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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七十三章 瘋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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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見屋子外頭趴著十幾個嬰兒,正探著頭朝窗戶這邊看。

說到這裏,老人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過了好半天才說道:“那些小娃兒,全都被扒了皮啊,一個個身上血淋淋的,眼珠子也不知到哪去了,就用那空空的眼洞,直勾勾地對著窗戶。”

我一面聽著,一面將老人話記錄在了之前準備的本子上。

老人平覆了一下心境,繼續講他的故事。

他們父子兩人擔驚受怕一整夜,萬幸的是血嬰沒有闖進屋,他們一家人的性命,也基本的得以保全。

但他的父親卻在經歷了當晚的事之後就一病不起了。那段時間,朱栓柱每天窩在家裏頭照顧父親,好長時間沒有出過們,河口那邊他既不敢再去,也去不了了。

在那段日子裏,他發現村子裏的青壯還是每天帶著鋤頭從他家門前路過,家裏人除了照顧他的父親,平時也是正常出門,到了晚上,一家人都睡得好好的,只有他擔驚受怕。

他隱隱感覺到,村裏的人好像都有些不對勁,他們好像全忘了幾天前發生的事。

朱栓柱的父親最終沒挺過來,在那一年的年關走了。

在那個年代,窮人家裏頭有人過世,是不可能大規模發喪的,只是自家人披麻戴孝,在家裏設一口靈堂,村裏人過來祭拜一下就算了,就是那口棺材,還是全家老小掏光了所有積蓄才買來的。

朱栓柱父親下葬的那天,他原本是想找黃山來給父親送魂的,可又聯想到那天晚上的慘叫聲,總覺得黃山可能出事了。

果然,當朱栓柱來到黃山家門前的時候,那扇門怎麽敲都不開,正好住黃山隔壁的朱老七路過,朱栓柱就拉住了朱老七:“老七,黃山家怎麽沒人呢?”

朱老七停下腳步,很不解地問朱栓柱:“黃山是誰啊?”

聽到朱老七的話,朱栓柱心裏頓時咯噔一下,可嘴上還是說著:“黃山不就住在你家隔壁嗎,你咋還不認得他了?這間屋,他不就是住在這嗎?”

朱老七看了看那間土房,對朱栓柱說:“這是黃老頭原來住的地方,他過世以後不就沒人住了嗎?再說黃家裏頭,也沒有個叫黃山的人啊。”

朱栓柱是個聰明人,他覺得朱老七不像是在說謊,就沒敢再問下去。

等朱老七走了以後,朱栓柱趁左右沒人,就湊在黃山家的門縫上悄悄朝屋子裏觀望,這間屋子一看就是不久前還有人住的樣子,地面和床鋪都很幹凈,幾乎看不見落塵,在爐竈那邊,還放著一個沒吃完的鹹菜疙瘩。

過了沒多久,就有幾個河工從黃山家門前路過,朱栓柱沒敢多待著,趕緊回了自己家。

這一路上,他心裏就撲騰撲騰地跳個不停。明明前些天黃山還帶著村民去看河道,他記得特別清楚,當天晚上,朱老七就走在黃山身邊,還和黃山說過話。可怎麽到了今天,朱老七卻把黃山忘得一幹二凈了,就像是黃山這個人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到家的時候,朱栓柱發現村長也在他家裏,朱家大哥對他說,村長是來給父親送魂的。

朱栓柱問大哥:“怎麽是老村長來送魂了,以前不都是……”

他本來想說“黃山”,可猶豫了一下,最終沒說出口。

就聽他大哥說:“以往不都是老村長來送魂嗎,誰家有人過世不請他呀?”

果然沒錯,大哥也把黃山給忘了。朱栓柱可是很清楚地記得,過去家家戶戶死了人,都是找黃山送魂的,就連老村長的孫子去年過冬的時候夭折,也是請黃山給送的魂。

再後來,朱栓柱漸漸發現,不只是朱老七和大哥,村裏人都不記得黃山這個人了,也不記得鐵砣子的事,就連河道裏冒黃水的事情,都沒有幾個人記得了。

村民們的記憶,好像沒強行抹去了。

甚至有一段時間,朱栓柱都懷疑是自己出了問題,也許村子裏從來就沒有黃山這麽一個人,他也沒有挖出過鐵砣子,村民們的記憶沒有問題,是他的記憶出現了問題。

直到來年春天,村裏頭來了一個瘋和尚。

那個和尚是化緣途徑此地,他穿得邋遢,臉上粘滿了泥垢,要不是他頭頂上的八個香點,打眼一看,就是個禿了頂的叫花子。

他剛進村子的時候,曾有村民想把他趕出去,卻被老村長阻止了。

老村長說,這個和尚可是非同一般,別看他年紀也就三十來歲,可頭上的八個戒疤卻是很罕見的,就連附近道觀裏的那些老和尚、大和尚,頭上的戒疤也不超過六個。

當時,村裏頭有不少人都常去附近的寺廟裏供香,雖算不上是忠實信徒,但對佛菩薩終究是信的。

得老村長一番話之後,村民們就讓瘋和尚進了村,他原本是來化緣,大家以為,給他點糧食他就走了,可沒想到和尚拿了糧食,卻不走了,硬是要在村子裏住下來。

那和尚整天瘋言瘋語的,而且胃口奇大,村民們根本餵不飽他,可老村長對他敬重有加,村民們又不敢將他攆走。

剛開始,朱栓柱也沒把瘋和尚當回事,他們家冬天裏才發過喪,現在家裏頭窮得叮當響,左右也沒有多餘的糧食,和尚也就很少到他們家來。

有一天,朱栓柱路過黃山家門口的時候,就看見瘋和尚站在門前,指著門口大喊:“龍王走了龍王廟,害了黃家的好兒郎。龍王走了龍王廟,害了黃家的好兒郎。”

反反覆覆就是這一句話。

其他人都以為和尚的瘋病又犯了,都離他遠遠的。

只有朱栓柱聽出了一些門道,他就想,難不成這個瘋和尚發現了什麽。

一邊這麽想著,朱栓柱就湊到了瘋和尚身邊,他想問問和尚到底發現了什麽,可看到和尚那瘋瘋癲癲的樣子,又不敢開口。

這時候,和尚突地將一張臟臉轉向了朱栓柱,朱栓柱冷不丁和他的眼神對上,頓時打了個機靈,就覺得那雙眼睛好像能穿透他的皮囊,看到他心裏在想什麽。

瘋和尚一把抓住朱栓柱的胳膊,大聲問朱栓柱:“這家原來住的是誰?”

朱栓柱怯生生地說:“是村裏的神漢,離世好些年了。”

“胡扯!”和尚瞪起了眼:“這家的兒郎叫黃山,才死了兩個月!”

聽到和尚的話,朱栓柱不那麽怕了,反倒有些欣喜,他能說出黃山的名字,就說明,朱栓柱的記憶沒有出差錯,村裏頭確實曾有一個叫黃山的人。

但回頭一想,瘋和尚是打外頭來的,怎麽會認識黃山呢?

朱栓柱問和尚:“你也認得黃山麽?”

和尚楞了一下,湊到朱栓柱耳邊小聲問:“你還記得黃山?”

朱栓柱連忙點頭。

和尚又問他:“那你還記得鐵砣子的事嗎?”

朱栓柱依舊點頭:“那個鐵砣子就是我挖出來的。”

聽朱栓柱這麽一說,瘋和尚的眼睛裏幾乎放出光來,他連說了三個“好”,又自言自語地說:“老天有眼啊,總算是漏了一個。”

正說著,瘋和尚就拉著朱栓柱,拐到了村東的一條小路上。

這和尚身材消瘦,可力氣卻奇大,朱栓柱幾乎是被他強行拖走的。

說到這裏,老人嘆了口氣:“我那時候年輕,只是看和尚瘋瘋癲癲,就打心底有些怕他,可要不是他,現在這個村子裏,可能就沒有活人嘍。”

我適時地問道:“那個瘋和尚是怎麽知道黃山的,他們一早就認識?”

老人搖了搖頭:“他早先也不認識黃山。”

老人說,當初瘋和尚將他拉到那條沒人的小路上之後,才對他說,黃山是被鐵龍王害死的,他的三魂七魄被困,下不了九泉進不了輪回,見和尚途徑此地,才給和尚托了夢,請求和尚幫他解脫。

另外,和尚告訴朱栓柱,這個鐵龍王嗜殺成性,是兩千多年前的一個聖女將它鎮住,壓在了黃河底,而鎮壓它的關鍵,就是那個黑色的鐵砣子。

朱栓柱告訴他鐵砣子已經不見了,就連鐵砣上的鐵鏈都已經銹斷。

和尚說:“那是自然的,黑鐵砣本來就是件極陰的東西,見了光就沒用了。鐵鏈上也是走了陰氣才長了銹。黃山托夢給貧僧的時候,曾說起過,在鐵砣子現身的當晚,村裏又出了一件怪事,可他沒等說完,魂魄又被鐵龍王給勾回去了。你說說,那天晚上出了啥怪事。”

朱栓柱就告訴他,鐵砣子出現的當晚其實出了兩件怪事,一個是幹涸的河道裏冒黃水,另一個,就是村子裏頭出現了血嬰。

隨後,和尚就讓朱栓柱帶他去了那兩處冒黃水的河道。

來到河道跟前,和尚看了看河水,又看看天,看看地,自言自語地說:“冒黃水……這是**外流啊,要是等地底下的**全都流光,鐵龍王可就真真是鎮不得了。”

說完這番話,和尚又問朱栓柱:“你們這一帶,什麽地方的陰氣最重?唉,就是,有什麽地方是經常鬧鬼的?”

朱栓柱想了想,對他說:“在河對面有個荒村,聽村裏的老人說,那地方早年經常鬧鬼,可我也沒到那地方去過,不知道是真是假。”

和尚拍了拍朱栓柱的肩膀:“你回家去準備兩把鋤頭,再準備一碗半生飯,三更天的時候,貧僧叫你出門。這件事,你知我知,不能讓別人知道,切記切記。”

朱栓柱當時是有些猶豫的,家裏頭剩下的米本來就沒多少了,一碗飯,就是他整整一天的口糧了。

和尚似乎看穿了朱栓柱的想法,他對朱栓柱說:“你可要想好了,要是沒有那一碗半生飯,村子裏的人,全都是黃山那樣的下場。”

朱栓柱問和尚:“黃山到底是咋死的?”

和尚嘆了口氣,只說了四個字:“扒皮抽筋,疼死的。”

聽和尚這麽一說,朱栓柱又想起了那天晚上見到的血嬰,渾身上下又是一個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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