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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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琛撐坐起身,撇開頭,目光落在窗外沙沙作響的梧桐樹上。今天是周末,清早路上人不多,天色疏朗,碧藍的天像是十年前石琛從植物人狀態醒來的天色。十八歲那年石琛昏迷近半年,醒後完全忘記半年裏意識世界的事,就覺得心缺了塊,直到數月前見到溫學才補全。

他以為是一見鐘情,靈魂伴侶,今才知兩人還真本身有情,靈魂相愛過。

只是這份情,是被溫學親手斬斷的,溫學把他送出了意識世界。

溫學手伸在半空,遲遲沒落下,見石琛不應聲,只好苦笑說:“那時候你還小,對感情的認知,其實還處在懵懂的狀態,而且……我也沒辦法,去肯定自己的感情。況且,我不想你待在意識世界,去度過你漫漫的一生。”

“借口。”石琛轉過頭,“你是不信我,覺得我堅持不了多久,會怨你。”

“是,我是怕你後悔,怕你埋怨我。”溫學大方承認,“那世界除了黑暗,沒有別的東西,我過慣了這樣的日子,知道這其中的滋味。你在那度過了一年,難道你不知道嗎?”

石琛靜靜看著溫學沒說話。

溫學心裏酸脹,眼圈泛紅,低頭用手捂住臉,“我不能因為喜歡你,不舍得你,就自私地將你留下。是,送你走,有我的私心在,可將你留下那算什麽,你不該在那樣的世界過完一生,你懂嗎?你說來我的世界是意外,你還說你最後悔的是沒跟家裏人和解,我不想你有遺憾,也害怕有天,當你後悔的時候來恨我。”

“我沒出來過,從有意識開始,就在那個世界,管著人類的意識,接收昏迷的人,送他們離開,甚至可以操控人的生死。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溫學自嘲道:“所有人看到我,不是咒罵,就是害怕,只有你過來和我說話。”

溫學的話像是把刀,狠狠插在石琛心口,石琛咬了咬牙,記得十年前初見溫學,那樣的冷漠孤單,溫學周圍像是有堵無形的墻,把自己圍在其中。

他因為好奇而接近,將近花了半個月,天天厚臉皮湊去說話,才讓溫學看了自己一眼。

“我記得,那時你說現實的神情,神采奕奕,我喜歡那樣的你,因為喜歡,所以我不能讓你變成那樣的我。”溫學帶了鼻音,呼吸略重。

“我只是想你能好好活著,就滿足了。”

石琛一下說不出話,不知道說什麽,對溫學的說的,在意識世界裏他已經能明白,只是有點氣不過,想耍個小脾氣,沒想戳傷了溫學的心。

溫學捂著臉不知石琛在幹嘛,聽到床上有動靜,過會兒被人抱住。

他擡手捏住頭頂的手,哽咽道:“這些年,我很想你。”

石琛平常看起來大大咧咧,其實心特別軟,況且十年,他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和家人和解,雖說家裏的老頭對他還有膈應,終究每年總能團圓多次。如果溫學因自私困起自己,他肯定會遺憾一輩子。

沖這點,他對溫學的決定是充滿感激的。

後來他搬出來,特意離開家到另外個城市的原因,是不想真哪天找到個男朋友,惹來街坊鄰居閑言碎語,讓父母難堪,才跑了這麽遠。

因為記不起,所以不難受,也無須去煎熬相思之苦。

他頭擱在溫學手背,低聲說:“恩,我知道。”

借用這叫溫學的人的身體兩年,還沒感覺過這樣強烈的情緒起伏,溫學心裏五味雜成,拉下石琛的手,用力抹自己眼角,抱怨道:“做人真麻煩。”

石琛聽到這句帶哭腔的話,怔楞片刻,才明白溫學話裏意思,心疼的情緒頓無,噗嗤笑出聲。

溫學側頭斜瞟,“有什麽好笑,我說錯了麽,人類的情緒真是太難受了。”

石琛一通樂後,忽然想到同住在洋房裏的兔丸子,握住溫學的手,神情鄭重地說:“別讓兔丸子知道你的身份,除了我意外,任何人別告訴。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能借用別人的身體,出現在這裏。但你不說,我也能猜到,噩夢游戲跟你在這有關。”

溫學擡起頭,眼圈還有些泛紅,呼吸平緩說:“兔丸子估計已經知道了。”

知道他倆要進夢境,兔丸子不放心在邊上守了整晚,清早溫學還沒醒前,接到條微信,西安醒來馬上發來的。

夢境中的事,西安記得不全面,不過光他刻意記住的幾件事,七七八八拼湊下,足夠兔丸子去推敲溫學的身份。

時近中午,石琛回籠覺睡醒,發現溫學不在身邊,他穿了套水灰色居家服,看見溫學和兔丸子正在那說什麽,不像是在吵架,但兩個人都皺著眉。

“那你之後打算怎麽做?”兔丸子咬著吸管說:“要抓出他不容易吧。”

溫學十指交叉擱在膝上,點頭說:“總有辦法。”

兔丸子正巧對著沙發,看到石琛走下來,招呼道:“零九在做午飯,晚點就能吃了。”

“哦。”石琛哼了聲,忽然看著溫學不動了,過好半天問:“解決那人後,你打算怎麽做?回到那個世界不回來了?”

清早醒來那會兒,石琛還處在卡機狀態,現在是睡醒了,立刻抓到關鍵。

石琛的話剛完,下一秒溫學心虛側了點身。

隨口一說見到這反應,石琛微翹的嘴角頓時耷下來,抱臂往後躺,快用鼻尖去看溫學,咽下罵街的話,皮笑肉不笑地咬牙切齒說:“學學,這事我們得說清楚。閑撩者賤知道麽,你要敢回去,我……我拿你錢養小白臉。”

兔丸子噴出果汁,懶得探究石琛腦回路,對溫學說:“原來的這人反社會人格,別放回來了。你可以霸占這身體啊,對你來說很容易的事。”

溫學指腹搓了搓眉間,實話實說:“沒那麽簡單,我沒法肯定解決他後,這身體還能活著。而且就是身體機能還在,也沒法肯定我還能回來,我只能盡量試試。”

溫學料到自己的話會造成的後果,但他還是不想隱瞞,結果對著石琛的黑臉,他艱難的吃完午飯。

吃過飯,溫學稍微休息了會兒,出門往車庫走。

溫學剛坐進駕駛位,石琛就從副駕駛那邊鉆了進來,抱臂翹著二郎腿。

“楞什麽,還不開車。”石琛扣了扣方向盤,神情別扭說:“既然相處時間可能不多,那你去哪,我去哪,別浪費時間快開車。”

溫學拉過方向盤上的手背一吻,幫石琛綁好安全帶,開車拐出大門。

周末的路沒平時堵,溫學比較順利地開出市中心,繞上城市高速,一路往南開了約有半個多小時,來到郊區的一家療養醫院外。

趁溫學在停車,石琛開始以為是養老院或精神方面療養的地方,觀察會兒,他發現醫院裏大多往來的是醫院工作人員,偶爾進出的人很健康。

“這裏是哪兒?”石琛跟在溫學身邊上樓。

“專門看護植物人的療養院。”溫學淡淡說:“這邊大多人,你或許都能在噩夢裏見到。”

療養院大概有七層,頂樓的兩層住的都是無法脫離呼吸機的植物人,相比下面幾層,這兩層特別安靜,偶爾走過幾個家屬,大家也沒別的話,點個頭擦身走過。

石琛透過玻璃往裏看眼,茫然說:“這小姑娘看起來有點眼熟。”

“是林寶。”溫學看病房裏沒人,開門走到床邊,“她已經昏迷三年多了,你在夢裏見到的,是她那時候的樣子。”

“你們的約定是……”石琛沒說完話,見溫學把手貼上林寶額頭會兒。

大約十來分鐘,林寶突然醒了過來,茫然睜開眼看著天花板半天,聽到有人坐在自己身邊低泣。

石琛隔著門上玻璃往裏瞧了眼,想起十年前自己醒來,當時坐在他身邊的母親,跟林寶一模一樣,鼻子瞬間酸了,伸手牽住溫學的手,緊緊握住,頭靠在溫學肩頭,呼吸漸沈。

“謝謝。”石琛頭頂頂溫學的肩,苦笑說:“當年我也是這樣,幸虧是你。”

昏迷多年的人忽然醒來,沒多久,這消息很快在醫院上上來來傳開了,前來圍觀的人眾多,溫學不想招人註意,牽石琛擠出人群。

石琛坐在便利店窗邊,看著面帶笑意匆忙趕來的家屬,滿心感慨。

“我那時候醒來,家裏人都到了,跟現在很像。”石琛手抵著唇,忽然想到夢裏伯爵對的話,挑眉道:“那天你攔我車,是因為我命到了麽。你沖出來是為救我,對麽?”

溫學將熱牛奶遞給石琛,點頭說:“恩,我不想你死,只能從中幹預了。”

石琛兩手捧紙杯,頗擔心地問:“會惹麻煩嗎?比如受罰遭雷擊這種?”

溫學手指點開那漿糊腦袋,“小說看多了吧?誰罰我?再說,這是我第一次這麽做,破壞自然規矩,或許將來某天會倒黴,管他呢,做都做了,我也並不後悔。”

聽到第一次三字,石琛心裏暖暖的,嘴角略略一揚。

相比那些膩死人的情話,他更喜歡這種,不經意流出的真情實意,平淡的說出,像是輕柔的羽毛拂過心口。

溫學沒註意到石琛的沈默,繼續絮絮叨叨說起些事,半晌發現身邊人,伏在桌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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