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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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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公審這日,仙臺裏三層外三層被圍了個水洩不通。

圍觀者倒不像是平白看熱鬧的群眾,而是個個情緒激動,面色愁苦,好像與蘭心有多大的仇,張口便都是唾罵。

待到晨鐘被敲響的第一聲, “轟”的一下,仙都城中一片清靜,仙臺寂靜如無人一般。

玄尹腳踏蓮花自天而降,隨後諸葛先生,花神,狼神,龍神跟在其後,二殿下與陸窮等人則在稍偏遠的地方現身,待玄尹坐下後也紛紛入座。

此時蘭心才被押送過來。

三日不見,恍如三年。

嵇文方一見面便紅了眼睛,若非理智尚在,心知沖動無用,大概要血洗這場不知來由的夢才肯罷休。

那哪裏還有半分雀神從前的英姿。

鐵鏈自蘭心的鎖骨處穿過,像牽狗一般卻又比對畜生還狠地逼著他前行,而蘭心雙目無神,雙臂與身上竟是森森白骨,面無血色。

便是不用想也猜得到他是受了何等折磨。

嵇文一拳砸在仙臺邊緣的碎石上,骨節登時作痛,他卻像沒感覺到一般又砸了一拳。

行至玄尹面前,牽鎖鏈的人一腳踢在蘭心膝後,蘭心“咚”一下跪在地上。

嵇文在他身邊跟著跪下,輕嘆了口氣。

“我不知道你受過這麽大的苦。”他道。

後半句被吞在心裏沒說: “即使如此,還要護著仙界。”

蘭心往嵇文的方向轉了轉頭,但好像牽扯到什麽地方,痛得抽了口冷氣。

嵇文忍不住伸手扶他: “別動了。”

“這場夢在變強,”蘭心說, “我能感覺到國師的力量在變強,他就在我們附近。”

嵇文看了玄尹一眼,但對方並無動作。

“他們聽不見,”蘭心道, “這裏的一切都是曾發生過的一切,包括我也被困在這場夢裏,陪他們一起重演過去。”

嵇文輕輕抱住他: “那你不能治好自己嗎”

蘭心只是淡然道: “我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

他其實很想往嵇文懷裏靠一靠,但痛入骨髓,便連呼吸都是煎熬,何況動一下。

痛啊,太痛了,剝皮剜肉刮骨,與遭人背叛和父親的不信任,連心都是痛的,這一生從未想過還要再經歷一次。

此時玄尹說話了: “雀神。”

他聲音不大,但卻很洪亮,仙臺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未等蘭心有任何動作,玄尹便繼續問道: “你可認罪”

說是公審,但無人證,無物證,無任何對峙公堂的口舌之爭,如此便讓人認罪。

嵇文搖了搖頭,此話出自君口,既然做君主的心中已有定論,做臣子的也不過越駁越黑罷了,倒不如省些力氣。

但蘭心竟道: “臣……何罪”

他說話很吃力,每一字都拼了命從幹澀的喉嚨中吐出來,聲音嘶啞難聽得不成樣子。

就是如此,身上的每一寸骨肉也跟著劇烈地疼著。

玄尹道: “雀族將士三千,皆因你而亡,你問我何罪”

他的聲音十分沈穩,其中聽不出半分的喜怒,但只是普通地說話都有股威嚴的感覺。仙臺之上每有人竊竊私語,在他說話時都會忍不住閉上嘴,生怕驚擾了仙君。

“奸人設計,與臣何幹,”蘭心斷斷續續道, “仙君今日便是剖開臣的心,也唯有一片赤誠。”

嵇文心知這是過去的蘭心在說話,但仍是想勸他一句,別說了。

他心疼。

他所遇到的蘭心,他所認識的蘭心,那個每日與他吃茶的蘭心,一身仙氣,淡泊名利,不爭不搶,滿心都是雀族的子民。

嵇文只當蘭心是個過於理想化的人,不谙世事,天真簡單,因此才對雀族那般死心塌地,才敢與仙界所有的權勢作對。但他從未想道過蘭心也曾經歷過這般猜忌。

公眾眼前,一旦定罪,一生難以翻案。即便有一日那些曾經在乎的人都不在乎了,在某些角落裏,也總會有人記得莫須有的惡名。

他想起玉卿曾說,猜忌是一切苦難的開端。

玉卿說這話時,是在勸範卓與範燁。這兩位皇子關系說好不好,說壞不壞,但到底血濃於水,關系總比與他與玉卿之間來得更加親密,但也更易生爭端。

而後來種種,皆是當時僅把這話隨便一聽,站在範卓身邊舔糖吃的嵇文未曾料到的。

“沒想到吧,”蘭心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他咳了口血吐在石板上,繼續道: “我也沒想到,我那時還當父親是真心要為我正名,這麽明顯的別有用心,父親是那麽有謀略的人,怎麽可能看不出來呢再者說,他是那麽慈悲的人,仙主征戰十一國,一統仙界,卻未殺一兵一卒,怎麽會如此折磨我呢”

他說著竟笑起來: “但我錯了,是我錯了,父親沒有錯,錯的是我啊,我是他的兒子,是雀神,是太子,怎能像仙界其他子民一般依賴父親……”

嵇文只是輕輕將手指疊在蘭心手上,他很想碰碰他,又怕碰疼了他。

他輕聲道: “這些事,你都沒跟我講過。”

“你也沒講過你的事,”蘭心說, “以後若有機會,講給我聽吧。”

嵇文說: “好。”

“仙界無剖心之刑,你若願意,吾主應也會同意為你開這先例,只是臣諸葛謀想為太子殿下求個情。”

諸葛先生忽然插入蘭心與玄尹之間,守衛正欲攔他,玄尹卻擺了擺手示意退下: “愛卿說吧。”

“雀神早年隨仙主南征北伐,戰功赫赫,今雖有異心,做下諸多錯事,但太子殿下是臣的學生,依此來看,是臣教導不周,臣亦有罪,”諸葛謀說著掀袍跪在蘭心右側, “臣鬥膽求仙主,占星一脈傳自今日唯剩臣一人,若中斷於此,豈不負了先人所托,臣願將‘星神’之位傳於二殿下,二殿下雖天生血脈之力稀薄,但潛心學習,於占星術上亦有所成就,他日定成大器,懇請仙主賞臣與占星一派幾分薄面,念及雀族血脈情誼,勿要對太子殿下處以極刑,眼下邊界動蕩,亦非削弱仙界的時機。”

說完,他未看玄尹,卻是轉身面向圍觀者,猛磕了一個頭: “臣之所言,皆為仙界所慮,眾人覺得如何”

假,太假了,嵇文想道。

一唱一和,一者定罪一者求情,聽眾覺得是仁慈,其實不過是算計好的殘忍。

不過是為了仙主的大局而演的一場戲。

演給仙界的子民,演給需要一個交代的雀族,演給他們高高在上的權位。

但偏偏有人願意相信。

“在理!”

“在理!”

“國士確實想得周全!”

“我們也無非求一個結果!仙主大人願意為我們主持公道,還有什麽好說的!”

“就是!就是!”

“我們又不是魔族鬼族的,非要見血不可!如此豈不破了仙族的信仰!”

“對對對,咱們一心向善,作惡是的太子,又不是咱們!”

這會兒倒成了民心所向了。

玄尹公正,諸葛謀忠心,蘭心竟是在這虛偽的一場戲中得以茍活。

而這些一心向善的仙界子民,好像已全然忘卻雀神曾經的功勞,眼前唯剩一口氣的只是一個需要他們以菩薩心腸去體諒的惡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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