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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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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局

銀月長廊前,堂臣盡退,微風蕩衣。

江雲揚一身素袍,背手站在彩畫長廊處。

一道陰柔細長的聲音打破寧靜。

“端王殿下好興致。”

轉頭一看,便見封貴紅衣如火,慢悠悠地走到江雲揚身後。

“封大人倒也不賴,退朝不回府,反而是找上我這個閑散王爺閑聊解悶。”江雲揚臉色平靜。

封貴天生長著一雙笑眼,不論何時,都讓人覺得他是在笑。

“殿下說笑,下官只是於堂下看到殿下,考慮到許久未見,自然想同殿下敘舊。”

“……”江雲揚背手轉身。

“初次銀月湖,堂審殿,此處殿下應該十分熟悉吧。”封貴聲音嫵柔,話裏帶笑地考打量面前的少年。

“多少年前的往事,封大人倒是記得一清二楚。”江雲揚聲音淡漠一分。

封貴上前一步,同江雲揚並肩而立,道:“日子都是一天一天過來的,怎麽會不記得,當年下官本是個尋常人,若不是當年之事,恐怕也能享受到子孫滿堂的樂趣。

端德太子於此處被宮人擡出,文武百官近八成全部被革職流放。

不動刀兵,便已流血千裏。”

“斯人已去,往事無法回頭,封大人何必掛懷。”江雲揚臉色並無起伏,仿佛早就淡忘一切。

“殿下難道沒想過……”封貴欲言又止,打量著江雲揚的反應,見他神色自若平淡,反而有些摸不著頭腦。

“想過什麽?”江雲揚轉頭反問,眼神閃過一絲銳利,片刻後又恢覆如初,眼眸靜如平湖,沒有波瀾。

封貴神情不由一楞,看到少年銳利的眉眼,和淡定自若的神情。

跟記憶中那張快要被淡忘的臉龐重合起來。

眉眼如清風,身形如俊柳。

恍惚一瞬才逐漸回過神來,道:“自然是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封大人,忠君衛國,百姓倒懸,紅衣官袍,百姓血染,國家變動,受苦的必然是百姓,報誰的仇,又解哪裏的冤。”江雲揚轉過身,直面封貴,道:“永遠沈溺在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裏,得到的永遠都是怨念和痛苦。”

封貴眼神加深,搖頭道:“殿下弱冠之年便有如此胸襟,佩服佩服,不過……在下倒是有個不得解之困惑。”

江雲揚挑眉道:“說來聽聽。”

“殿下離京,朝中皆知,就連長公主殿下也是傾力相助,為的就是保住殿下的性命,可為何殿下如今又選擇回來,甚至開始在朝堂內外顯露頭角。”封貴說話直白,卻也透徹。

他對江雲揚並不陌生,當年端德太子在世時,封貴便是作為他的副將。

說起來封貴和江雲揚之間也算有段淵源。

“身在皇家,光憑著躲,是躲不掉的,這一點本王不用說,想必你也清楚。。”

封貴擺起袖口,細長的手上滿是疤痕,觸指輕撫木柱上的刻紋。

“確實如殿下所言,萬事萬物皆有因果。”

“……”

“林場屠狼,斬殺黑衣,如今的殿下已經成長為可以運籌帷幄的大人了。”

江雲揚眉頭微蹙,緩緩擡眸,眼神中盡是壓迫。

明明什麽都沒說,身上那股強烈的壓迫感,讓人喘不過氣來。

“原來封大人還喜歡養遼鷹。”

江雲揚收回眼神,臉色和緩上來,語氣淡漠地看著封貴。

封貴搖頭,道:“不是遼鷹,是咱們大涼的赤隼,沒有遼鷹的笨拙,很多靈活通人,若你馴服了它,它便會為你忠臣一生,直至羽毛褪落死去。”

封貴面容淡漠,細長陰柔聲音下,仿佛囚禁著一個寂寞的靈魂。

江雲揚站在一旁,冷著眼眸,道:“擅自圈鷹監察,屬於重罪。”

“哈哈哈哈哈哈哈,端王殿下擡舉下官了,京城有錦衣衛統領,下官哪裏敢拿出來顯擺,當日不過情況危機罷了,不過端德太子素來以君子尊之,可如今殿下的種種行為,應該算不上君子吧。”

江雲揚不想跟他打趣,微瞇眼眸,道“你到底想要什麽?”

身處辱刑,流放關外,若是其他人恐怕早已含恨而死,而封貴確沒有,反而是想方設法地往上爬,單槍匹馬走到如今的位置。

“我既子嗣也無家族,所求不過是大涼百代流芳,黎明安樂。”封貴面色平淡,眼角淌著金光。

“百代流芳……本王還以為封大人會要什麽黃金百萬,田地萬畝呢。”江雲揚眼神覆雜,擡眼望去不遠處的假山假水。

“殿下打趣了,如今局勢動蕩,雖有軍隊守備,可總歸是民不聊生,兵戈四起,要那些無用的身在之物,反添了累贅。”

江雲揚修長白皙的手從袖口伸出,迎風擺動,指縫之間愈發蒼白,“亂世之下,何處才算安身之所。”

封貴笑而不語,看向面前已經成長為大人的少年郎,問道:“當年之事,卷土重來,想必殿下已經做好入局的準備了。”

江雲揚微微勾起嘴角,道:“你我現在不是正在局中了嗎。”

“殿下難道不想成為執棋之人,反正都是流離千裏,何不賭一把。”

江雲揚背手遠眺,轉眸打量封貴,聲音嚴肅,道:“你想反,或是你身後的人想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封貴笑容加深,伸手摸了摸鬢角的碎發,靠近江雲揚,道:“封貴一日是大涼臣,便會盡大涼事,造反擾亂朝廷的事,萬萬做不得的。”

“……”

兩人彼此試探,誰也沒有挑破窗戶紙,點到為止。

寒風吹過,冷氣刺骨逼人,兩人沈默良久,站於亭上。

“高澤!高澤!”不遠處,身穿鵝黃暖袍,頭戴繡紅錦帽的晴芳格格,從老遠處向江雲揚招手。

小步跑過木橋,繞過花園長廊,來到江雲揚身邊,氣中帶喘,眼眶微微泛紅。

封貴看了一眼晴芳格格,隨後又將眼神擡到江雲揚身上。

後退一步,彎臂行禮,笑道:“既然格格來了,下官就不打擾兩位殿下賞景了。”

待亭中只剩下他們兩人,晴芳才緩緩開口,道:“堂審是不是出事了。”

晴芳聽到外面的風言風語,說今天三堂會審,出來了大事,心慌意亂趕緊來找江雲揚問一問。

江雲揚點頭,道:“底寧軒已死,底侯爺自盡身亡,一切還在調查。”

“什麽!”晴芳一陣眩暈,踉蹌兩下後,強行打起精神。

“那皇後娘娘呢,她怎麽樣?”

江雲揚搖頭,道:“皇後娘娘並未出現,事情還未查清,你不必擔心。。”

晴芳攥住胸口,心中慌亂不止,難怪今天眼皮一直在跳,心神不寧,總覺得有什麽壞事要發生。

過了好一會才緩過神來。

從小收到的教養告訴她,人在失意的時候不要失態。

打起精神揉了揉眼睛,沈沈地舒了一口氣,道:“狩獵那天我被嚇暈了,多謝你救我。”

江雲揚搖頭,道:“舉手之勞,不必掛懷。”

晴芳緊抿唇瓣,道:“你怎麽……還叫我格格,叫我晴芳就好。”

江雲揚神色淡漠,轉頭道:“有什麽事嗎?”

晴芳低垂著眼眸,臉上帶著猶豫,鼓起勇氣開口,道:“我們的婚事……”

“……”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民間早就傳來了,你我之間有婚約的事……你能不能照顧一下我,我雖然脾氣不好,我保證以後改的。”

晴芳鼓起勇氣,勇敢表達心意,不僅是外面的風言風語,更要緊的是,那位和親來的奇爾阿卓公主,春會那天要在眾多王爺中選一位夫婿。

若是選中江雲揚,她怎麽辦。

江雲揚微微皺眉,道:“你我之間,我早就說過沒有可能,你既然有勇氣同我袒露心聲,就證明你是個大方坦蕩的姑娘,你該找一個真心愛護你的男子才對,走不通的路,就該及時掉頭。”

晴芳小臉被凍的通紅,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眼角續滿淚珠,咬牙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你就這麽討厭我?”

“你我之間並無仇怨,不過是男女之情,講究你情我願。”江雲揚語氣決絕,既然不喜歡,就還當機立斷,此時若選擇優柔寡斷,只能受傷更重。

“可是小時候你父親同我父親早就定了娃娃親的,你難道忘了。”晴芳被江雲揚拒絕,其實心裏更多的不是羞愧,而是害怕,一股不知緣由的害怕。

與其說她喜歡江雲揚,不如說她怕他。

就像池塘中的蓮花,遠觀時便覺得心滿意足。

江雲揚嘴角微微抿起,神情無奈,道:“如今端王府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晴芳臉色微怔,耳朵頓時漲紅,意識到自己說錯話,默默低下了頭。

“底寧軒和底侯爺之死,至今撲朔迷離,皇後娘娘的母族變故,如今更是應接不暇,你若想安穩度日,最明智的做法應該是明哲保身。”

話音剛落,轉身便走。

江雲揚平日待人隨和儒雅,如今鮮少表明態度,也算是亮出底線。

晴芳死死攥住拳頭,指甲快要陷到肉裏。

嫁給江雲揚,早已經成了她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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