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染剛一出門，發現有個穿著素雅的女鬼站在散雲樓對面。

她的眼睛盯著散雲樓裏面，顧念染順著她視線看去，發現她似乎是在看樓上。

顧念染心想也許是她生前在這裏生活過吧，所以才在此處流連不願離去。

但是此女鬼跟其他來去的鬼魂還有些不一樣，她的穿著格外規整，不像其他大多是披頭散發，面容可怖，想必生前應是位善人，死後才被善待。

可為何不轉世，若真是生前為善，想必很快便能再投胎……罷了罷了，與自己何幹……正事要緊，顧念染不去看那女鬼，飛身上樓，用他練得才剛有些起色的禦氣之術趕往草芥村。

飛出一段距離後，他想回頭看看那女鬼還在不在散雲樓門外，這一看，嚇了一跳！

這女鬼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跟著他的，在地面拼命追著。

顧念染納悶，停了下來落到地上，那女鬼也剛好趕上。

不知道女鬼生前年齡，顧念染不知該如何稱呼她，故開門見山，“是遇到什麽麻煩了嗎？”

女鬼搖搖頭。

“你認識我？”

女鬼搖搖頭。

“你是想跟我說些什麽嗎？”

女鬼終於點了點頭，她擡頭看著顧念染，眼睛裏滿是期切。

“我看你剛剛一直在盯著散雲樓裏，你生前，是在那裏住過的人？”

女鬼搖搖頭。

“那……是在裏面有認識的人？”

女鬼突然猛地開始點頭，她突然想到什麽似的，做出向上攀著什麽的動作，腿也擡起像纏住了什麽似的。

這熟悉的情景……似曾相識......

“衛附......公子？”顧念染試探地問。

女鬼有些急切，試圖抓住顧念染的雙手，奈何觸了個空，她又能碰到什麽呢？

顧念染耐心道，“你不用著急，慢慢來。衛附公子……是你的熟識嗎？”

女鬼先猛地點頭，後想了想又搖了搖頭，弄得顧念染有點雲裏霧裏。

女鬼這時指了指身後散雲樓的方向，又用手在膝蓋高一點的地方比劃比劃，最後微微把肚子挺出來，雙手在前面勻了個半圓。

一開始看到她在到處比劃，完全看不懂，直到她將肚子挺出來，用手比劃著大肚子的樣子，顧念染張大了嘴，“伯母……您......是...... 衛附公子的......生母嗎？”

女鬼又開始拼命點頭，拼命點頭的同時好像很痛苦還想訴說些什麽，奈何他們這樣最普通的游魂，能有自己的意識已經很不容易了，就不要談說話言語了。

衛附母親去世的時候也才二八左右，相貌還是極為年輕，加上平時有保養，所以看起來跟年輕姑娘無二異。顧念染喚這一聲“伯母”底氣還略有些不足。

“伯母為何... 為何不轉世呢？都這麽多年了 ......”

衛附的母親又比劃了一大堆，可這次顧念染看不懂了，他徑自猜測著她的意思，“伯母是要去見衛附公子嗎？”

衛附的母親終於平靜了下來，她站在那裏垂著頭，無力地搖著頭，一邊搖著頭一邊後退。

“伯母......”

她退到了一處被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身邊不遠處是一個拼命想進門卻被符咒擋在外面的小鬼，看起來，去世的時候最多不過十歲。

衛附的母親看了看那小鬼，不知道心裏是何感受。她在那裏站了很久，沒有再走，也沒有再想跟顧念染說什麽。

但是顧念染總覺得她還是有什麽想要告訴他，所以一直未離開。

果然，他看到衛附的母親在向他招手，讓他過去。

顧念染走過去，她就接著再走一段路，回頭看看顧念染是否跟上，若是沒有，便再招招手。

“伯母是想帶我去什麽地方嗎？”

衛附的母親點點頭，再招招手，叫他跟上。

在跟著衛附母親走那一路，顧念染發現之前被人盯著的感覺又出現了，可是這次，他感受到了妖氣。但他沒有驚動對方，眼下最重要的是衛附母親要帶他去的地方。

衛附母親帶著他走的那條路是衛附傍晚帶著他走過的地方，一直到那個當鋪為止，走過的地方是一模一樣的。

顧念染心想，看來衛附公子腦海裏留著的那些念想或許真的是記憶，不是夢境什麽的。

猜測伯母可能會帶自己去他們原來的家，所以顧念染認真記住了走過的每一個街道。

沒多久，到了一處地方，衛附母親沒再走了。顧念染看著她擡頭看著正前方的一間很大的鋪子。

借著月光，顧念染看到那間鋪子的牌匾——唐記藥莊。

衛附母親指著牌匾，看著顧念染，她一只手握緊拳似乎是在砸自己的胸口，拼命地想說些什麽，嘴巴張著，用力地想告訴顧念染什麽，可是什麽都說不出來。

顧念染知道她現在很痛苦，“伯母，我來問，是的話，就點頭，不要急，好嗎？”

衛附母親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用力地拍著自己的心口。

“伯母，這是你們的家嗎？”

她使勁點著頭。

“衛附公子原來，是姓唐嗎？”顧念染刻意加重了“唐”這個字音。

她搖著頭，瘋狂地搖著頭，她抓著自己的衣服，做出自己推自己的動作，又做出摔倒的動作，而後又指著“唐記藥莊”的牌匾，她的神情從痛苦逐漸變成了憤怒，一瞬間顧念染甚至覺得伯母眼睛有些發紅。

“您是說......這個藥莊的主人......推了您？”顧念染猜測道。

衛附母親在胸前擺擺手，做出掐自己脖子的樣子，痛苦又猙獰，而後又做出推倒的動作。

顧念染覺得眼前這位母親，妻子，似乎獨自等待鬥爭了多年，試圖為自己，為自己死去的丈夫，為自己生離的孩子，討回一個公道。

“是他殺了您？”顧念染道出了自己的猜測。

衛附母親聽到這句話，終是沒有再繃住，她嘴唇有些抽搐，五官仿佛都擰到了一起，不知為何明明只是個死魂，卻讓人覺得本就毫無血色的面色更加蒼白。

“是這個唐記藥莊的主人嗎？”顧念染不知如何安慰眼前這位連淚水都無法流下的女子，只有找正經話題聊著。

衛附母親點點頭。

“您是想......找他報仇嗎？”

眼前這位剛剛還有些歇斯底裏的女子眼神裏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顧念染猜，或許她過去是想的……至少，在剛剛看到衛附之前，都是想報仇的……

不知從何處傳來打更的聲音。

亥時到了。

閻兵開始四處巡邏了，隨時準備捉試圖逃脫的游魂。

顧念染覺得比起報仇，此時更重要的難道不是見一見衛附嗎？

“伯母，真的不打算去看看衛附嗎……他……很想念你們……”

衛附母親點點頭，表示她知道。

“他被一戶姓衛的人家收養，過得很好，也習得一身仙術，您不必擔心。”

衛附母親靜靜聽著顧念染說，一直點頭，沒有多的表示。

“他還有一位兄長，是這世上最真誠純良之人，待他也很好。”

衛附母親低著頭，好像在思考什麽。

“對了，前些日子，衛附公子的兄長去‘攬葉山’帶回了他父親的屍骨。”

衛附母親突然擡頭，有了反應。

顧念染接著道，“衛附公子兄長把它們裝在了一個小銀壺之中，送給了衛附公子。衛附公子一直把它戴在頸間，從不離身。”

衛附母親嘴巴張了張，看嘴型，似乎是在說“謝謝”。

顧念染慚愧，“晚輩沒幫上任何忙，承受不起。”

衛附母親搖搖頭，她沖顧念染笑了笑，用手指了指他們來時的方向，示意自己打算在這最後一點時間回去看看衛附，和掛在衛附頸上的，被遺棄在山間多年的丈夫的遺骨。

到了散雲樓後，顧念染上樓想找顧然想辦法讓衛附母親上來。

他推開衛附房門的時候，看到顧然坐在衛附床邊守著。沒想到顧念染竟然敢不敲門就進來，還看到自己守在一個男人床邊的顧然少見的心虛了。

顧念染與顧然短短說了說發生的事，顧然道：“若是要她進來這裏，她會死的，只有把這家夥帶出去了。”顧然說著攔腰把衛附從床上抱起來。

衛附酒還沒醒，側頭靠在顧然胸前，喃喃地在說著什麽。

衛附母親萬沒想到自己兒子是被男人抱著下樓的，盯著顧然看了半天。

顧然抱著衛附來到散雲樓門外，將他放了下來，單手摟著他，“他喝了酒，恐怕今夜是醒不了了。”

衛附母親擺擺手，示意“不必叫醒，我靜靜地看看就好。”

這會兒不知道夢到了什麽的衛附嘴角微有笑意，母親看著不由得也笑了，她想知道此刻兒子夢裏都有些什麽，讓他這麽開心……不過她想，應該是沒有自己的……

她瞥到了從衛附頸間墜出來的小銀壺，在空中晃晃悠悠，看起來一副有生命力的樣子。

她伸出手，輕輕地在小銀壺周圍劃了劃，就當是真的碰到了。

此時周圍的游魂已經開始陸續回陰間，多是沒能進到自家門的“孤魂野鬼”。

衛附母親在離開之前，將手指放在嘴邊，示意顧然顧念染不要告訴衛附她來看過他。她同時多看了眼顧念染，沖他點了點頭，之後就隨著大流返回了陰間。

那一點頭，意思再明顯不過——他現在很好，不必讓他報仇，也不要告訴他那件事。

顧念染內心酸澀，他想到了染娘。

顧然看著顧念染，感同身受，知道他在想什麽，卻口不從心，“我帶他回去了，你就另找地方歇息吧。”

顧念染沒多說話，“明早我若是還沒回來，勞煩兄長告知衛附公子我先去草芥村了。”

“什麽村？”

“就是城外一個不起眼的村子，有些事要去做。“

顧然上下看了看顧念染，覺得他整個人變得比以前更加……更加……冷靜。而且，他有隱隱感覺到顧念染身上強大的力量，可他並不好奇這力量從何而來。

“那個老跟著你屁股後面轉的衛大公子呢？”

聽到這句，顧念染嘴角微微扯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他……閉關了。“

“閉關？”

“嗯。兄長，勞煩照顧衛附公子，我先走了。”說完顧念染便躍到空中，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閉關？當我傻？我就不信那家夥能舍得讓你自己出來晃蕩！”顧然看著顧念染離開的背影道，“難道是出事了？不過……這小子能力是真的強了不少，竟然都會禦氣了……”

“公子……亥時過了，咱們關門吧，大家夥都困啦……”掌櫃的小聲喊著。

顧然揮揮手，示意游魂走的差不多，關吧關吧，自己也抱著衛附進了屋子。

顧念染在去草芥村的路上想著剛才跟衛附母親去唐記藥莊之時被人盯著的感覺，那股妖氣，會是誰？在他們離開唐記藥莊後，那種感覺就消失了……難道是跟唐記藥莊有關的人嗎？

看來……那地方遠不是那麽簡單的……

那個藥莊，一定要再去會會。

作者有話要說：

哎呀 草芥村又沒能開始

本來就打算這時候讓衛附娘親魂魄短暫出來下

結果一寫寫多了

那就明天再草芥村吧

你們可以猜猜那個跟蹤顧念染的是誰

猜對沒獎

估計也沒人猜（捂臉）

哦對了 然大總攻其實是個溫柔的傲嬌

他為什麽會讓自己的散雲樓開到亥時過呢

誒嘿誒嘿誒嘿嘿

ps：把“唐記藥鋪”改成了“唐記藥莊”，感覺藥莊聽起來似乎更“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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