墜，碧綠色的寶石光滑圓潤，看起來確實不像是那人所佩戴的，但是如果穿上那身衣服……
晴明把耳墜收好，說道：“請替我向椒圖道謝，耳墜這麽漂亮，她一定很喜歡吧。”
“椒圖妹妹一向很珍惜她的首飾呢，這樣拿出來送人實屬不多見。看來她真的很喜歡博雅大人。”絡新婦笑道，“說起來博雅大人意外地招女孩子喜歡呢。前幾天召喚出來的白狼妹妹也很喜歡博雅大人，還想著什麽時候和他一起切磋箭術呢。”
晴明笑得微妙：“是嗎？”
糟糕！說錯話了。
絡新婦眼神飄忽，“啊……差點忘了要和桃花她們一起去賞櫻，我得走了。晴明大人也請快點來吧。”
晴明看著快速消失在走廊轉角處的身影，無聲地笑了笑，回身關上門。
招女孩子喜歡……嗎？那可有點不太好。
（七）
式神們在庭院裏擺好賞櫻用的桌椅時，陰陽寮的大門適時地被人敲響了。
山兔騎著山蛙跑得快，率先開了門。
“啊！是博雅大人……”
自從上次套環事件被姑獲鳥教訓了一通後，山兔看見博雅總會有點心虛。
“早上好，山兔。”博雅卻沒有把那件事放在心上，打了招呼後，將手上的食盒遞了過去，“這是我從家裏帶來的椿餅，拿去和大家一起嘗嘗吧。”
雖然原身已是幾百歲的妖怪，但看見好吃的糕點，山兔也像普通的人類小姑娘一樣興奮，笑得見牙不見眼：“謝謝博雅大人！”
山兔捧著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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