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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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曙耿心裏雖有氣,卻還是惦念著他的身體,別扭道:“吃完了便歇下吧,我在外頭守著。”

“溫公子,”顧枳實急忙喚他,“馬車很大。”

他眼裏倒晃著劇烈的愛意和掙紮,聲音也藏不住原音,幾乎有些渴求般地挽留著溫曙耿。

溫曙耿瞧在眼裏,心裏一片酸楚,這人真是奇怪。明明喜歡我,卻又不肯告訴我一切。

他於是上了車,往他身邊靠了靠,手撐著車壁,卻沒防備按到了一個凸起的地方,暗格彈了出來,那本小小的冊子便現於兩人眼前。

溫曙耿將之遞與顧枳實,道:“你的。”

顧枳實卻心驚肉跳,有些顫抖地接了過去,牢牢捂在心口,倒像只受驚的小獸,惴惴不安地看向他。

溫曙耿一怔,心底越發難受,道:“我未曾翻看,不必憂心。”

“不是疑心你。”顧枳實低著頭,很是委屈,“只是這對我很重要。”

他失魂落魄的,足足把自個兒暴露得徹底,那張□□仿佛成了什麽了不得的物件兒一般,叫他相信自己萬不會被認出。

溫曙耿氣得想笑,他以為自己那麽好糊弄呢?

顧枳實是害怕得很了,他害怕眼前的人會討厭的,於是慌得要命,著急地解釋著:“是對我非常重要的人留下的東西,抱歉。”

他不敢給溫曙耿看的。若師父看了便想起來了,那他真的再無法待在他身邊了。

他將那小冊子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裏,又巴巴地搖了搖溫曙耿的袖子,狀似孩童,再度道歉:“沒有懷疑你。”

其實他潛意識裏又將溫曙耿當做師父了,他這近乎撒嬌的行為,刻意討好的行為,根本昭示著他的忐忑不安。他既渴慕著師父的親近,又唯恐那種親近會讓他更加沈淪。

他在茫茫心海裏舉目四望,痛苦不堪,這時候,裹著綺麗色澤的鮫人卻遙遙地在朦朧水霧裏看了他一眼。

昏暗的天色裏,神秘的鮫人躲在礁石後面,輕輕地、遠遠地望向他。

他有著一頭曳地的長發,他有著熠熠生輝的美麗鱗片,他將那動人的長尾擺在水中,哼唱令人沈醉的歌謠。

他用淚光朦朧的、泛紅的雙目看著他,他誘惑而脆弱,又俯下身趴在那礁石上,動情地低聲呼喚他的名字。用著溫曙耿的臉。

顧枳實一步步走向他,覺得這樣的他可憐可愛至極。

別想起來可不可以?

我想擁抱你、親吻你。不想悲慘至極地守距,守著師徒關系的距離。

溫曙耿斂眸,一點點靠近他,快要貼近他的鼻尖時才頓住。

顧枳實心臟緊繃,癡癡地看著他。

“抱歉,我至愛之人醋性極大,不欲我與旁人親近,請你放開我的衣袖。”

溫曙耿冷冷的聲音響起,他扯出自己的袖子,又瀟灑地跳下馬車,兀自尋棵樹,倚靠著去睡。

顧枳實啞口無言,幾乎慪出血來。至愛之人是他,冷眼相對之人也是他,真是......說不出是喜是悲。

溫曙耿見車裏再無動靜,才摸出草地裏的石頭用刀尖刻著撒氣。

匕首飛快劃動,粉屑飛舞,他在嗆人的空氣裏氣惱地刻了一個又一個“顧軼”。

忽地想到那一夜,顧軼醉後拿著那方印章往他身上印的情景,溫曙耿手一頓,耳後火辣辣地燒起來,把匕首一扔,忿忿地閉眼睡了。

月上中天,清光皎潔,萬籟俱寂中響起野草被踩踏的細微聲響。

顧枳實一手抱起歪著頭睡熟的溫曙耿,用厚實的大氅將他裹住,又倚靠著樹幹將他抱到懷裏。

懷裏人長眉舒展,睡得兩頰微紅,好看得要命。

顧枳實內力深厚,打坐多時為自己療傷,已經不覆此前的狼狽模樣。只心頭還是隱痛。

且尚不知虛陽城內如今情況如何,而為什麽師父又會離開那裏。他的心一跳,憶起一個名字來。

唐願。

尋香蛟所說那人,竟是百年前幾乎踏碎虛空之人,世間最後一個修仙者。

據說他道法深厚,早已勘破大道,卻在天劫中隕落。

既然殺神陣為他所創,那麽整本《歸》陣也應是出自他手。

顧枳實暗暗將李泓歌那歸陣同他手上那本比較了一番。材質不一致便罷,字跡也截然不同。

但那陣法盤,確是一模一樣。

難道百年前,唐願曾寫下兩本陣法書?但為何都為歸陣,陣法內容卻不同?

尋香蛟生受八十人獻祭,為他尋回師父已成事實,但那八十人是如何獻祭的,他卻未曾親眼目睹。

顧枳實眸光一凝。或許,誰真誰假尚未可知。

不知不覺已起了風,吹散了溫曙耿頰邊的紅暈,他不自覺地往顧枳實懷裏縮了縮,小聲囈語:“顧軼。”

顧枳實心臟顫動著,將他摟得更緊,餘光卻瞥見了他腳邊的石頭,還有那粗糙的雕刻。

剎那間他鼻尖酸澀,不能自已。他撿起一枚渾圓的石頭,摩挲著上頭自己的名字,暗嘆情思縷縷,叫他再難理清。

“我快要變成一個惡人了。”他無能為力,輕聲地在睡熟的師父面前道。

月光薄薄地覆在他細膩白皙的後頸上,那處纖細而線條流暢,從松垮的衣領裏隱隱約約能看見一點光滑的背部肌膚。

顧枳實觸碰過那裏的節節骨頭。極美。

他情不自禁地摟住他,埋下頭,在那後頸上吸吮,留下個淺淺的紅印。

“我如此厚顏無恥地墮落了啊。”他道。

趁著那人恬然睡去的時刻,他用拇指撫摸著他的臉頰,細細地擦過右頰那顆痣,那裏頭裝著笑意。

他笑起來的時候,那顆痣就在皮膚上隱約跳動,仿佛星光閃爍。

顧枳實心裏悄然住進了一只怪物。張牙舞爪,貪婪無比,什麽都想要。

他簡直又像是最初的那樣了。有一點陰狠,有一點執拗,全然地不自信。

在這最為靜謐的時刻,草兒輕輕地搖,清潤的空氣裏柚香浮動,他吻著那人的後頸,又輕輕用牙尖磨著他師父小巧的耳垂。

“你不必知道,我為了你,變成了什麽樣。”

他把多年前羞澀乖巧的小小枳實推得很遠很遠,他二十歲成人時,這人親手送上一方印章,而他已然在他身上落了款。

我不會讓你想起來的。你也不需要想起來。所有人都該背負著那個秘密去死,誰也別想奪走你。

顧枳實笑起來,俊美的臉龐上夾雜些許蒼涼以及快意。

“你只用知道,你是我的,便足矣。”

......

次日,溫暖的日光落在溫曙耿身上,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被大氅包著,正躺在平地上。他坐起身,聽到了什麽聲響。

馬蹄聲漸漸清晰,他回頭,看見顧軼牽著吃飽喝足的馬走來。

紅彤彤的光線落在他背後,他身形瘦削高挑,肩寬腰細,一步步靠近。

顧軼的眉骨生得極好,配著兩道劍眉,總顯得雙眼明朗而深邃。可他這麽走來,背對著光,那五官卻陡然變得有些冷冽了。

之前溫曙耿笑話他沒個教主的樣子,這樣一看,卻真有那麽幾分氣場了。挺能壓人。

溫曙耿想著便一樂,笑著笑著才猛地意識到,顧軼自己把□□摘了。

看著顧軼把馬套好,行至眼前,溫曙耿又沈下臉,不肯再笑了。

未料到那人卻單膝跪在他面前,一把將他摟進懷裏,緊緊的,在耳邊壓下重重一句:“是我不好。耿耿,罰我吧。”

溫曙耿登地臉皮躥紅。這稱呼太親昵了。

偏生顧軼一遍又一遍地在耳邊輕道:“耿耿,我的耿耿。”

他不輕不重地蹭著他的肩頭,聲音低沈,將細微震動全傳至他的頸側:“我再也不這樣了。”

溫曙耿推開他,道:“為什麽故意騙我?”

顧枳實道:“我害怕。”他很輕很輕地笑了下,“我害怕你討厭我。”

“我為什麽會討厭你?”

顧枳實蹙起雙眉:“李泓歌,跟你說的話,會讓你討厭我吧。”他邊說邊對自己嗤之以鼻。可憐,他竟然也學會了從師父口中套話。

溫曙耿眼下發紅,用力將他一推,冷聲道:“你憑什麽以為他說我便會信?他說你殺了八十人我便認定你殺人麽?”

他氣得發抖:“我不是說過信你嗎?”

“你為什麽不信我!”

顧枳實看著他,眼底一片漆黑,似乎極痛極無措。

他咬著牙,一點點別過頭去,不看顧軼的眼睛,又松了已經咬得酸痛的牙關,道:“我其實,只是很擔心你。”

他垂眸,掩去眼下一點晶瑩,啞聲道:“顧軼,你知道我看到地牢裏,那個跟你長相一樣的人被鐵鎖鎖在那裏,渾身是傷的時候多難受嗎?”

“我覺得,好像一瞬間死掉了。”

他話語澀然:“你可能不太清楚,我極其愛你。”

溫曙耿記起有次他與子玉對話,當日他笑得肆意輕狂:“感情這回事,無非是臨時起意。”

實在抱歉啊。他終於明白,情不自禁,實乃世間最無可奈何之事。一旦心悅某人,便只會泥足深陷,再難拔起。

下一瞬,他被摟進了顧軼懷裏,更緊、更用力、更小心翼翼,更有力地說著:絕對不放開你。

“我當然清楚啊。”顧枳實的聲音溫柔得不像話,對待瓷娃娃也沒有這般精細的,他笑得那般篤定,“因為我也愛極了你。”

“所以我絕不做讓你心生厭惡之事。”

“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沒人能把我們分開。”

他一句又一句地說著繾綣愛語,用將人捧在手心裏一般的耐心呵護著他的耿耿的感情。

“耿耿,我的耿耿。”他又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你真好,你沒有信他。”

溫曙耿涼涼道:“我是傻子麽?”

“你才不是傻子。”顧枳實擡起頭,雙手捧住他的臉頰,看向那雙怒氣未消的眼眸,聲音癡迷得可怕,“你是曙色,是黎明,是我的白日夢之始。”

他的眼睛澄澈動人,深情地、沈醉地看著他日思夜想的人。心聲卻已再不堪為外人聞。

我會變得骯臟,變得不堪,變成徹頭徹尾的偽君子。

而你,是破曉的曙光。千萬遍,我看見你。

明日覆明日,日日的信仰為你。

我絕不會輕易地死去,我要看著你,日覆一日地目睹你的光彩,再將我潰爛的內裏晾曬,直到斑斑劣跡將我徹底腐蝕。

直到我死亡。

直到我永墮地獄。

作者有話要說:  不會一直黑化!小顧這小狗崽子就是中二病犯了!小溫會讓他改邪歸正的!(害怕被棄文的我,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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