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第一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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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午夜,Agorad。

酒吧裏的客人逐漸離場,盤旋了一晚的歌聲也戛然而止,樂隊紛紛收起了自己的樂器。

金發及腰的亞洲女人放下了手中的麥克風,從酒吧的舞臺上悄聲無息地退場。精致的眉眼間微微露出幾絲細紋,當年不可一世的心早就被世事磨平,透著幾分愁緒。

“辛苦了,NANA。”臺下的男侍微笑著打著招呼,帶著英式發音特有的下墜語調與溫柔。

女人頷首,回以微笑,向員工的更衣室走去。

五年過去了,日本的一切仿佛一出戲劇性的電影恍然隔世。已經在牛津生活了五年,明明時間是治療傷痛最好的藥物,為什麽回憶起當初依然會有種撕心裂肺的感覺呢?

吶,蓮,不是說好遲早會接我回家的嗎?怎麽到現在都沒等到你呢。

淩晨一點,娜娜關上了沈重的木門,不由舒了口氣。

英國的天氣總是潮濕陰冷,不過十月,就已經是透骨的刺痛了。娜娜看了看水暖,工作妥當,家裏依然溫暖如春。

廚房裏有出門前留下的一些夜宵,這麽多年來都沒改變的放鹽的習慣,鹽味味增竟然也成了自己每天必須喝下的續命劑。厚蛋燒依然是小八教的制作方式,雖然難免冷了,但口感依然嫩滑。

娜娜沈默著吃完了簡單的夜宵,悄聲地收拾了碗筷,小步上樓。

二樓右翼的房間略小些,房門上被貼上了幼稚的貼紙,還用藍色的水筆歪歪扭扭地寫著“桃”字。

娜娜小聲地推開門,往裏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睡的正香,黑色的發絲露在被子外,隨著呼吸靜靜起伏。

女人臉上的愁緒淡了幾分,浮上了一些笑意,靜靜關上門洗漱睡去。

翌日是個難得的晴天。清晨七點,娜娜被鬧鐘喚醒,迎來熟悉又陌生的新一天。

女人換上家居服,先推開孩子的房門,將睡夢中的孩子抱了起來。

“小桃,該醒醒了。”娜娜的語氣帶著清晨的慵懶,以及會讓故人傻眼的柔和。男孩困頓地抱住了自己的母親,帶著幾分奶氣發出了撒嬌的聲音。

“快些洗漱,媽媽去做早餐。”娜娜把懷裏的桃實放回床邊,起身推門準備離開,“再過15分鐘不下來媽媽就要先走了。”

床邊的男孩揉著自己的眼睛,努力讓自己清醒起來,和蓮一樣有些硬質的發絲因為剛睡醒,被壓成了奇妙的弧度:“好的,媽媽。”

越來越像了。

娜娜的眼圈一瞬間有些微紅,轉頭不願再看,下樓準備今天的早餐。

一個人撫養孩子有多困難呢?

這幾年來娜娜總會反覆想著,當初母親究竟是為什麽將自己留在雪地裏,繼而又會想外婆那樣大的年紀要怎麽帶大一個不知世事的幼童,同時兼顧一間不小的拉面店。

答案終究是無解的。

離開日本時其實已經知道了母親是誰,住在哪裏。可是找到她又有什麽意義呢。這一切問題即便有了答案,也只是徒增傷心事。難道傷心的事還不夠多嗎?

她只知道,為了桃實,為了小八挽留下來的這條生命,她會努力地活下去,不得不對蓮食言。

七點五十,娜娜準時將桃實托付給了幼稚園。

大門口,桃實向著母親揮手,穩步向幼兒園裏走去。門口的老師棕發碧眼,朝著娜娜打了聲招呼,隨即牽著桃實離開,不時側頭和孩子聊上幾句。

時間過得是這麽快呀,第一天送桃實來的時候他還會哭鬧,雙手牢牢地抱住娜娜纖細的脖子,使勁拽著那根項圈不願意放開。那雙眼和蓮這麽像,蓄滿了淚水,哭進了娜娜的心裏。這一切仿佛還在昨天,可今天的桃實已經變得那麽懂事,讓娜娜反而感到了幾分寂寞。

女人轉身離開了,還有好多日子要過。生活,什麽時候是個頭呢?等到孩子成年的那一天,她究竟還會不會堅持著在世間忍受痛苦呢。

牛津距離倫敦並不算遠,開車一個多小時就能到達。

上個月在倫敦修補的吉他已經完工了,昨日下午老板便發來短信告知可以來取。娜娜坐上了自己的車,向著倫敦駛去。

這條路太過熟悉。牛津是個小城市,節奏緩慢,又有著極負盛名的大學坐落在這裏,因此充斥著朝氣。但若是需要一些昂貴的奢侈品,就必須去倫敦。例如娜娜鎖在Agorad的那個麥克風,例如現在綁在娜娜脖子上、和蓮幾乎一樣印著N的定制南京鎖。

吉他店就在威斯敏斯特教堂附近,娜娜熟門熟路地拿回了自己的吉他,不過剛過十一點。倫敦正值上班時間,來往的人並不多。馬路對面就是維克多利亞塔花園,神使鬼差地,娜娜背著琴向那裏走去。

不遠處有一位金色卷發的女人帶著一個男孩,孩子的手裏拿著一把琴,看不清是尤克裏裏還是定制的小吉他。娜娜產生了幾分興趣,向前走了幾步。

女人正在歌唱,聲音太過熟悉,讓娜娜忍不住停下了腳步。沒有具體歌詞的哼唱從女子的口中傳來,是在附和孩子奏出的調子。她突然停下了歌聲,轉頭看向坐在長椅上的男孩。

“你真是個天才!”是日語,“蓮!”

娜娜驀地擡起頭,那個名字讓她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已經平覆快一年多沒有覆發的過呼吸癥突然有了發作的兆頭,她努力地讓自己集中精神,看向長椅上的男孩。

那是和奈奈一樣棕色的頭發,柔軟地貼在前額,嘴角帶著溫柔的笑意,看著比桃實還要略大一些。

往昔的回憶、逃避的過去突然從被封存的記憶盒子裏沖了出來,娜娜一個不穩向後仰去,雖然及時穩住了身形,卻還是踩到了樹葉弄出了不小的聲響。

金發女人詫異地轉過頭來,是蕾拉!她驚詫地看著面前呼吸急促的女人,熟悉的南京鎖:“……娜娜?!”

娜娜無法理會自己快要爆炸的胸膛,轉頭落荒而逃。

為什麽會相遇?為什麽遇到的偏偏是她?

過呼吸癥讓她的眼前變得模糊了起來,但車就在眼前了,只要再跑幾步路……

倫敦的快節奏和此時稀少的行人,讓這裏的車主養成了霸道的性子。那輛轎車正值轉彎,飛速駛來……

娜娜在馬路中間停住了步伐……

蕾拉在背後發出了驚叫……

吶,小八,你拯救下來的這條生命,可能無法延續了……

吶,蓮,你在死亡的那一刻,也是這樣的感覺嗎?

唯獨可惜,沒有死在海裏,與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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