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卿不動聲色地掃了這人一眼，淡淡道：“柯管家看出些什麽倒與衛某無關，不過顯而易見，管家知道的真不少。”

“少年時對怪力亂神之說雖然不信，可好奇總是有的。拜讀古籍，尋訪古跡，這兩樣東西在下年輕的時候可做過不少，現在不過拿出來賣弄一番罷了。”

男人一邊說著一邊走向陣法一角，還未靠近時就被某個陰沈著臉的少年攔住了。

“三少爺這是作何，柯呂只是看看。”言笑晏晏的男人笑瞇瞇地看著少年，背對著衛卿，手指微動。

一直把註意力集中在對方欠揍笑容上的阿吾竟沒發現這人做了小動作，而且這家夥故意壓低聲音對他說的話更是可氣。

“少爺，您似乎並不適合修道呢，在下不才都能看出來的東西您卻……”

他言盡於此，但少年的反應的確出乎他的意料——仍然沈默著，只不過微垂下腦袋，嘴唇抿得死緊。

柯呂的到來不過是個小插曲，在衛卿不悅情緒顯露出來之前這家夥就很識相地先離開了。

所以他到底是來幹什麽的？

衛卿費解，安慰了一句情緒莫名低落的少年就回去了。

等到兩人回到屋子裏，居然發現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壇酒，紅貼黑字，上書“及時行樂”。

酒壇底下壓了張字條，字條上的字狷狂大氣，實在不像是出自一名內府小小管家之手。

衛卿快速掠過那行字，唇角微勾，既然是約他夕陽西下時相伴飲酒，有秘事相告，那他豈能不應邀而往？

心中做出決定的男人自然也沒註意到當他收起那張字條時，身邊少年陰郁的眼神。

夜晚很快降臨，一身白袍，仙風道骨的男人立於雕梁畫棟的檐角之上，偌大的何府盡收眼底，漆黑一片，偶有幾點燈火閃爍，又很快熄滅。

深沈暗夜裏，一輪皎潔明月高懸，夜裏幽靜，低低細細的蟲鳴聲清晰可聞。

耳邊忽的掠過一道風聲，衛卿蹙眉，身子微動，輕飄飄的一下卻是迅疾非常，躲過那偷襲之物。

紅貼褐底的酒壇像道激射出去的箭，酒水飄灑間落到地上，清脆的一聲，裂成無數碎片，潑天的酒香霎時盈灑出來。

“衛道長這是鐵了心不願喝柯某這壇酒了？”身後有幾分邪肆的聲音幽幽傳來，衛卿有點兒頭疼。

他是去赴約沒錯，可結果聽到了什麽，原來柯管家果然不簡單，蟄伏在此就是為了這府裏的鬼物，就是不知對方是正是邪了。

【衛道長，你我有緣，我把這些東西告與你知曉便是存了和你合作的心。當然，道長若是不信我，晚間我們各憑本事也未嘗不可。】

呵，各憑本事，好啊，既然談不攏那就各憑本事瞧瞧！衛卿可不覺得對方是個什麽良善之輩。

在那酒壇碎了的同時，男人白日裏布設下的陣法悄然開啟，一層隱隱的乳白光暈彌散開來。

在這光暈的顯襯下，白日裏就冒出來的黑霧此刻更加濃郁，仿佛成了實質化的流動體，流動體的中央，一個人形狀的物體逐漸形成。

衛卿神色一凜，手中掐訣結印，口中默念，陣法中的乳白光暈凝結成一道道繩索，捆向中間那人形狀物，而那物扭動掙紮著，顯然十分難受。

乳白繩索越收越緊，衛卿施起法來倒沒費多少力，畢竟修為在這兒，可他的眉頭還是越皺越緊。

一方面，以他目前布下的陣法和所施靈力，莫說普通惡鬼，就是強橫些的也該死絕了，可這陣中物痛苦是痛苦，卻基本沒什麽變化，若全部推脫於月圓夜陰氣甚盛似乎也不盡然。

另一方面，一直在他身邊的這位柯管家他可不敢小瞧，需得謹慎防著，這家夥還不知道會做些什麽呢。

果不其然，幾乎在那陣中人形物徹底暴走的一剎，衛卿眼角劃過一道人影，原本站在他身後的男人如鬼魅般躍入陣中。

眸色微沈，劍隨心動，一聲低呵，一道無形劍氣裹挾著雷霆之勢劈向妄圖進入陣法中的男人，衛卿眸光微斂，源源不斷的靈力還要輸入陣法，壓制突然暴動的人形物體。

一聲輕笑傳來，劍氣橫掃過後，男人原本的位置空無一人，衛卿凝眸望去，但見陣中人形物背後一個一身黑氣的男人懸浮空中，黑袍黑帽，唯有露出的那張臉透著幾分熟悉。

是柯呂，或者說是一個長得和柯呂有幾分相像的男人，這男人可比柯呂好看幾分。

男人輕笑過後，一手托起，手掌中心有一道銳利白光，但那白光漸漸被四周翻湧著的黑氣吞沒，很快消散。

段弘之轉了轉手，蒼白的手修長好看，然後突然的，他咧嘴笑了：“不愧是天道宗的副首，子染道君，這一手威力不小啊。”

衛卿字子染，人們又慣稱元嬰修士為道君，故而他便有了個這樣的稱謂。

說起來，衛卿自幼聰穎，天資卓越，修煉起來的確比旁人快上好幾分，短短小數百年間便已至元嬰後期，這等速度還是著實讓人驚嘆的。

男人也算是了領略了幾分這人的厲害，方才他以手禦劍氣，亦有所準備，卻沒成想還是被傷到了。

男人驚訝，衛卿又何嘗不駭然，方才那一劍劍氣雖說沒有用上十成修為，但也絕對不少，可這男人除了傷了手外便一點兒事都沒有，實在不能小覷。

而且衛卿隱隱覺得，對方好像有點兒眼熟，不是因著他那層偽裝身份柯呂，而是別的什麽。

不管怎麽說，這家夥一看就是魔道中人，此番前來不知有何陰謀，他斷然不會放過。

想是這麽想，可衛某人一邊既要對抗陣中鬼物，一邊還要對抗那不知名卻絕對旗鼓相當的神秘魔人，實在是有幾分吃力。

本命金劍輕音於耀眼金光中刺出，衛卿掌心微推，猛一用力，實質金劍橫刺而去，逼得那魔人連退數步，幾近陣法邊緣。

不敢松懈的衛道長立時感覺到另一邊鬼氣大振，沒辦法，剛才那一下著實耗了他不少靈力，反觀那魔人，估計傷的不輕。

耳邊又是一陣輕笑，衛卿蹙眉望去，那魔人居然不見了，空中隱隱回蕩的笑聲更叫人心煩。

“衛卿啊衛卿，以有心算無心，你是算不過本座的。”

話音剛落，輕音飛射而去，絲絲縷縷魔氣消散，一片黑色衣角慢慢飄落。

兩指相並，於眼前抹過，狹長鳳眼眼尾處金光粼粼，黑色的瞳仁也同樣泛著金光，赫然是明眼之術。

明眼者，明人眼目，窺盡周遭物像，無所遁形，當然，比起天眼還差得遠。

明眼方開，連其他幾覺都明朗了不少，衛卿驀然轉身，一記術法放出，百層冰墻頓起，被攻破的剎那又倏然炸開，化作冰刃刺向欲偷襲的某人。

於是偷摸跟來的少年阿吾避在石獅子背後時便見滿目炸裂開來一片白光，心中擔憂同時又無比震撼——

這就是修道之人的力量，這種毀天滅地，無所不能的強大力量！

震撼是一瞬的，但這一瞬已經足夠存入心底，納入腦海，更讓阿吾揪心的是接下來的一聲痛苦悶哼。

那聲音實在低微，且隔著一層陣法，實在辨認不出，阿吾只好寬慰自己，作為進攻方，先生……不會有事的。

白光散去，無數炸裂開來的冰棱突然迸濺成細碎的小冰點，阿吾瞪大眼，看到他的先生嘴角溢出血絲，一手捂住胸口，另一手狠狠掐住一個黑霧籠罩之人的脖子。

然而這還不是最可怖的，只見那被掐住脖子的男人突然笑了，還伸出一截紅舌舔了舔掐住自己的蔥白手指，惹得衛卿皺著的眉頭更緊。

正當衛卿皺眉之時，耳邊聽得一道少年的聲音急切而惶恐——

“先生小心！”

猛然領悟的衛卿轉身，就見那原本被他困住的陣中鬼物突然像發了瘋似的沖了上來，手邊頓輕的份量讓他知道這抓住的魔物不過是個身外身罷了。

縈繞的黑霧散去，把註意力放在鬼物身上的衛卿絲毫沒發現有一縷極淡極薄的黑霧順著他的指尖爬了進去，很快消散。

這一切不過短短一瞬，少年提醒過後衛卿勉力提起靈力和真氣，劃出數道繩索捆住鬼物，將它牢牢定於陣中。

即便被縛，那鬼物還在不斷掙紮，隨著月色漸濃，陰氣漸盛，衛卿只能不斷加大靈力束縛。

因方才那個魔物，他現在倒不打算直接滅了這鬼物，也許它身上有什麽不得了的東西。

局勢稍穩，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衛卿恰恰轉身，剛好和沖上來的少年撞了個滿懷。

這些日子將養下來，阿吾長高了些，沖過來又猛，撞過來剛好撲到衛卿懷裏，微微揚起的腦袋，半張的嘴，好死不死地啃了衛卿脖子一口。

衛卿：……

阿吾：！！！

“對不起，對不起，先生，你沒事吧？”少年說著對不起，兩手還是死死抓著男人的袖子，楞是沒從人懷裏挪出來。

衛卿微挑起的眉角放下，他是不喜別人靠他這麽近的，可是對著小孩子這副關心他的樣子，他能指責推開嗎？

當然不能，於是某個少年又吸溜了好幾口先生身上香噴噴的氣息。

最後還是衛卿實在看不過去把人給拎開的，並且再三表示自己無礙……才怪。

方才與那魔物的打鬥耗了他不少靈力，還受了不輕的傷，不過能讓一個……呵，元嬰後期大圓滿的身外身來取的東西必定不是什麽凡物。

默默吞下一口老血的衛道長摸了摸自己被小崽子磕出紅痕的脖子，悲催的發現這東西他暫時還消不了。

算了，留點靈力先療傷吧，也不知這小崽子牙口怎麽這麽好的。

不過到後來，衛某人還發現了一點，就是小崽子口/活居然也不錯？！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暫且看現在還是小弱雞的少年阿吾，默默盯著先生摸脖子的動作以及那抹艷麗的紅痕，心情稍微好了些。

只是一想到那個黑霧中的男人舔先生手指尖的動作還是十分不爽啊……

“誰讓你過來的，不知道危險嗎？”

正不爽著的少年耳邊聽到男人低低的話語，連忙回道：“阿吾很擔心先生，很擔心很擔心！”

擔憂的眼神，真誠的表情，衛卿覺得自己好像老臉一紅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天真少年：先生身上好香啊。

佛系道長：所以這就是你撲上來的借口？

天真少年：不啊，我只是為了救師父呀。

佛系道長【指著自己脖子上的紅痕】：那麻煩解釋一下？

天真少年：因為香香的沒忍住啊，先生疼的話我再舔舔？

佛系道長：……滾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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