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這一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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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年對於陳骨朵來說卻難過的很。父親被帶走已經有三個月的時間,見不到父親的面,又打聽不到任何消息,更不知道會面臨什麽樣的後果,陳骨朵的心情從來沒有像這樣低落、沈重,一時之間,陳骨朵變成了一只“鬥雞”,眼裏再沒有一件順眼的事情,路人隨手扔個垃圾、闖下紅燈,都能點燃她的怒火,陳骨朵碰上就會上去義正言辭的指出,而對方大多用看神經病的目光看看她然後繞路走開,這讓陳骨朵非常失望,其實她挺希望有個人能和她吵上幾句,讓她找個機會發洩一下也好。

這天,陳骨朵騎著單車去附近菜場買菜,本來還算寬敞的自行車道上有多半幅被行人占了,陳骨朵越騎越窩火,不耐煩的跟在排成一字的行人後面,不停的撥著車鈴。大部分行人聽到鈴聲後都讓開了,只有一對情侶,男的體型寬大留著光頭,女的穿著超短裙和細跟長靴,兩人手挽著手在路中扭動。陳骨朵的車鈴撥了半天,這對情侶卻毫無反應,陳骨朵心裏有氣,故意跟在他們後面,手上不停的撥著車鈴。陳骨朵按了半天,光頭男終於意識到她是故意的,轉過頭來罵陳骨朵,“按什麽按!按什麽按,沒路給你過嗎?”

陳骨朵看對方明明沒理還挺橫,知道給她撒氣的人來了,她停下來,語氣也強硬的很,“按半天了不知道讓開點兒?這是自行車道,人行道在旁邊,這點兒常識都沒有?以為自己是變形金剛呢?隨時隨地準備變身是嗎?”

“你說誰呢?”高跟女尖著嗓子叫嚷起來。

“我說誰你不知道嗎?誰占了自行車道,影響了交通我說誰啊。不然你以為呢?怎麽?覺得自己的美麗人行道上已經安放不下了嗎?得找個更廣闊的地方好好展示展示嗎?”

陳骨朵的話裏沒一個臟字,但諷刺挖苦的非常難聽,圍觀的人在笑,當事人卻已經惱羞成怒了。

“你嘴巴放幹凈點兒啊,別以為老子不打女人。”光頭男握著拳頭警告陳骨朵。

陳骨朵更橫,她把車子往旁邊一扔,直直走到光頭男面前,“你以為我怕你嗎?現在滿大街都是攝像頭,你動我一下試試!”

光頭男氣的直哆嗦,但還是在動手和不動手之間猶豫。

陳骨朵更加亢奮起來,她抓住光頭男的手往自己臉上湊,“來啊,你不是要動手嗎?來啊,不打不是男人!”

光頭男和高跟女被陳骨朵這副不要命的樣子嚇住了,高跟女連忙上來堵在陳骨朵和光頭男中間,想拉著光頭男趕快走。

陳骨朵哪裏肯,她的怨氣、怒氣正無處發洩,瘋著想掙出個長短來,正在她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做什麽的時候,突然被人攔腰抱起,往人群外圍走去。

陳骨朵越掙紮,對方抱的越緊。情急之下,陳骨朵雙腿一陣亂踢,手上使勁掐著對方抱著自己的手,嘴上也沒閑著,大喊著,“放開我!放開我!我要報警!”

走到人群外,對方一把把陳骨朵甩開,沖她大喊一聲,“你鬧夠沒有!”

陳骨朵一個踉蹌,終於站穩,這時才看清來的人居然是汪旭。想到自己對汪旭的虧欠,陳骨朵立刻蔫了。

“不好意思,她這個人就是這樣,愛較真,你們別和她計較……不過,以後還是盡量走人行道吧。”汪旭又沖進人群對著光頭男和高跟女說了幾句好話之後,勸散了周圍的人。最後,汪旭扶起陳骨朵扔在地下的車子,轉過來說,“走吧,先回家再說。”

這時,陳骨朵看看已經走開的光頭男,後知後覺的有些害怕,還好對方不是個火爆沖動的人,不然,就憑那比她的腿還粗的胳膊,真來兩下,她還真受不住。

於是,陳骨朵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乖乖的跟在汪旭後面,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裏,呂阿姨又把事情對汪旭仔仔細細講了一遍。相關人員一個也聯系不上,呂阿姨也知之甚少,汪旭也只能舉一些過往的案例,幫呂阿姨和陳骨朵分析了案件可能的後果。

汪旭的專業此時成了陳骨朵一家最大的依靠。來之前汪旭已經做了一些準備,他承諾一旦立案,他願意做陳寅廣的代理律師,盡力幫陳寅廣辯護。

做了最壞的打算後,陳骨朵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但她一直不敢擡頭看汪旭,她沒想到,事到如今,願意站出來幫她的居然會是汪旭。面對汪旭,陳骨朵的內心五味雜陳。

向芳近來發現小區裏有一家新開的英語培訓機構,她在網上也看到了這家機構的招聘廣告,向芳有些心動。

向芳費了很大力氣,從箱底找出了自己的畢業證和考級證,鼓足勇氣決定做一次嘗試。

接待她的是機構的主管,自我介紹姓白。

白主管皺著眉頭看了看向芳遞來的簡歷和資格證,“你這些證都是十年前的了,基本都失效了。”

雖然預料到對方會這麽說,但向芳的心中還是難免失落。

白主管繼續問,“那你是完全沒有工作經驗?”

“我畢業後就結婚了……”向芳低下了頭。

“哦……如果沒有最新的成績的話,只靠你這些證書,我們很難判斷你現在實際的英語水平。你是學語言的應該知道,語言這個東西,長時間不用基本也就等於荒廢了,而且我們這裏的教學主要還是以口語為主。”

“我明白。”這是再明顯不過的拒絕,向芳再無話可說。

誰知峰回路轉,白主管沈吟片刻後,又說,“這樣吧,如果你願意再考一次雅思,成績能達到6.5分,單科成績都在6分以上的話,我們可以考慮用你。”

“真的?”向芳激動的站了起來,“我一定會回去準備的!謝謝!”

走出白主管的辦公室,向芳又有些洩氣,她扔下專業將近10年,要在短期內撿起來,她並沒有自信。但向芳也很明白,她沒有工作經驗,年齡也不小了,想找一份能養活自己和孩子的工作,專業是她現在唯一的選擇,但眼下,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出路在哪裏。

“不好意思,你是這裏的老師嗎?”一個女聲傳來。

向芳擡頭,對方是一個中年女人,年紀已經不小,但身形保持的很好,打扮大方得體,而且從對方細致的皮膚和精致的五官仍能看的出年輕時的秀美。

“我不是。”向芳搖搖頭。

女人的表情有些焦急,她開著視頻的手機裏,一個外國男人正在不停說著什麽。

“有什麽事嗎?”看到女人為難的樣子,向芳又問了一句。

“是的……你的英語怎麽樣?”女人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向芳。

“我試試吧。”向芳說著,接過了手機。畢竟已經有十年沒有張口,向芳的心裏沒什麽底氣。

幾句之後,向芳已經自如很多。聊天的內容只是一些基本的生活對話,對方說的她全部能聽懂,只是為了準確,在開口前有些詞句她需要斟酌一下,向芳覺得自己完全能應付。

視頻結束,向芳正要離開,又被女人叫住了,“你的英語說的真好……我要是想請你做我的家教行不行?”

向芳一楞。

女人又解釋,“我本來是想來報名學英語的,但是這裏一套課程就要一萬多塊,實在太貴了,我基礎又差……”

“可以的,咱們找個地方商量。”向芳連忙答應。

兩人找了個地方坐下,經過女人的介紹,向芳知道女人姓馮,年紀比她大了一輪,也住在這個小區。馮大姐按心裏預期跟向芳報了價,向芳也不還價,二人一拍即合,第二天,向芳就開始給馮大姐上課了。

馮大姐年紀大,記憶起來比較費時,發音也有些問題,但勝在用心。向芳也很重視這次來之不易的機會,每次課前都會認真準備好上課的內容。幾次課下來,馮大姐對課程十分滿意,進步也顯而易見。

兩個月後,馮大姐的日常生活對話已經沒什麽問題了。這天上完課,馮大姐拿出一套資料讓向芳幫她填報。

向芳拿過資料,發現是赴美結婚簽證的申請。

這時,馮大姐才第一次對向芳講起了自己的故事。

馮大姐年輕時經人介紹認識了前夫,前夫追她時千依百順、任勞任怨,但婚後對她卻並不好,有了些權勢後,在外面也有過不少女人。馮大姐婚姻生活不如意,自己又沒有工作,只能將心思全放在照顧一雙兒女上。去年夏天,小女兒考上大學後,馮大姐在兒女的支持下與前夫離了婚,後來在網上認識了美國人Benjamin,雖然語言不通,兩個人還是成為了朋友,這也是馮大姐學英語的初衷。現在,關系穩定後,Benjamin幫馮大姐申請了赴美結婚,順利的話,馮大姐簽證下來就可以去美國和Benjamin完婚了。

“我以前也不敢想,以為就那樣窩窩囊囊跟前夫過一輩子了,但我沒想到,在我把離婚的想法跟兒女們說了之後能得到他們的支持……沒有兒女們的鼓勵,我真的不敢離婚,更別說遇到Benjamin……現在,也是他們一直鼓勵我去美國和Benjamin結婚,追求自己的幸福。”馮大姐臉上,寫滿了對未來生活的憧憬。

向芳看著馮大姐的臉,總覺得一切那麽的不真實,她就像是聽了一個美麗的童話故事。對於向芳來說,她從來不敢想,未知的人生,際遇能夠這樣奇妙……

經過半年多的調查、取證,陳寅廣的案子終於判決了。在汪旭的幫助下,除了繳納罰金外,陳寅廣被判處了一年有期徒刑,相較於涉案的谷局長,這個量刑已經算是很輕了,而且,最重要的是,陳骨朵終於能見到自己的父親了。

第一次探視前,陳骨朵和呂阿姨早早就等在了看守所外,之後,看守所的民警把他們帶進了探視廳。

看到豎在面前的鐵欄桿,陳骨朵和呂阿姨的心情已經異常沈重。汪旭作為代理律師,十分清楚看守所內的情況,他只是一只默默觀察著陳骨朵的反應。

民警很快把陳寅廣帶了進來。陳寅廣穿著橘黃色的馬甲,手上戴著手銬。

陳骨朵和呂阿姨的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她們都看出陳寅廣瘦了、蒼老了,頭發也幾乎全白了。

“爸!”陳骨朵沖上前抓住鐵欄桿,汪旭立刻在後面拉住了她,陳寅廣身後的民警也上來提醒。陳寅廣立刻轉身對兩位民警說了幾句好話,兩個人又提醒了陳骨朵她們一次,便關上門出去了。

陳寅廣背對著陳骨朵她們,擡起手擦了擦眼角,但轉過身來,眼睛還是濕潤的。

“爸!”

“老陳!”

陳骨朵和呂阿姨早已泣不成聲,就連汪旭也被感染了,幾個人先哭了一會兒,才慢慢冷靜下來,說起話來。

“朵朵,爸爸給你丟人了,你別恨爸爸。”這是陳寅廣說的第一句話。

陳骨朵剛剛擦掉的眼淚又被這句話勾了上來,她只能使勁的搖頭,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呂阿姨先冷靜下來,問了些陳寅廣的生活情況。雖然之前讓汪旭帶過話,但這次陳寅廣又事無巨細的講了一遍,也是為了讓陳骨朵和呂阿姨放心。

和呂阿姨講完,陳寅廣又轉過來對陳骨朵說,“朵朵,你的事情汪旭都跟我說過了……過去的事情就別多想了,多向前看。”

陳骨朵這次沒再哭,她只是堅定的點了點頭,“爸,我知道了。現在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咱們一家人整整齊齊的,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我和呂阿姨……我們等你出來。”

陳骨朵說著,攬住了呂阿姨的肩膀。

父親出事後,呂阿姨一直和陳骨朵一起想辦法、籌錢,如果沒有呂阿姨,陳骨朵都不知道自己該怎麽煎熬過這前前後後的一百多天。這次的患難與共,讓陳骨朵從心裏接受了呂阿姨。

陳寅廣露出了欣慰的目光,他又轉向汪旭,“這次還要多謝謝汪旭。”

雖然汪旭連連推辭,但陳骨朵心裏明白,汪旭是她和呂阿姨的主心骨,如果沒有汪旭的專業和從中的斡旋,父親面對的刑期可能更長,怎麽說,都是她欠了汪旭的。

會面出來,呂阿姨立刻按照陳寅廣的吩咐去買他需要的東西,留下了汪旭和陳骨朵單獨相處。

單獨面對汪旭,陳骨朵有些不自然,她很感激汪旭這次不計前嫌的仗義相助,但是她能做的也只有感激,畢竟,現在的她已經不是兩年前的陳骨朵了。

汪旭率先說,“朵朵,我打算明天就回去了。”

“這次真的謝謝你,汪旭。”陳骨朵的道謝無比真誠。

“叔叔最擔心的就是連累你,他一直跟我說,慶幸當時沒有硬把你留在身邊,還讓我回去以後多照顧你。”

陳骨朵沒有應聲。

像是看出了陳骨朵的所思所想,汪旭接著說,“朵朵,你還記得去年遇到時,我對你說的話嗎?”

陳骨朵低著頭,沒有回答。

“叔叔的案子判決後,你一直躲著我,避免和我單獨相處,是怕我會對你說感情的事,對吧?朵朵,我這次真的只是想幫叔叔,你也知道,我爸爸去世的早,這麽多年了,叔叔在我心目中早就像我的親人一樣了。”

汪旭的說法讓陳骨朵汗顏。

“朵朵,我不想勉強你重新接受我,你有權利繼續追求你想要的,但有一點,請你記得,我的手機還是會為你24小時開機的。”

馮大姐順利出國後,向芳也拿到了雅思成績,她考到了7.5分,連她本人都大吃一驚。再拿著這個成績去培訓機構,白主管二話沒說就和向芳簽了合同,基本工資加上代課費,再加上營銷提成,三個月後,向芳的月工資基本可以維持在6千以上了。

這天,常往突然接到了向芳的電話,約他在一家咖啡廳見面。

常往有些詫異,向芳已經很久沒有主動跟他說過話,更別提專程約他出來了。

落座後,落座後,常往發現今天的向芳有些不同,她沒有像以往那樣打扮的珠光寶氣,甚至連包都換成了沒牌子布包。

向芳先開了口,“我給你點了海鹽咖啡,我記得上次來這裏你點過的。”

常往環顧四周,他不記得是什麽時候和向芳來過這裏。

“你知道我一直在做心理咨詢的事情吧?”向芳問。

常往點頭。

“我問過老師,他也建議我跟你多談談,所以我約你出來……”向芳從包裏拿出了一個鼓鼓的小包,“這裏面是兩萬塊錢,是我工作掙的,我替向奕先還給你……剩下的錢年底前應該可以還清。”

常往這時才發覺,自己對向芳的近況幾乎是一無所知。

向芳勇敢的迎著常往的目光說,“有件事情我想了很久,今天想和你好好商量一下。如果我們的夫妻關系一直這樣下去,我覺得沒什麽意思,我不想讓孩子們在冷漠、無□□中長大,這對他們也不是一件好事……”

“你到底想說什麽?”常往問。今天他面對的向芳是陌生的,卻也是堅定的,這讓常往的心有一陣的慌亂,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向芳,這讓他的感覺很不好,他感覺向芳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控,並且離他越來越遠了。

“我希望你能重新考慮一下我們的關系……我不想一輩子這樣過下去,難道你真的想這樣嗎?一輩子對著時間最多的人卻是形同陌路的人,這樣的夫妻關系有意義嗎……你覺得我當初是為了錢才嫁給你的,可現在孩子都這麽大了,終日介意這些有意義嗎?讓過去影響我們的今後真的值得嗎?”

常往沒有做聲。

“我不想這樣下去……如果你認為我想要的只有錢的話,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我現在掙的錢足夠養活我自己,作為一個女人,我想要的是關愛,是尊重,因為我也想把同樣的愛和尊重給我的丈夫……如果他願意嘗試拋開芥蒂,與我共同努力,共同經營好我們的生活的話……”

常往看著桌上裝著錢的小包,陷入了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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