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關燈
第 34 章

“恭迎大將軍凱旋!”

“恭迎大將軍凱旋!”

“恭迎大將軍凱旋——”

鬼界三途天外城入城處,迎接的隊伍排了整整一條長街。

嵇文騎馬行在隊首,遠遠看見一片望不見盡頭的人海,急急勒住韁繩, “嘖”一聲,喚來副將: “帝崢,替我帶兵回去吧。”

鬼界征伐百年未嘗一敗的大將軍嵇文平生最怕一事——人多且吵鬧。

於是在帝君範卓特地準備的接風洗塵大宴前脫逃,留下最不善口舌的徒弟被前來湊熱鬧的眾小鬼團團圍住,好不委屈。

嵇文特意繞了個遠路,沿著都城三途川外走大半圈,走得戰馬腿肚子直顫,直到天地之間起了茫茫白霧,才找了個避開耳目的小路進城,一路盡是七拐八拐回了府中。

嵇姓乃鬼界大貴族之首,所居之處——不動天府自然繁華奢靡,在三途川內也僅次於帝君的住所瓊樓天宮。

嵇文將馬拴在門外,特意尋了個偏僻處翻墻而入,沒想到才一落腳就看見一官服男子搖著扇子,不知等多久了。

“唉,”嵇文嘆了口氣, “玉卿,你怎知我會來這兒”

玉卿也嘆了口氣“唉” : “你可知道陛下本打算今日提拔你為左輔大臣詔書我都捧去了,結果等了半日,你人根本沒出現,也沒來金瑯臺覆命,陛下氣得要命,把詔書扔到魚池裏去了。”

嵇文眉毛一擡: “左輔還是別吧,朝中有你這個右輔大臣就夠用了,不如放我回家種地。”

玉卿苦笑一聲: “我哄完陛下還得來哄你回去,比那說媒的人還操心,真是命苦啊。”

嵇文往涼亭邊一靠,數著不遠處一片燈火漫不經心道: “那你也可以跟我一起回家種地啊。”

玉卿“哦”一聲: “你們嵇氏兒子多,少你一個不嫌少,我們玉氏這一代可就只有我一個,我要是走了,那麽大一家子人還得吃飯呢。”

嵇文已經數了十來個燈籠: “得了吧,你不過是優秀了點而已,你們家又沒斷後,右輔代代傳玉氏後人,範卓還能讓他們餓死是怎麽著”

玉卿低低“嗯”一聲。

夜色愈濃,白霧升騰,不動天府正殿隱約傳來歌舞笙簫之聲。

而他二人所在此處卻仿佛被眾鬼所遺忘一般幽靜陰森,與不遠處那一片和樂格格不入。

嵇文自袖間摸出一枚銅幣,摘掉一邊手套,細細摩挲著上邊的紋路,聲音忽然深沈許多: “聽說範卓正計劃攻打與仙界接壤的萬裏邊疆,是你提議的”

玉卿正色道: “內亂已平,當解外憂,仙界侵擾我族多年,不該治嗎”

嵇文垂下眼簾: “昔時戰事四起,民不聊生,我見過將自己的血肉餵給孩子吃的母親,也見過為了活下來而將孩子賣給商人的母親。你當知我不喜戰。”

“嵇文,”玉卿抽出別在腰帶上的扇子, “唰”一聲甩開,不顧寒冬三月仍是裝模作樣地扇了幾下, “昔時九界相接,仙界大軍來犯,你我的父親皆戰死疆場,先帝重傷,未及回到三途川便抱憾而終,範卓與範燁爭皇位,內憂外患數十年,範卓登基後又有多位公子與各氏族謀反,平定天下數十年,至今剛好一百八十年整。”

“為周全鬼界萬千子民,我進言割國土萬裏,以求仙界退兵,如今你說的萬裏邊疆,是鬼界的萬裏疆土,亦不是鬼界的疆土,此乃國恥,亦是私仇,因何不報”

寒風卷起嵇文領口一片細碎的絨毛,紛紛撲在他冷峭的下頜,顯出幾分不近人情的冷峻。

他沈默了片刻,沈聲道: “我討伐月族時曾經過邊疆,非我族類,但一片和睦,一百八十年,還不夠江山易主嗎”

話音甫落,玉卿猛地擡頭看他,眉宇間帶著三分陰冷,卻又轉瞬化作一聲長嘆: “明兒個去看看陛下吧,他又不會真與你生氣。”

嵇文終於將目光從前院的燈籠上收回來,不緊不慢客客氣氣地下了逐客令: “夜深了,國師請回吧。”

還未等說完,玉卿已化作一團黑霧散去了。

鬼族生於天地,乃塵世一抹執念,化無形為有形,亦能化回無形,便是這漆黑霧氣,取名世隱,又有隱世之意。

嵇文思索片刻,也化作世隱飄然離開了。

不動天府這小小的一角又歸於寂靜。

鬼界三途川是條很有名的河,有名到不知多少九界軼事的描寫裏都帶著這處地方,但其實它只是條普通的護城河,護的也叫三途川,是鬼界都城。

三途川內城的地界很小,主要的建築只有三處——瓊樓天宮,不動天府,玉宇天邸,有人嫌四個字讀起來麻煩,也直接叫做瓊樓天等等,至於都城百姓們其實都住在護城河外城,環繞著另外幾處大院而居。

因此三途川也常被稱為三途天,入城第一處大宅是嵇氏的不動天,而後是玉氏的玉宇天,兩大家族背後才是皇室瓊樓天。

嵇文在瓊樓天的匾額下站了一會兒,聽著通報聲越傳越遠,漸漸有些出神。

父親去世時他才十八歲,放在幾乎與天同壽的鬼族中不過只是未成氣候的稚兒,而今征戰一百來年,倒也染上一身老氣。

上一次走過金瑯臺,踏足瓊樓天,還是一百多年前的事。那會兒瓊樓天的大門還不是新漆的朱紅,而是歷經許多年的斑駁橘紅。

不遠處一聲“宣”將他喚回了神。

“宣!凱旋大將軍……”

聽見這聲“凱旋大將軍”,嵇文忽然翹了翹唇角,默不作聲地笑了一下。

他初次帶兵不過百來人,老爹為人狠厲,誰也不服放蕩的二代小公子,若非正值動蕩年月,怕是連那百來人也不願意跟著他去拼命。

後來是千百鐵騎,萬人大軍,十萬統領……直至統轄全軍,封凱旋大將軍,擬任左輔大臣,改稱大都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嵇文擡腳正欲跨過門檻,眼前左右層層疊疊的長槍卻交錯將他攔了下來。

門衛瞅著他腰間剔透的玉劍,便認準了這人不能進門。

嵇文眉梢一挑,正要出聲,就看見一個著藍色內服官服的侍臣連滾帶爬直沖過來,擡手對著兩排皇城軍一人賞了一個響亮的巴掌。

順便罵道: “大將軍你們也敢攔你們是肩膀上長了個西瓜,一晃腦子裏都是水,怎麽不給陛下也一起攔在門外頭,明兒個就給你們扒皮燉了吃!”

但凡是宮裏有點心眼的侍臣,誰不知道大將軍與當今陛下的關系——這位可是國舅爺,掌鬼界兵權又與陛下結過生死誓的,雖非血緣,卻比手足更親。

莫說只是佩著一把劍進來,就是要把百萬大軍帶進來,只要陛下高興,又有誰敢攔著呢。

這聲音很穩,有些輕微的沙啞,聽著十分耳熟。

嵇文細細打量了他一番,只覺得是個熟人,但思來想去也沒跟腦子裏那點模糊的記憶對上號。

只見那侍臣恨不得將頭低到地上去,鞠躬哈腰道: “大將軍,他們生得早,是還沒見過您的小孩兒,千萬別怪罪。”

嵇文隨便擺了擺手示意,跟在侍臣身後踩在顏色艷麗的長毯上。

“新換的地毯”嵇文隨口問道,又用視線把侍臣的後腦勺描了一圈: “你從前就在宮裏了,叫什麽來著”

“讓大將軍認不出了,在下小滿。”侍臣道。

嵇文“哦”一聲,繼續問道: “升官了”

這名字他確實很熟。

六七歲的時候他同範卓一起上學,學些什麽經史之類令人犯困的玩意,當時貼身伺候範卓的就是小滿。

小滿連連搖頭: “不敢不敢,有幸混得個內府大臣,專門給各位大人帶路的。”

嵇文點點頭: “挺好的,清閑。”

陛下上朝辦公皆在金瑯臺,若非關系極近的寵臣,沒有幾個能進得了瓊樓天的。 “得寵”的也無非就是貴族嫡子出身的大臣們,如今滿打滿算只有八個人,也不是個個都願意來找陛下嘮家常的。 “帶路”這活兒領著俸祿,但個把月裏大概也就那麽幾個人。

若是能把自己調來當個領路的,好像也不錯,嵇文暗自想道。

瓊樓天前院五百塊青方磚,五百步整,中庭花園要上一百二十層臺階,進寢宮再走八百零二十步。

嵇文到時正看見一侍臣滿臉通紅披著衣服跑出來,見著自己還知道避讓,半邊身子硬是從門框上擠過去了。

“愛卿!”範卓幾乎是眼睛發光,像餓了一年的狼看見肉似的丟了面部管理,嘴都合不攏了。

而嵇文對這聲過於親近的“愛卿”無動於衷,冷著臉單膝跪下,道: “臣嵇文,請陛下恕罪。”

範卓伸手將他扶起: “得了得了,這又沒外人,這麽見外做什麽”

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給嵇文塞了碗酒: “玉卿前幾日才送來的葬人間,我特意留著等你回來一起喝。”

嵇文端著碗,一時未有動作。

他們很多年沒見了,率兵這些年,自己鮮少回三途川,回來也不過是為了重新整理招募兵馬,匆匆而來匆匆而去,站在金瑯臺下遠遠向帝君請過幾次話,卻有機會仔細地看過。

如今見著,範卓竟好像還是記憶中那個不拘禮數的皇子。

只是面容還是不大一樣了,單看不說話的時候,一洗過去的稚氣,也有幾分皇者氣魄了。

嵇文仰頭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喚他道: “範卓”

“大將軍好大的面子,朕設宴都不肯賞臉來喝一杯,”範卓轉身自侍臣手裏取過詔書扔給嵇文,詔書還是濕的,入手冰冷, “哎……接了就是同意了。”

嵇文看著自己本能接住的手“嘖”一聲: “陛下未宣詔,不能作數的。”

範卓朗聲笑道: “朕說算就算,愛卿,往後你就是朕的左輔,我這鬼界的大都統了。”

他拎起酒壺給嵇文倒滿了,轉身走到廊前,由於走得太急,層疊的黑金衣擺掀起一陣微風。

嵇文跟過去,站在此處俯瞰,正對著整個的三途川。

“從前玉卿在這同我談國事,你在外邊總是叫也叫不來,如今回來了,不如搬過來與我同住”範卓與嵇文並肩而立,輕聲道: “如此我也好把玉卿騙進來。”

嵇文一滯,隨即搖頭: “想都別想。”

當今的鬼帝範卓喜歡國師玉卿,是個秘密,全鬼界大概也只有三個人知道:範卓,嵇文,玉卿。

範卓看看他: “那要不我讓位吧,給你如何不過你也要封我做左輔才行,還是左右更般配些。”

嵇文還是搖頭: “他又沒這個心思。”

“哦,所以你是同意我讓位咯”範卓笑道,仰頭灌了一口葬人間,喝得太猛,烈酒自他嘴角滴落下去,打濕了前襟。

嵇文道: “想得美,你們範家的責任你們自己擔著,我只希望陛下能賜我回家養魚。”

範卓抓起袖子擦了擦嘴: “那愛卿不如睡一覺,夢裏什麽都有,等你養夠了魚再醒來,朕就在這等你。”

嵇文思索片刻,試探道: “陛下如此拐彎抹角……是怪臣回來晚了”

範卓側頭看他: “醉生夢醒是夏日酒,最熱時喝最為清甜,每年開的第一壇尤其香甜,朕傳了兩道詔書卻都不見你,玉卿不肯來陪朕喝酒,朕只好獨飲了,那滋味……嘖嘖,可不好喝。”

嵇文別過頭去: “家國尚未一統,臣豈敢回來喝酒。”

“帝崢隨你出征也有三十五年,怎麽大將軍連喝酒的時間都擠不出來麽”範卓拍了拍欄桿上的龍頭雕花: “你能心系家國一統,著實讓我震驚啊。”

嵇文順著他的手看去,那雕花十分精細,祖龍栩栩如生,怒目註視著自己。

他冷聲道: “臣知錯。”

忽然卷起凜冬寒風,大片大片的雪花層層疊疊砸下來,頃刻間就白了滿園,院內鏡心湖水肉眼可見地結起一層薄冰,發出清脆的劈啪聲。

有侍臣匆忙為範卓撐傘,卻被陛下一掌扇開了,那小官撐也不是,不撐也不是,猶猶豫豫退到一旁,十分難當。

範卓的聲音也跟著冷下來: “你錯了你沒錯,是朕錯了,錯在不該平定內亂,不該民心一統,不該奪回屬於我鬼族最富庶的疆土,不該奢望我鬼族的昌盛。”

此話一出,嵇文心頭一驚,便想起昨日與玉卿在自家談話。

只是他還未出聲,範卓又道: “但大將軍認為,朕最不該做的,就是搶了皇弟的位置,登基稱王,滅瑯氏九族,此舉過於暴虐,有失君王胸懷,所以這麽多年你寧願替朕討伐叛族,也不願同朕見上一面,朕說的對嗎”

嵇文短暫地閉了眼睛。

百餘年過去,盡管他見慣生死,舔血搏命,卻還是放不下範卓登基的那一天。

那時先帝驟逝,前線大亂,舉國悲慟,又有外敵當前,屍陳遍野,血流如河。

誰也沒想到金瑯臺上,新定的太子範燁被斬首,而向來與其交好的貴族瑯氏一脈受到牽連,幾乎滿門抄斬,僅餘寥寥幼兒延續血脈。

從此瑯氏長輩中僅餘瑯桓一人獄中茍活——那是先帝最信任的賢臣,更是教導他與範卓,玉卿十年的老師。

嵇文因隨父親與先帝一同出征,自邊關匆忙趕回,但為時已晚,金瑯臺上,範燁的屍骨已經晾了三天了。

他再睜眼時,眼底依舊一片清明: “陛下今日是要問罪”

話音落時一聲清脆劍響,嵇文的佩劍玉碎與皇室寶劍不世天相碰,這千百年傳承於嵇氏家族的長子,象征左輔權位的鬼帝賜劍竟陡然崩碎了一片。

範卓手握金龍劍柄厲聲道: “朕不欲問罪,是愛卿逼朕問罪。”

正是劍拔弩張時,卻聽第三人溫和道: “怎麽我一進來就看見你們倆在打架”

嵇文與範卓同時往正門口看去,只見玉卿懷裏抱著個一兩歲的小孩兒站在那,正幫那小孩兒把領口系緊。

嵇文最先收了劍,範卓見狀亦換上一張笑臉: “玉卿來了。”

玉卿把那小孩兒放下,行跪拜禮: “臣參見陛下。”

“起來起來,又沒有外人,如此豈不生疏了,”範卓親手扶他起來,又撫了撫小孩兒的頭頂,把他往嵇文跟前一推: “朕與嵇瑤的兒子,朕起名單字‘惑’,愛卿覺得如何”

嵇文本就是武將出身,算不得什麽文化人,早年同範卓一起念過的書早就還給了老師,只能給面子地評價一個“好”字。

範卓似乎已經不生氣了: “惑兒,叫幹爹。”

嵇文回絕: “陛下,臣受不起。”

“你也是幹爹,玉卿也是幹爹,”範卓只是笑笑, “我雖不是最大的,卻是咱們三個裏最早婚娶生子的,讓惑兒如此是避免你們倆孤寡終老,以後的兒子可不歸你們啊。”

說話間範惑已撲到跟前,小孩走得不穩,幾乎是整張臉都撞在了大將軍腿上。

嵇文只好扶住他,小孩仰頭便對他喊了一句: “幹爹!”

聲音清朗稚嫩。

嵇文心中輕嘆了一聲。

昔時他與範卓,玉卿結為異姓兄弟,不求同生死,但以命作陪,而如今看來倒真是舍命陪帝王。

範卓看了嵇文一眼: “愛卿回吧,往後若無要事,金瑯臺不去也罷,若有要事,來找朕便是。”

這是特意免了他日日朝會,又給了自由出入瓊樓天的特權,只是不知有幾分真心幾分算計。

嵇文便道了聲謝。

離開瓊樓天後他並未急著回不動天,府內雖好,但大將軍半生漂泊,並不戀家。何況不動天更像是個亂糟糟的街市,族中非嫡長的小輩整日不務正業癡於玩樂,嵇文並不好那些閑事,回去也是十分無趣。

他牽上戰馬回燕,一路出了三途川往萬裏邊疆而去。

————————

這章其實是我最早寫的一章,所以設定上可能有一點點跟前文的沖突,但大致的bug已經都修了一遍了,有些小細節暫時還不好動,不影響整體閱讀的,最後會全文統一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