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聚餐，40多人訂到了最大的一間包房，酒過三巡，大家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吐訴衷腸。安楠楠像每次聚會一樣，唱歌，聊天，連接班級裏每個小團體。安寧躲藏在陽臺邊，聽著雨，淅淅瀝瀝地。這四年就這麽過完了安寧仔仔細細地回想，從最初軍訓開始，一直想到剛剛的祝酒詞。屋內有人輕聲啜泣，混雜著雨聲，讓畫面顯得特別的不真實。安寧沒法置身事外了，一幕幕都在身邊切實地發生，感受更是真真切切地。

“wow………”吵鬧的起哄聲，原來是有人告白。

安寧扒開窗簾兒，安楠楠人群裏帶頭喊，親一個親一個，笑的沒心沒肺。她最喜歡追偶像劇，喜歡看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結局。

雨聲愈來愈急，安寧的心跳得愈來愈快。

“你在這躲了一個晚上？”柳懷玉抱了把椅子，擠進了窗簾後面，坐在了安寧身邊，他手裏淡黃色的火焰成了這片陰影裏唯一的光。

“給我一根兒唄”安寧不理提問，卻伸手討煙。

兩小團跳動的火獨自閃爍。

“你有什麽打算？”柳懷玉轉頭問道。

安寧搖了搖頭。安寧是真的沒有打算，也沒有做打算的習慣。好好活著，最好能快樂。

起風了，雨點被摔打在玻璃上，劈裏啪啦的作響。

安寧轉過臉來，看見他的側面，棱角分明，意外的真實。柳懷玉是今晚最真切地存在。相對無言，煙卻一根接一根的燃起又熄滅。柳懷玉本來有很多的話可以說，對著安寧又覺得沒有必要說出口，她都懂。

“怎麽，一起過了四年才發現我帥？”柳懷玉笑了，“你要是改變主意了，安寧，我一定給你機會……”

好，如果我改變主意了，第一個找你。

“你有計劃了“安寧問道。

“沒有。多半是回家“柳懷玉不確定地搖搖頭。

“祝你在塵世獲得幸福···“安寧是真摯的祝願，柳懷玉不禁笑了，“怎麽，你要飛升上仙了“

安寧也笑了，隨即熄滅了煙。

“你確定了嗎“柳懷玉問。

安寧起身沒回應。

安寧心裏頭有隱隱的不安。

柳懷玉目送安寧擠進了人堆兒裏，帶走了安楠楠，過了快半個小時，安楠楠又重新出現在人群中，安寧卻不見蹤影了。馬上就12點了，轉場，轉場，轉場，人群隨著呼聲擠出包房。

走廊的燈昏暗，悠長，寧靜。

安寧沒回來。

街兩旁是年邁的榕樹，枝杈相錯環繞，隔著寬闊的馬路，還是擁抱在了一起。水窪裏的陰影一塊一塊的猙獰。沒有月亮，人群穿過小小的巷子，磚墻上濕滑滑的，盡是青苔。

安寧一個人往宿舍走，雨夜裏頭涼颼颼的，安寧在這個夜裏卻像是燒著了。可短暫的興奮後，隨即心情跌入了谷底。安寧真的願意傾盡全力求得一個答案，四年過完了還會有下一個四年吧安寧的布鞋踩在水窪裏，將榕樹的影子踏碎。不想卻又不自覺回憶起來。下一個四年靠著回憶過活嗎這四年過的這麽快樂幸福，像夢一樣。只可惜現在，鬧鐘就要響了。

軍訓結束後，大家從營地搬回宿舍，宣告大學生活正式拉開帷幕。班會趕著太陽舉行在下午，班級四十多人聚在教室裏興奮地嘰嘰喳喳地討論軍訓時帥氣的教官，還有隔壁班的帥哥，有才華的高年級學長學姐······

安楠楠回頭，看見同宿舍的安寧坐在靠窗的最後一排註視著窗外。隨著她的視線方向看出去，夕陽餘暉正盛，天空中一片橙紅。是挺美。上午第一次見到安寧，明明看著她的笑可是卻絲毫感受不到她的熱情或者歡喜。陰郁是對安寧的第一印象，尤其是她的眼睛。雖然臉上帶笑，可是眼睛裏只是黑郁郁的，看不出悲喜。她似乎不喜歡任何人。安楠楠知趣地不湊上前，卻抵不住暗暗好奇。

同宿舍的另外兩個姑娘林曉和葛如霜，都溫順隨和，卻又都有著特異功能，所以第一次見面就一拍即合。兩個姑娘坐在安楠楠後面，小聲兒地八卦同學背景。她們真神，什麽都知道，上到學院人事變動，下到同學緋聞消息········

在前頭做自我介紹的剛巧是安寧。安楠楠擡頭就撞上她黑漆漆的眸子，同樣沒有情感的，甚至不起波瀾。

“我叫···安寧，很高興認識大家。“說道自己名字的時候，她明顯的停頓了一下，座位後排一個男孩子調笑道“忘了“安寧提起眼睛看了看，於是立馬結束了自己的介紹。

“結束了多說點兒呀，讓大家更詳細地了解你···“生活指導員看著安寧要離開趕緊制止。

“嗯·······“安寧不知道該介紹什麽

“愛好呀，年齡呀生日呀，星座什麽都的“指導員提示

“今年十九歲，生日不知道。“安寧覺得自己的臉一定都張紅了，努力調整呼吸，心裏只想著趕緊結束。在這種情景下，每一秒都是煎熬。

安楠楠看著沈默不做任何表情的安寧覺得不可思議。他們這一代的人怎麽還有人連生日都不過

“安寧好像是單親家庭，跟媽媽生活在一起“身後的葛如霜笑輕輕懟了懟林曉的手肘。

“是你老鄉呢，整個人感覺不好相處呢，挺冷漠的“林曉附和道。

安寧走回座位的路程覺得的無比漫長，那些目光讓人從頭發稍到腳都覺得不自在。

窗外頭的橙紅色辨不清楚，暗沈沈的顏色分不清到底是什麽。這一天就要結束了。安楠楠先去門口打開了教室裏的燈，轉而站在了講臺上。話還沒出口，笑聲倒是先傳進了耳朵。

可是她說了什麽安寧全然沒記住，看見的聽見的都是她的笑聲，明亮亮，光閃閃的笑。自然而然地吸引全部註意。所以人總是會更在意自己本身缺少的同時忽略自己富足的。本性嗎難道是

第一次見到安楠楠，安寧就沒辦法不註意她。

她就像是只會發光的蝴蝶，輕盈自由又充滿自信，像是小說裏走出來的女主角，真正的LADY。她們分屬於兩個世界。安寧從來只生活在陽光裏，被愛和溫暖環繞包裹，所以她自信，陽光，獨立，果斷；而安寧，在家庭的陰影裏掙紮，在生活的陰影裏掙紮，更在自己心的陰影裏前進不得，所以她陰沈，不稱年齡的穩重，還有沈默。兩個世界，原本彼此都不會產生交集，甚至是好奇。

安楠楠再次迎上了她的目光，她卻立馬調轉向窗戶外面。安楠楠暗自覺得有趣。一個會含羞的人說到底怎麽會冷漠呢安楠楠開始有意無意地就盯著她看，故意盯著她，不為別的，就為了安寧害羞似的別開臉。後來，安寧管安楠楠的這個舉動叫“皮“。

剛才取笑過安寧的男孩子從最後一排路過安寧的座位時，有意無意地輕敲了下她的桌子，站在黑板前先寫出了自己的名字----柳懷玉。轉身過來，笑也是沒有，輕輕說“我陽歷生日是5月5號，陰歷生日4月初三，有需要······“

他故意賣了個關子。

“·····有需要的同學可以跟我借一個。“然後才笑了，嘴裏兩只小虎牙別在嘴角，和他的立體的五官相稱極了。說完就要走下臺去，還是被叫住。

“愛好，才藝什麽多介紹一下呀“指導員忍不住滿臉的笑。

他站在那像是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慢慢悠悠地說“我好奇心特別重，所以一切未知都喜歡···“

底下有迷妹吃吃地笑聲。

同學們魚貫地上臺，直到晚上九點，班會才結束。

安楠楠走在路上的榕樹影子裏突然就心裏覺得瘆得慌，枝杈纏繞，影子交錯，偏巧路燈還一閃一閃地，怎麽看都像是僵屍出沒的場景。約好一起去圖書館學習，結束後林曉和葛如霜直接就沒影兒了。安楠楠環顧四周，發現了不遠處的安寧。同住了快半個月，她們的交流屈指可數。有時候安楠楠覺得，安寧並沒有和她們生活在同一個宇宙，她們能彼此看見，聽見，她們做任何事的時間都能夠不可思議地錯開。此刻安寧正走在水坑裏，影子被路燈拽拽的長長的。明明有那麽多好好的路面，她卻走在水裏。於是安楠楠三步並做兩步，追了上去。

“你不怕發黴嗎“

她停了步子，搖頭，然後繼續走。

這下安楠楠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你看那部韓劇了沒，最近大熱，我正在追····“安楠楠重新開啟了個話題。

“我不看電視劇和電影。“她回答。

是外星人嗎安楠楠覺得不可思議，甚至還感受到她的傲慢。

“真的超級好看，我都存下來了，你想看我給你。“安楠楠鍥而不舍。

“嗯“她的回答清清淡淡，聽不出是敷衍還是真的覺得好。

“你喜歡誰的歌呀“安楠楠試圖再次挑起話題。

“我也不太知道。“氣氛明顯低沈。

安楠楠無話可說，長這麽大頭一次覺得自己被直接嫌棄。

過了幾分鐘的沈默。安楠楠在漫長的沈默裏數著踩過的榕樹影子。

“其實我挺喜歡聽歌，可是記不住歌名。“安寧終於察覺到自己的失禮。

“呵，我還以為你不喜歡我!“安楠楠松了口氣。

“怎麽會。“她笑了，低下了頭。安楠楠知道她在害羞。

“你怎麽能不知道自己生日“安楠楠靠近了安寧。

“我媽給忘了。她太忙了，顧不上這些不重要的事情。我弟也不知道自己生日，所以想起來就自己過。“安寧似乎習以為常了。

“你還有弟弟呀“

“嗯，我比他大兩歲。他很聰明，性格也號好，就是淘，今年也馬上高考了。“安寧說起自己的弟弟來話才多起來。

“你上學晚嗎你大他兩歲，怎麽學齡才差一年“安楠楠追問。

安寧低頭，“我之前休學來著“。幸好天色已晚，安寧緊緊咬住下唇。

這兩分鐘安寧說的話，比之前兩個星期都多。安楠楠發覺，安寧其實並非有意要拒人於千裏之外。也許是出於恐懼人往往因為害怕要麽會主動攻擊，或者隱匿。

身後有笑聲，是柳懷玉他們宿舍三個，不知道在後面跟了多久。

三個男生健步如飛，三兩步就追過來，走過安寧身邊時，柳懷玉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輕輕碰了安寧的肩膀，什麽也沒說，滿面笑容地走過去了。

安寧那一瞬怔住了，心裏瑟瑟發抖。

“怎麽了，安寧怎麽不走了“

“沒事兒“她回答，然後趕上。

安楠楠沒多做理會。

對安寧的好奇心越來越重。就像面前有人提著蒙住布的籃子，告訴你這裏頭什麽也沒有，可是不把它撩開親眼看看真的什麽也沒有，肯定不能甘心情願。人可能就是靠著一點兒好奇心才活的有滋味。

第二天是周末，宿舍樓裏就是熄燈之後也不消停。樓道裏有姑娘在給男朋友在打電話，膩膩的調笑聲不絕於耳。葛如霜在窗臺晾衣服，突然叫起來“你們看呀，那輛車又來了“

“哪呢“林曉和安楠楠從床上和桌子後跑到窗臺邊。

“哎呀，又是來送經濟系花的。男朋友郎財女貌呀···“安楠楠感嘆到。

“男朋友···那男的富三代了···“林曉給大家科普。

“真可惜，長的醜“安楠楠搖頭。

“嘁，這麽有錢，再醜一倍我也能接受“葛如霜怕打安楠楠的肩膀。

“你有沒有原則呀，“安楠楠樂。

“剛剛這就是我的原則呀!只可惜呀，姑娘我沒有如花的美貌!入不了那些人的法眼。“葛如霜搖頭。

“呵呵呵，你要是有如花那樣的美貌，誰還敢要···“林曉說完，三個姑娘笑在一起。

安寧早早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總找不到合適的姿勢入睡。

開學這麽久了還是睡不踏實。迷迷糊糊不知多久，黑暗中一雙大手緊緊抓住安寧的肩膀，將安寧按在地上，死命地抓住，安寧直感覺自己的骨頭要被捏碎了。直觀的疼痛不是最可怕的，更嚇人的是，那是一只手冰冷，絲毫沒有溫度，簡直不像是人的，消瘦的手指，又更像是屬於某種野獸。安寧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楚他的臉，可是模模糊糊的一團影子，什麽也看不清楚。他身上有種濃重的衰老的味道。安寧由於恐懼而渾身戰栗，想要求救卻又發不出任何聲響，想要逃離雙腳雙手也動彈不得。那雙手抓的更緊了，甚至身子也貼上來，同樣冰冷無情，像是一團陰影。安寧頭皮發麻，淚水劈裏啪啦地掉，可是他不管，他只是貼的更緊，更近，更進入身體。

“哎呀，誰呀，快睡吧，喊什麽“不知是誰在睡夢中嘟囔。

“安寧，安寧“在巨大的黑影裏傳來清晰的呼喚。

“嗯····“救命稻草一樣，安寧用鼻子使勁想要發出聲音，可是自己什麽也聽不到。

“安寧，安寧，“她的聲音溫暖，像光一樣。

黑影團的更緊了，身體的痛讓安寧連思考也不能，聲音也聽不見了。

“救我，救救我“安寧在心中乞求。

另一只手輕輕摟住安寧的頭，一只肉乎乎的手，暖和有溫度。那怪獸像是怕了，迅速從身體裏抽離，憤憤地逃走了。安寧的手胡亂地抓，被另一只溫暖的手按在身體一側。真暖和。

是媽媽不，她在加班呢，她什麽都不知道呀。可是，這份溫暖究竟是屬於誰的呢安寧很像睜開眼睛看看那清楚，可是眼皮像是灌了鉛，壓根擡不起來。

“別怕，別怕，睡吧，快睡吧“她的聲音像水一樣輕柔。安寧沈沈的睡去。

第二天一早，安寧發現自己躺在安楠楠的胳膊裏頭。她側著身子，像是摟著孩子一樣，身體盡可能圈出更多的空間。

“哎呦，快，給我揉揉胳膊，不能動了····“安楠楠也醒了，不由得安寧說話，假裝哭唧唧地撒嬌。她的“裝腔作勢“讓安寧自在，馬上，兩個姑娘就形影不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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