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中間的過去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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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紅色的旗袍包裹住她婀娜的身段,她背抵在墻上,看了看外面的雨點兒,硬是沒有一點兒要停的意思,事實上離停還差得遠呢。她知道,今晚一定會發生點兒什麽事情,無論是什麽,安寧都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他離開了兩個學期,剛回來學校就被指派參加慶典,最後一次彩排,趕晚,落了雨。

他現在就站在一旁,胡茬兒貼著下巴,冒出油黑的腦袋,企圖充當見證。他高出她一頭,一點兒也不避諱地看她。許久未見,她好像更瘦了,顴骨高高突起,耳朵不遠處的臉上冒出一顆痘痘。旗袍的領子纏住她的脖子,她是安寧。

雨淅淅瀝瀝。

她是那個讓柳懷玉甘心情願剃發修行,拋棄這辛辣的紅塵繁華,去深山老林裏當個無欲無求出家人的安寧。只要有她就夠了。山水相隔的數月,總讓柳懷玉覺得隔住兩人的不是距離,是時間。他不敢給她打電話發消息,不曉得從哪裏說起。鄭重的話還是要當面,不緊要的說了也沒意義。十個月,夜夜入夢的不是她莞爾一笑,竟然是依靠在黑暗裏落寞地抽煙。光看背影也知道是她。柳懷玉知道,自己確實修行不夠,六根不靜。

“感覺天天在下雨。“她說完便低了頭,原本盤在頭頂的發髻披散在她肩膀,就連發梢也在滴水。他順著水滴垂落,掉在水窪裏仰視她。路燈下的水窪,被雨激起點點水花,波紋一圈一圈蕩漾,恰如心曲。她的言語甚至潛臺詞一句也漏不掉,聲聲入耳。是呢,有的人就是善於低頭。地下的他撞上她的眸子,瞥見她眼睛裏藏著的秘密。所以怎麽能不心動希望著雨不要停了。他和她像是被困在意外裏的情人,郎情妾意,恰好借機聊表衷腸,訴盡相思。

安楠楠硬拽著安寧參加畢業慶典表演。最後一次彩排,安楠楠因為追劇決定缺席。排練散場,柳懷玉和安寧聽完訓話,收拾舞臺道具結果被雨隔在體育館外。

雨太大了,沒法兒走回宿舍,體育館到宿舍的距離不長不短,五千二百一十八步。

眼前幾個學妹奔跑在雨裏,濕掉的衣服膩在身上,凹凸有致。柳懷玉沒功夫理會。

“你看,我們像是老電影裏的片段。“他終於開口,說出的話不像自己。柳懷玉自己也很想弄清楚,怎麽每次和安寧在一起時,跟被附體一樣,想開個玩笑也抓不住重點,張口就總能說出些深沈詩意的句子,矯情的不像話。

“你被這天氣迷惑了。“她應聲擡頭看他,感覺他的眼裏有水。他長得好看,俊朗的外表和恰如其分的男人味兒,和時下那些賣萌滿是脂粉氣的小男生不同。更重要的是,安寧知曉他的簡單和真實。

他們離得很近,胳膊挨著胳膊,胳膊挨著肩膀。

雨依舊淅淅瀝瀝。

聽到迷惑這個詞,他的心漏跳幾拍,隨後又抓緊趕上。“彭彭彭彭彭彭---彭彭彭彭彭----彭彭彭彭彭彭“。

他向身側靠近一點兒,胳膊能感受到她肩膀的溫度,他不由自主地在她對面站住,想要捕捉她接下來的每個細微表情。他的背暴露在屋檐外,雨點順著領口趴在他的背上,幾乎瞬間就沸騰了,他顧不上。

火越燒越旺。

雨點兒越來越急,而且涼颼颼。背上的體恤濕透了,粘在背上,不只有背部線條分明,雄性生物的硬朗蓬勃欲出,雨點兒順著身體吧嗒吧嗒一同掉在地上。

雨更大了。她望過來,柳懷玉腦子不是很清楚,所以不知道她在看雨還是看人。

他靠近上去,只想釋放身體裏的洪水猛獸。男人的氣息粗重,清晰,他的心思昭然若揭,藏不住了。三天,三個月,三年都沒有分別,從前害怕她受傷,盡量小心翼翼,此時此刻柳懷玉能確定自己的心意,也能感受到她的不抗拒。

雨裏有種樹的味道。

“我可能只是被你迷惑了。“柳懷玉咬牙不想說這種膩膩歪歪的話,卻還是控制不住。它們像戰士,迫不及待地奔赴戰場,撬開對方的唇齒,竭盡所能為它們的主子贏取戰爭的勝利。是的,安寧八成是個妖精,隨隨便便聳聳眉毛,眨眨眼睛都能讓柳懷玉魂魄全失。朱唇輕啟,他立馬繳械投降,雙手奉上城池,不帶絲毫猶豫。可這個小妖精不要城池,不要人命,她好像什麽都不想要。越是如此,暴君般的他越要搜腸刮肚地淘點兒什麽給她。

她的臉捧在手裏,他的唇隔了三年終於印在她的唇上,沒有慌亂,驚恐,緊張,一切的一切都這麽順理成章,理所當然。他溫柔的動作簡直不像他,他一本正經的態度更不像他。安寧知道他的認真,還有期待。柳懷玉小心翼翼地試探,同時等待著一個回應。雨聲裏只有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喘息,其他都聽不見。雨裏頭,他只能聞見獵物身上散發出的向日葵花的味道,引誘捕獵者將其一口吞掉,其他都嗅不見。他閉著雙眼,眼前,他什麽也沒有。

回應還沒有等到,偏偏這個時候他的電話響了。

“電話”她主動離開他的臉,順勢拉住他胳膊,將他重新拉回屋檐下面。

該死的。

“嗯是呀,突然下雨我也沒辦法,大姐······安寧···大姐,我還能···行了掛了,雨停了就送她回去。“柳懷玉不耐煩的掛了電話。聽語氣就知道電話那頭是安楠楠。從第一學期開始,他們兩個就像是結了怨一樣,兩句話沒說完就得吵起來。

柳懷玉再次靠住墻壁和她站成一條直線,猶豫了一下還是掏出煙,點著,微弱的火焰升騰。

“要嗎“柳懷玉遞過來一根。

“不了。“安寧拒絕。她和他重新站成一條直線,肩膀挨著胳膊。他的胳膊濕滑冰冷。

氣氛和情緒都被打斷了,柳懷玉的火氣蹭蹭蹭冒過頭頂。雖然暫時失掉獵物,捕獵者一點不敢松懈,時刻繃緊神經以便伺機隨時撲向那頭優美的小鹿。機會一旦失去就再難抓住。

“那個,······“柳懷玉開口,又沒法說出什麽。

“還是給我一根煙吧,“安寧要求。雖然這世間少有公平,對於他還是應當盡量坦誠相見。想要個結果的話,就總要把秘密都說出來,管它流言蜚語抑或惡意中傷。來自他的告白好像在預料之中,任由它發生是因為安寧也需要借機看清楚自己的心意,天平究竟向哪一側傾斜。

安寧深知他一定不會傷害自己。

他幹凈得一如這雨水。

“那我還有機會吧“柳懷玉如實相問。

“我不是不喜歡你,只是剛好有其他喜歡的人。“安寧低頭解釋。心砰砰響,正因為有前車之鑒,此時身體的每根神經都在阻止安寧做傻事。既然開了頭,安寧強迫自己把這件事完成,做個了斷。拖拖拉拉才是傷害。

心涼了,動作也跟著僵硬。柳懷玉思忖她的話,是真抑或僅僅是個借口

電話又響了。

“你怎麽這麽多事兒···我樂意接你電話嗎···安寧,找你。柳懷玉遞過來電話。只要對著安寧,柳懷玉一定有用不盡的溫柔,而且一本正經。安寧聞聲掐滅了手裏的香煙。

“你現在吃什麽冷飲呀,過幾天吧,今天還下雨了呢····嗯,好,不行···,太涼了···行吧,好,那你等著我“等著那頭掛掉電話,安寧才將手機交還回去。

柳懷玉覺得這通電話很多餘,打電話的安楠楠更是多餘。氣氛好像是進入膠著的談判桌上。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牽動著柳懷玉的神經。

“其實你不用安慰我,只要有喜歡就有不喜歡唄···“柳懷玉也是納悶兒,天氣熱的哪裏都像是蒸籠,怎麽和這個姑娘就還是不熟。已經認識三年了,柳懷玉自認為熱情似火,可還是融不化那塊冰,沒關系,就算她不是冰,是塊玻璃也能有辦法讓她著起來。我就是對你有無盡的好奇心,就是願意義無反顧地對你好,好到讓你習慣,讓你依賴,讓你缺了我後就無所適從。

安寧沒說話,只是看向雨裏。這頭小鹿心不在焉,此時此刻正是捕獵的好時機。

安寧在抵抗,艱難地張口,話說出後會飄在雨裏還是沈在泥裏呢

“你會不會覺得挺離譜,我喜歡的是她“安寧似乎很艱難的開口問道。

“誰“柳懷玉晃過神來。

“安楠楠“。

安寧終於將這三個字說出口,事實上,並沒有想象中的如釋重負。這三個字沒上天也沒入地,原原本本地飄進他的耳朵。焦慮來襲,她害怕了。

天啊。

安寧深呼了口氣,等待他的回應。她想,也許他會表露出氣憤,更糟糕的當然是看見他的厭惡。

安楠楠。又是安楠楠。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哪怕是座山也能挖空,是片海也能夠填平,可偏偏是這個安楠楠。

“她怎麽會是她“柳不明不白。他只是嚇了一跳。

安楠楠和安寧雖然形影不離,但所有的女生都是這樣呀。她們好的時候連廁所都一起去,男朋友都一起見,不好的時候相互看都看不上一眼。

“因為她是女的“安寧問得沒有底氣。她是個女人,她愛著的,想餘生都與之相伴的還是個女人。不管是否有違人倫綱常,她終於還是問出口了。距離青春期差不多七八年了,忍氣吞聲那麽久,安寧終於還是把這句話說出口了。安寧這才松了口氣。

愛情不過是兩個□□的靈魂在人海中相遇,愛他大概也就是因為透過他能看見自己,認清楚自己。既然這麽簡單的事情為什麽偏偏要多此一舉地區分開男人,女人她或他在他們又或她們中間只能看見醜陋,就必須要遵守所謂的習俗文化一輩子活在醜陋之中嗎法律賦予每個人追求幸福和自由的權利,文化卻並不鼓勵每個人這麽做。文化只喜歡大多數的統一,哪怕是錯的也沒關系。反正是大多數制定規則,大多數決定生殺。大多數人不幸福,不敢說,說了也沒用。

柳懷玉啞口無言。雖然不覺得她的言辭正確無可辯駁,來襲的信息太兇猛讓他一時緩不過來。半晌,柳懷玉問“你一直喜歡女的“

“是不是我得說個什麽悲慘的故事那好,我告訴你,初中時候班主任是個混蛋,班裏很多女生都遭到過班主任猥褻,所以我從此就討厭男人。這樣你覺得理所當然了嗎或者我告訴你,我從能辨別性別開始就只喜歡女的,當年還因為跟女生表白被全校同學孤立···你覺得哪個更能讓你接受你就選擇那個理由好了。“安寧覺得自己很愚蠢。這種事情明明可以繼續沈默的,很多人不也是藏了一輩子嗎結婚生子,仿佛也沒什麽。反正不說,別人總以為別人只有幸福。

區別自然只有自己清楚。

對於安楠楠的情感就像是木桶裏的水,不知不覺地就溢出桶外。安寧自己也沒辦法解釋見不到她時的思念,靠近她時的心跳,對她的保護和占有欲望,又或者對她日益加深的某種沖動。

“不是那個意思,安寧。我絕對沒有半點兒敵意。只是,我喜歡的女生也喜歡女的“柳懷玉大概還是沒辦法接受。突然想起當年聽到的關於安寧的秘密。

“我只是剛好愛她。“重音在“她“上,低頭沈默。安寧不願意承認自己喜歡女人,她只例外,美好的例外。

“安寧,我是真的有點兒傷心。你說相互喜歡這種事情,怎麽就不能像是在銀行排號似的這麽簡簡單單,有先後順序呢“

“什麽事兒能像排號那麽簡單在銀行排號嗎“安寧苦笑,把煙掐滅扔進水窪裏,無聲沒入水底。水紋一圈一圈,被風吹得歪歪謝謝。

雨淅淅瀝瀝,樹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流水。

這頭小鹿還是這頭鹿,優美又機靈,她還是會隨時逃跑。

“那,她也喜歡你是嗎“柳懷玉繼續問。

“有待確認。“安寧音調低下去。

“安寧“他心灰意冷,強打起精神,什麽也說不出口。

安寧笑了,大一過完後,她越發的喜歡笑了,跟安楠楠越來越像。

無論是不笑還是習慣笑的她,柳懷玉都喜歡。吸引人的不是安寧的樣貌和身材,是她的氣質,充斥在她身上的矛盾和神秘。

小鹿頭一次坦坦誠誠,不遮不掩,然後掉頭跑了。獵人坐在自己的木頭房子前頭抽煙,他的□□閑掛在墻上,媽的。

大俠還在追劇,班長和大俠一起擠在一張床上,一會兒破口叫罵,轉而又哈哈大笑,隨即又一臉驚恐。

“你們倆這麽親密幹啥,給你倆粘一塊得了···“柳懷玉撇塊毛巾擊中班長的頭。大俠伸手拿掉毛巾,順勢捋了捋班長的頭發,頭也不擡,“你爸又要結婚了?生什麽氣呀!“

“別理他····抽風····“班長也是頭也擡不起來。

柳懷玉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努努嘴,也沒想出什麽說。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努力想自己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的場景,額···。翻身起來,柳懷玉問“你們有喜歡同性的朋友嗎?“

班長首先擡起頭,“自我覺醒了?“,隨後和身邊的大俠相視一笑,“我支持你。放心,我是絕對沒有歧視。要不要和我試試?“

“滾蛋,覺醒個屁。和對面的空床覺醒?“柳懷玉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要試也是我試你!“

“來呀,寶貝兒···嘿,也沒準兒你和那空床日久生情?“班長做了個手勢覆又低下頭埋進電腦屏幕裏。

柳懷玉按捺住打人的沖動。

“要不要給你幾部電影自己體會一下?“大俠問。

“你怎麽什麽都看?“柳懷玉的火氣撒不出。

大俠樂了,頗感自豪“嘿嘿,各種外語版的小豬佩奇的我都看過,這些個算什麽?“

柳懷玉無言以對。翻來覆去一整宿清晨時只確定了一件事,自己一定只喜歡女的。

畢業典禮結束了,禮堂裏許多身著學士服的學姐學長不忍離開,拍照追憶,眼睛裏放著光。安寧頭歪著倚住墻壁,看著她慢騰騰地收拾東西,並思考她是否是有意為之。戒掉了晚飯一個月了,旗袍穿在她身上顯得寬松,窄窄的腰身一直手應該就能抓握得住。她背對著她彎腰脫去腳上的高跟鞋,恰好構成奇妙的一個角度。美好的女性身體,比身體更美好的她。

“是不是?“她重新問了一次,低下身子系鞋帶。

什麽?安寧面露疑色。

“又神游!我不告訴你,就讓你一直好奇,折磨你!“安楠楠拍她的腦門兒,自然地挎過她的胳膊,太陽正盛,烤灼著身體。

嗯,折磨。

不遠處,柳懷玉正站在不遠處的拐角來回踱步。她和她越走越近,親密得互為影子。她們路過身邊,柳懷玉勉強笑著打招呼,“嘿,安寧,還有你,安楠楠。“眉毛上挑,重音落在“你“上。

“別理他,咱們別跟傻子玩!“說到“傻子“時,音調上揚,安楠楠不容安寧說話,拽著她快步走過,當然沒忘了留給柳懷玉一記白眼。柳懷玉沒跟上來,站在原地,不知等誰。

安楠楠回頭看了一眼,撇撇嘴,“都三年了,你說他是不是有病,又不表白,還整天圍著你。不用替他說話,阿寧,就算你喜歡他也不能先跟他表白!不能失了先機!“

呵,這可惡的充滿玩笑和誤會的生活!

“不會的“。安寧順口回答。

安楠楠領著她,繼續奔赴宿舍。天太熱了,一刻鐘都不能呆在外頭。天那麽熱,她還是願意牢牢抓住她的手。

該放暑假了,四十多天的漫長夏日,如何消暑呢?

“我和他分了同一個論文指導老師,阿寧,你說這是什麽命!“

“誰?“

“還能有誰!柳懷玉唄!“

“他是怎麽得罪你了?看他那麽不順眼。“

“因為他要把你搶走!嘿,阿寧,還沒怎麽著呢,怎麽總替他說話!“

安寧紅了臉,“這太陽可真熱。“

在其他人前我可以是我原本的樣子,但是唯獨對你不可以。能夠的話,我願意永遠揣著秘密,跟在你身後,陪在你身邊,做你的伴娘,聽你抱怨,在產房外等著你的孩子出生···只要你說,只要你願意。

“阿寧,你知道那個尋親節目嗎,你可以試試?還有專門的尋親貼吧。他當年離開也許有苦衷呢。不了解清楚了,不就冤枉你爸爸了嗎?“安楠楠看了眼手機,擡頭跟她說。“再說,等你跟某人修成正果,總要讓父母雙親都曉得的呀,接受過他們的祝福,你們才能幸福···“

父母親的婚姻是安寧的疼痛,安寧對此原本沒有一點兒幻想。

可如今不是了。

安寧有秘密,背負著秘密確實艱辛,但是如果有一個結果的話,那一切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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