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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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仙臺公審之後，玄尹確實留了蘭心一命，只是命人將他抽筋放血，刮骨剜肉，然後丟在斷頭崖下，生死聽天。
若生便是天饒他，若死便是天有眼。
斷頭崖下一片雲海，蒙著懸崖峭壁與萬丈深淵，傳聞失足掉下去的人，皆會在崖底因摔斷脖子而死，因此取名“斷頭崖”。
嵇文救得到蘭心，卻也救不到蘭心，到底只能下去尋他。
他有世隱在身，趕路的速度極快，不過半柱香的時間便已下到崖底。
崖底的對岸竟有一條瀑布，落勢驚天，轟鳴而下，濺起層層水花，又有一條長河激流，河面因落水沖撞飄著厚厚一層白浪。
岸邊碎石路十分潮濕，石縫間生著雜亂的野草。
嵇文是沿著蘭心落崖的位置下來，因此沒找多久便尋到了人——蘭心像塊破布般，臉朝下癱在一片泥濘裏。
那模樣比他所能想到的要可憐許多。
鬼界亦有刑罰，亦有嚴刑，但如此慘狀他還是頭回見。
蘭心身上豈有一塊好肉，殘破的軀體間露出鋥亮的骨，白得幾乎能發出光來。
或許是聽見他的聲音，蘭心竟道了一聲: “嵇文。”
嵇文在他身邊跪下，想把蘭心抱進懷裏，但無從下手，這渾身上下便連頭發絲一般大小的好皮肉都不剩了，抱起只會碰疼了他。
嵇文最終只是把手放在他身上披著的一層破布上: “別說了。”
“無妨，過去我想說也不能說，如今這又不是真的，便是不能說也說得，”蘭心咳了兩口黑血出來，慢聲道: “你看這泥坑，從前我連踩都嫌要臟了靴子，但我困在這的時候，便只能用這泥水充饑。”
嵇文喉頭一緊，正要說什麽，卻聽蘭心道: “你走吧。”
嵇文反問: “你說什麽”
這句話他聽得清楚，但不理解。
“你走吧，”蘭心解釋道， “三十年，我在此處躺了三十年……這不是我的夢，這是國師的夢，你可記得我同你說過鬼族為何不會做夢:夢中一天，夢醒三天，三十年，便是你的九十年。”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 “九十年太長了，嵇文，你是左統大將軍，怎能棄自己的國家於不顧，棄自己的君王於不顧，棄自己的臣民於不顧”
不忠，不仁，不義。
嵇文想，這就是玉卿給他安排的選擇嗎
若選擇為人臣子，便得連愛人的痛苦都要棄之不顧，才算得上是忠誠嗎
“蘭心，”嵇文長出了口氣，緩緩道: “我不走。”
“先是肉，然後是皮，最終是骨，這漫長的三十年，即便有你陪我，痛苦亦不減半分，這條路再走一次只會更痛，但是……”蘭心狠狠咳了幾口，竟伸手抓住了嵇文的衣擺， “若你醒了，我也會醒，這不是你的夢，也不是我的夢，術法若有減弱，我便能結束這痛苦。”
嵇文聽罷，甚至未做思考便問他: “我要如何才能醒”
蘭心道: “我直到剛剛才參透，其實你從來不在夢中，嵇文，鬼族人從來不會做夢。”
嵇文睜眼的一瞬間，玉卿猛地閃身，避過世隱中暗藏的短刀，自窗子翻出去，站在院子中央，被一團慘白的月光所籠罩著，更顯得他的表情沈重非常。
世隱在玉卿面前化作人形，正是嵇文。
他裹著一身毛皮勁裝，披風在身後落下，垂在地面三指之上，雙目帶著怒火，質問道: “你這是什麽意思”
玉卿後退兩步，眉毛一挑: “沒什麽意思，只是鬼界和仙界，你總得做個選擇。”
嵇文擡手召來碎玉，沖玉卿比劃了一下: “你的動作不錯，跟誰學的”
玉卿只是抖開扇子輕輕扇了幾下: “你不擔心範卓”
嵇文略一搖頭: “你不會任由範卓去送死。”
他對玉卿十分有把握，盡管這些年他已愈發看不懂這兒時玩伴，但在這種關乎範卓或者關乎鬼界的問題上，依舊非常肯定。
玉卿此人，善於心計又狡猾多疑，但唯有忠心比任何人都甚，範卓也罷，先帝也好，或者群臣百姓，大約只有他才真正是一心只為鬼界著想的。
玉卿也搖頭: “我不會任由我的國家衰敗，但範卓未必。”
嵇文反駁他道: “眼下範卓就是你的國家。”
“罷了，”玉卿合上扇子，扇骨輕輕敲了敲手心，他站得筆直，顯得有幾分瘦弱，一副規規矩矩的書生樣子， “跟你說話怪累的，你既然醒了，就是放下你的小相好了”
“他沒醒，他竟然騙了我，”嵇文自嘲地笑了一聲，回頭看了眼窗戶，屋裏一片寂靜，毫無生氣， “若殺了你，他就能醒了吧。”
這話半分試探半分真心，嵇文雖有此意，但站在原地未有動作，碎玉從始至終並未出鞘。
“你當真”玉卿還是三分帶笑七分穩重，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不過為了把一個仙界人從夢裏叫醒，便要殺我我在你心裏當著如此不值得”
“正是值得，才要殺你，”嵇文將佩劍別在腰間，問他: “你想如何”
玉卿笑笑: “我先說好，若我死了他卻沒醒，你可別怪我太聰明。”
嵇文挑了下眉梢。
“好了，說些正事，”玉卿道，往前邁了幾步，湊在嵇文耳邊說: “該您領兵出征，討伐邊疆了，大將軍，眼下蘭心毫不知情，您又何須顧忌雀族百來條性命只要此時助帝君一臂之力，事成之後將責任推給皇城軍便是，雀神比您想得更明事理，想必不會怪您，如何，到底還是我為你考慮吧”
嵇文“呵”一聲: “你考慮得真好。”
蘭心受挾，他自然沒有退路，除了玉卿的提議，怕是得守著蘭心消磨半生。
他倒無妨，這一生，所愛雖深入肺腑，到底只是凡塵牽掛，便連自身都是世間縹緲之物，愛人是夢是醒也無甚區別。
只是蘭心不該。
玉卿推開半步，瞇起眼睛看他: “你同意了。”
嵇文冷笑一聲，回身向房內走去，輕聲以作答反問作答: “我能不同意嗎”
即使玉卿沒有將蘭心當做籌碼，他也不會看著範卓戰敗。
不過先前或許有迂回的方法，眼下受制於人，也只能暫且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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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頭崖下一片雲海，蒙著懸崖峭壁與萬丈深淵，傳聞失足掉下去的人，皆會在崖底因摔斷脖子而死，因此取名“斷頭崖”。
嵇文救得到蘭心，卻也救不到蘭心，到底只能下去尋他。
他有世隱在身，趕路的速度極快，不過半柱香的時間便已下到崖底。
崖底的對岸竟有一條瀑布，落勢驚天，轟鳴而下，濺起層層水花，又有一條長河激流，河面因落水沖撞飄著厚厚一層白浪。
岸邊碎石路十分潮濕，石縫間生著雜亂的野草。
嵇文是沿著蘭心落崖的位置下來，因此沒找多久便尋到了人——蘭心像塊破布般，臉朝下癱在一片泥濘裏。
那模樣比他所能想到的要可憐許多。
鬼界亦有刑罰，亦有嚴刑，但如此慘狀他還是頭回見。
蘭心身上豈有一塊好肉，殘破的軀體間露出鋥亮的骨，白得幾乎能發出光來。
或許是聽見他的聲音，蘭心竟道了一聲: “嵇文。”
嵇文在他身邊跪下，想把蘭心抱進懷裏，但無從下手，這渾身上下便連頭發絲一般大小的好皮肉都不剩了，抱起只會碰疼了他。
嵇文最終只是把手放在他身上披著的一層破布上: “別說了。”
“無妨，過去我想說也不能說，如今這又不是真的，便是不能說也說得，”蘭心咳了兩口黑血出來，慢聲道: “你看這泥坑，從前我連踩都嫌要臟了靴子，但我困在這的時候，便只能用這泥水充饑。”
嵇文喉頭一緊，正要說什麽，卻聽蘭心道: “你走吧。”
嵇文反問: “你說什麽”
這句話他聽得清楚，但不理解。
“你走吧，”蘭心解釋道， “三十年，我在此處躺了三十年……這不是我的夢，這是國師的夢，你可記得我同你說過鬼族為何不會做夢:夢中一天，夢醒三天，三十年，便是你的九十年。”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 “九十年太長了，嵇文，你是左統大將軍，怎能棄自己的國家於不顧，棄自己的君王於不顧，棄自己的臣民於不顧”
不忠，不仁，不義。
嵇文想，這就是玉卿給他安排的選擇嗎
若選擇為人臣子，便得連愛人的痛苦都要棄之不顧，才算得上是忠誠嗎
“蘭心，”嵇文長出了口氣，緩緩道: “我不走。”
“先是肉，然後是皮，最終是骨，這漫長的三十年，即便有你陪我，痛苦亦不減半分，這條路再走一次只會更痛，但是……”蘭心狠狠咳了幾口，竟伸手抓住了嵇文的衣擺， “若你醒了，我也會醒，這不是你的夢，也不是我的夢，術法若有減弱，我便能結束這痛苦。”
嵇文聽罷，甚至未做思考便問他: “我要如何才能醒”
蘭心道: “我直到剛剛才參透，其實你從來不在夢中，嵇文，鬼族人從來不會做夢。”
嵇文睜眼的一瞬間，玉卿猛地閃身，避過世隱中暗藏的短刀，自窗子翻出去，站在院子中央，被一團慘白的月光所籠罩著，更顯得他的表情沈重非常。
世隱在玉卿面前化作人形，正是嵇文。
他裹著一身毛皮勁裝，披風在身後落下，垂在地面三指之上，雙目帶著怒火，質問道: “你這是什麽意思”
玉卿後退兩步，眉毛一挑: “沒什麽意思，只是鬼界和仙界，你總得做個選擇。”
嵇文擡手召來碎玉，沖玉卿比劃了一下: “你的動作不錯，跟誰學的”
玉卿只是抖開扇子輕輕扇了幾下: “你不擔心範卓”
嵇文略一搖頭: “你不會任由範卓去送死。”
他對玉卿十分有把握，盡管這些年他已愈發看不懂這兒時玩伴，但在這種關乎範卓或者關乎鬼界的問題上，依舊非常肯定。
玉卿此人，善於心計又狡猾多疑，但唯有忠心比任何人都甚，範卓也罷，先帝也好，或者群臣百姓，大約只有他才真正是一心只為鬼界著想的。
玉卿也搖頭: “我不會任由我的國家衰敗，但範卓未必。”
嵇文反駁他道: “眼下範卓就是你的國家。”
“罷了，”玉卿合上扇子，扇骨輕輕敲了敲手心，他站得筆直，顯得有幾分瘦弱，一副規規矩矩的書生樣子， “跟你說話怪累的，你既然醒了，就是放下你的小相好了”
“他沒醒，他竟然騙了我，”嵇文自嘲地笑了一聲，回頭看了眼窗戶，屋裏一片寂靜，毫無生氣， “若殺了你，他就能醒了吧。”
這話半分試探半分真心，嵇文雖有此意，但站在原地未有動作，碎玉從始至終並未出鞘。
“你當真”玉卿還是三分帶笑七分穩重，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不過為了把一個仙界人從夢裏叫醒，便要殺我我在你心裏當著如此不值得”
“正是值得，才要殺你，”嵇文將佩劍別在腰間，問他: “你想如何”
玉卿笑笑: “我先說好，若我死了他卻沒醒，你可別怪我太聰明。”
嵇文挑了下眉梢。
“好了，說些正事，”玉卿道，往前邁了幾步，湊在嵇文耳邊說: “該您領兵出征，討伐邊疆了，大將軍，眼下蘭心毫不知情，您又何須顧忌雀族百來條性命只要此時助帝君一臂之力，事成之後將責任推給皇城軍便是，雀神比您想得更明事理，想必不會怪您，如何，到底還是我為你考慮吧”
嵇文“呵”一聲: “你考慮得真好。”
蘭心受挾，他自然沒有退路，除了玉卿的提議，怕是得守著蘭心消磨半生。
他倒無妨，這一生，所愛雖深入肺腑，到底只是凡塵牽掛，便連自身都是世間縹緲之物，愛人是夢是醒也無甚區別。
只是蘭心不該。
玉卿推開半步，瞇起眼睛看他: “你同意了。”
嵇文冷笑一聲，回身向房內走去，輕聲以作答反問作答: “我能不同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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