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附回到客棧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衛霖還未歇息，衛附走到衛霖房門前，敲了敲門，“公子，我回來了。”

門猛地從裏面被拉開了，衛霖眼裏有著說不清的情緒，看起來很疲憊。

“去哪裏了？”言語裏毫無質問，只有關切的語氣。

“就是去隨便散了散心，讓你擔心了，抱歉啊…”衛附說完露出大白牙給衛霖展示了一個標準微笑。

衛霖松了一口氣，“進來吧，有樣東西要給你。“

衛附跟著衛霖進了門，顧念染和顧逸聽到說話的聲音也都從各自房間出來，湊進了衛霖房間。

衛霖從懷裏取出小銀壺，遞給衛附，衛附接過去看了看，“這…不是陸娘給你的嗎？幹嘛送我啊？”

“鬼車帶走了梧朝…他走之前，告訴了小逸，說你父親的遺骨在攬葉山上一泉水背後…所以我就去找了找…”

“找…找到了嗎？”衛附的聲音有些許顫抖。

“嗯，就在那裏面。”

衛附握著小銀壺的手緊了緊，“放到這裏面了嗎…”

“嗯，我擅自做主，不願讓你看到…你父親的…”

“多謝公子！”衛附雙手抱拳，“多謝！”

“衛附……”衛霖的語氣裏有些無奈，他並不想被他感謝，“我…只希望看到你像以前那樣開心…可我…好像太自私了…”

“衛附哥哥，可是鬼車沒有說你娘親的遺骨在哪裏…”

三人都被顧逸這一聲“衛附哥哥”叫的起了雞皮疙瘩，一齊用看異形人的眼光看著他。

顧逸完全沒有理會，依然自顧自的說，“我從小沒爹娘，不是我二哥，我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我不是自己修煉成人形的，是別人生的，可見一生下來就沒人要了。不是他們都死了，就是都不要我！”

“小逸……”顧念染輕聲喚道。

“所以我還是很羨慕你的，至少曾經被他們愛過，有他們的記憶。我連他們長什麽樣都不知道，更別提是死是活了。雖然，你現在知道父母親都被人害死了，肯定很傷心，很難過，又憤怒。可是…可是…可是難道你的人生就不過了嗎？難道你…”

“停！停停停！什麽亂七八糟的，你個小家夥覺得我那麽沒用的嗎？我會連自己人生都喪掉嗎？不會的！我只不過是這兩天有點難過而已，你還不允許我難過啦！“

“你…你不是離家出走了兩天嗎…”顧逸怯怯地問。

“什麽離家出走？公子，你們都跟他說什麽了？”

“顧逸公子，我們沒跟他說什麽，我猜啊，多半是小逸自己的猜想。”顧念染摸著顧逸的頭應道。

“衛附，關於你娘親的遺骨，我有個猜測。”

“什麽猜測？“

“我猜測，你娘沒有被鬼車吸走魂魄。”

“為什麽這麽說？”

“我在發現你父親遺骨的周圍觀察過，泉水外面就是懸崖，懸崖下就是海，水流極快，掉下去沒有生還的可能。你父親的遺骨在泉水背後的山洞內，可是不見你母親的遺骨，甚至可以說，毫無蹤跡。所以我猜測，她也許不是被鬼車吸食魂魄的。”

“你的意思是，她是被別人所害？”

“不是，她不是被鬼車害死，但估計也與鬼車有關，不然，鬼車不會承認他害死了你的雙親…我只是猜測，沒有依據。”衛霖說完認真看了看每一個人，示意自己真的是猜測，“我猜，她是墜入到激流裏了。”

“也就是說，我的母親，並沒有遺失掉魂魄？”

“如果我的猜測沒錯的話，我想是這樣的。”

衛附雙腿有些發軟，用手撐住了旁邊的桌子，“是嗎？母親也應該轉世投胎了吧…早就不記得我了。“

“衛附，我只是猜測，你不要太…”

“最壞的結果我都可以接受了，再不會有更糟糕的結果了，不是嗎？”

“可惜，閻帝的‘轉生簿’不予外人借閱，不然，可以去查上一查。”

“啊…這些事都以後再說吧！”衛附用力將自己聲音提高，向大家證明著自己沒事了，“如今有了父親陪在身邊，我已經知足了！對了！接下來什麽打算呀公子？”

衛霖還是覺得衛附讓他不放心，可也實在想不出什麽可以幫他，看著他強裝堅強的模樣，衛霖只能無奈的一笑，“我們打算回一趟山裏。”

“回山裏？出事兒了？”

“因為念染說想要學劍術，所以我就想帶著他回山裏找先生指點指點，順便我去找一趟庭淵。”

“哦…懂了！那我們什麽時候出發？“

“明日一早。”

“好嘞！那…我先去睡啦，困死了。”衛附說完誇張地打著呵欠，生怕誰不知道他多“困“似的，出門回了自己房間。

“衛附公子他…真的沒事嗎？”顧念染望著沒了人影的門口說道。

“我什麽都做不了…”衛霖皺著眉頭，眼裏皆是對自己的氣憤。

“衛附哥哥…他，他會自己調整過來的！我還等著他跟我鬥嘴呢！“顧逸說完也跑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房間頓時安靜了下來，只剩下衛霖和顧念染二人。

顧念染走到衛霖身旁。

“衛霖，有你在他身邊，也許，就已經是一種幫忙了。“顧念染輕輕將手放到衛霖肩膀上，“他沒了雙親陪伴的日子，都是你和你的家人陪著他度過的那些孤獨歲月。於他而言，雙親早已是過去，你和你的家人，才是他的現在和未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可…畢竟跟親爹娘不一樣…”

“其他的我不知道，但是衛附公子他現在是如此開朗直爽樂觀的人，一定是因為你們的陪伴和愛，才讓他可以這麽自然的成長…”顧念染說完覺得“自然”這個詞兒好像用的不太對，怕衛霖不能夠理解到，緊接著又說，“就像是梵玉，他如果當時，是被你父親救了，帶去了你家，那麽如今的悲劇也就不會有了…甚至…鬼車也不會被放出來。”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希望，他可以把內心的悲傷跟我分擔一點。這麽多年，他總是很懂我的想法…可我，卻好像未曾註意過他悲傷孤獨的一面…我這個大哥當的…真的是失敗。“

顧念染將手放了下來，“慢慢來吧,衛附公子心上的傷口，總有一天，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痊愈吧…如果不能痊愈，也一定是可以結痂的…”

“如果…”

“如果什麽？”

“如果有一個人，可以讓他毫無保留的將自己的苦與痛盡數表現出來…亦或是，可以完全讀出他的苦痛…那就好了…”

“衛附公子會遇到的，總有一天，他會遇到的。”顧念染笑著道，“就像我遇到你一樣。“

衛霖沒料到顧念染會突然說這樣一句話,眼睛睜著一眨一眨地盯著顧念染，“你剛剛…說了什麽？“

顧念染笑了笑，眼眸深處盡是溫柔，“我總覺得，老天待我很好，我這樣的人，我娘犧牲了性命讓我活了下來…無病無災地過了二十多年，竟然還能遇到一個如此疼愛我的你。”顧念染說著伸手撫上衛霖的臉頰，印象中，這好像是他第一次摸衛霖的臉，跟自己的不一樣，有些糙，是因為經常在太陽下練劍的原因吧。

衛霖握住了顧念染的手，眼神閃爍，“你說，你的意思是說…”

沒等衛霖說完，顧念染抽出自己被握住的手，身子向前微傾，摟住了衛霖，“我是說，你很好…你不要再自責了，不要覺得自己失敗，你真的很好…衛霖，你真的很好…”

衛霖不知該說什麽好，只能以更緊的懷抱來回應這些話。這些話仿佛一股流淌過寒冰的暖流，雖不能解凍，但足以救命。

此時，府衙內。

“大人，通緝令都已經擬好了，明日一大早便差人全程張貼，並快馬加鞭上報皇城。”

“嗯…”

“大人，您才到頑城上任，就接到這種案子，該說是幸還是不幸呢…”

“你這碎嘴，什麽幸不幸，有案子就辦！有犯人就拿！有閑事兒就管！哪兒那麽多廢話和顧慮，累不累？“

“大人，就是因為這樣，朝廷那些人才把你派到這鳥不拉屎的鄉下當鄉長。“

“什麽鄉下，會不會說話，好歹人家叫‘頑城’好不好，好歹人家都喚我一聲城～主～”

侍衛沒再接他們大人的話，另起話頭，“那個叫陸賢的書生，就是舉報假欽差的那個，你打算怎麽上報啊？”

“怎麽上報？什麽上報？當然是不報！他才剛參加完春試，我就給提個美名上去？不成為別人眼中釘才怪！你說你跟著我混了這麽久，怎麽腦袋不見靈光！你要是進宮裏，活不過一個月。”

侍衛：……

就在兩人安靜了片刻的時候，外面的守衛進來通報，陸賢來了。

“小人陸賢，參見王大人。”

“別跪了別跪了！趕緊起來，有話快說，繁文縟節費時費事。”

“大人，敢問假冒欽差之人可有抓到？“

“沒有，叫他跑了。”

陸賢毫不掩飾露出失望之色。

“你這小廝，在我面前這麽不給面子嗎！好歹裝一下啊！“

陸賢楞了楞，“敢問大人，如何裝？”

王大人：……

侍衛：呵呵，王石峰大人哪兒都好，就是要面子不要命，拿他命都成！面子不能不給！真是不知道大老爺們這麽好面子幹什麽。

侍衛沒忍住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孫志榮！你那什麽表情！搞什麽！”

王大人很清楚的看到了貼身侍衛孫志榮的白眼，沒能忍住地咆哮了。

孫志榮敷衍的仿佛家常便飯般的隨口一句“小的知錯，大人贖罪。“

是的，只需要這一句低頭的話，王大人便不會再追究，孫志榮把這位大人了解的透透的。

陸賢：“……小生還有事…恐先告退。”

王石峰：“退吧退吧，雖說現在沒抓到那個假欽差，不過你放心，只要我還活著，就不會放棄捉他！”

陸賢微微欠身：“有勞王大人。”

“嗯，去吧。”

翌日。

衛霖等人步行出城的時候，看到了滿大街都在張貼“通緝要犯“的告示，上面畫著梵玉和“驗屍官”，以及一個“半人半貓”的分不清長什麽樣的怪物。

“他們這樣，能捉住嗎？”顧逸小聲嘟囔。

“捉估計是捉不住的，不過，這位大人還真是高效率，好手段，是個好官啊！”衛附道。

“衛附哥哥怎知他是好官？”

“一般那官府辦事兒不都得磨嘰好幾個月嗎？你看著才幾天，通緝令就貼上了，這樣認真努力捉犯人的官，不是好官嗎？”

“嗯…說得有理。”

三人又納悶了，這顧逸怎麽不跟衛附鬥嘴了？怎麽就“說得有理“了…這孩子到底咋了？！

三人說說聊聊就出了城，禦劍而行，很快，便回到了衛家。

剛到門前落下，只聽一聲“啊！“從天而降，衛慕又一次華麗麗地禦劍失敗，以一只炸毛鸚鵡的模樣，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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