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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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凝結,絲絲微風吹入轎中, 雲瑾感覺有人站在自己跟前, 雖眼前一片黑暗, 可那氣息卻是熟悉得緊, 她甚至能夠聞到久違的氣味。

那是納蘭清與生俱來的體香, 唯有與她親近之後,方能聞之。雲瑾有些惶恐, 激動得聲音都在打顫,“是你嗎?”

她向前探去, 納蘭清攤開掌心接住她, 自己的手卻微微顫抖。

雲瑾觸碰到指尖那抹涼意,心頭卻襲上了溫暖, 她露出笑意,“清兒,是你對不對。”

“是...”納蘭清只覺得喉嚨哽咽, 連話都無法說出,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和一些, “是我...”

“我就知道紅海傷不了你, 我就知道你一定沒事,我一直都相信。”雲瑾喜極而泣, 納蘭清卻怎麽都笑不出來,她想要去撫摸雲瑾的臉,卻是不敢下手,只是直直地盯著她, 沈重地問道:“眼睛怎麽了...”

未等雲瑾回答,夜玉闌便走到旁邊埋怨起來:“還不是因為擔心你,郁郁寡歡,你不知道吧,皇上已經親政了,我們的淳儀太後已經退居朝堂,都是為了你!”

“玉闌!”雲瑾呵斥她,不想讓納蘭清擔心自己。

“本來就是,納蘭清你以為自己是神嗎,偏去跟紅海鬥,要不是她日夜不眠不休的想要扶持兒子親政?要不是掛念你,她會思念成疾導致眼盲?都是你。”

“夜玉闌!你夠了!”雲瑾怒瞪她,原本溫和的表情變得陰沈。

夜玉闌輕哼一聲,嘴巴動了動,沒再說話。就知道護著自己心愛的人,這還沒走出駱州呢,就對自己視若無睹了。

納蘭清貝齒緊壓,指甲扣進內掌,始終一言不發。雲瑾怕她擔心,伸手上前,觸摸到她衣袖,輕輕拉了拉。

納蘭清還是沒有說話。

雲瑾順著手臂慢慢往上尋覓,想要去好好抱抱她,可指尖剛觸及到下顎,便感到一股熱淚滴落在手背。她褪去笑意,觸碰到納蘭清臉頰時,竟是滿臉淚水。

她哭了。

“你怎麽呢?我沒事,只是看不見而已,沒事的。”雲瑾又心疼又難過,手間所觸碰到的地方,都是她溫潤的淚。

納蘭清平靜的落淚,一言不發,壓抑著悲慟,就像沈默的嗚咽,讓周圍的氛圍都低沈下去。

連夜玉闌都為之震驚,原來納蘭清也有眼淚,她也會心疼到哭泣,她也會跟自己一樣,擔心到情緒失控。

世間的人,終究都一樣,何況女子本就柔情似水,納蘭清也不例外。

“你是納蘭清,你怎麽可以哭呢?”雲瑾不舍地抱住她,溫柔言道:“堂堂納蘭家主,怎麽能當這麽多人前落淚,像什麽樣子,別哭了,我這不是沒事嗎?人沒事比什麽都重要對不對?”

納蘭清不語,靠在雲瑾肩頭,抱住她,只覺得她又瘦了。

“對不起,對不起。”納蘭清雙眼透著微紅,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眼淚也會收不住,可看到雲瑾那無神的雙眸,真的比她心脈受損還要疼,整顆心都像被撕碎一般,疼得難以呼吸。

管她什麽身份,什麽場合?她納蘭清不在乎。

“傻瓜,說什麽對不起,怪我自己沒有註意,早已患了眼疾還不自知。”雲瑾想要幫她拭去淚水,卻又無意中觸碰到兩條傷痕,她以為是自己錯覺,又輕輕摩擦那塊傷口,心猛然一疼,“臉怎麽了?”

納蘭清往回縮了縮,苦笑,“沒事,出海的時候被颶風刮傷的。”

“還沒好嗎?還痛嗎?”雲瑾什麽都看不見,焦心起來,“這疤怎會一個月還沒下去?”

納蘭清輕擦淚水,緩和好自己情緒,打趣道:“毀容了,不美了,怎麽辦呢?”

“休要胡說。”這回輪到雲瑾黯然傷神了,“回頭帶你去神農谷,讓尋兒看看才好。”

“哦~這麽說,你這是嫌棄我臉上有疤了?”

雲瑾擰眉,道:“反正我看不見了,何來嫌棄之說?”

“別亂說,你眼睛會好的,我會帶你把眼睛看好的,咳咳~”納蘭清一陣激動,氣血翻湧,喉嚨處忽如而來的痛癢傳來,她忙別過頭,想用內功壓制住那亂竄的內息。

她不能讓雲瑾知道自己受了重傷,四門陣的石破天驚,若打在常人身上,恐怕頃刻便會斃命,若不是她內功深厚,也會兇多吉少。

可是剛剛強行使用了穿雲追月,導致好不容易調息的真氣再度亂竄,以她現在的傷勢根本無法壓制。

“清兒,你怎麽了?”雲瑾感覺到納蘭清的異常,走出轎攆外,想要去找她。

納蘭清強忍喉間的腥甜,抓著胸口,疼痛難當。

“我沒事。”但她還在強顏歡笑。

夜玉闌看她那般隱忍勁都覺得難受,納蘭清還真是個硬骨頭,都傷得半殘了,還能在雲瑾跟前裝得若無其事。

“真沒事?”雲瑾狐疑,她雙手輕劃,想要去尋找。

納蘭清握住她的手,扣在掌心,晃了晃,“我沒事,別擔心。”

雲瑾感覺到她手涼得徹骨,剛剛分明還有溫熱,此時卻沒一絲溫度,“可是有何不適?”

納蘭清艱難地擡起另一只手,合並雙指,運氣想向胸口點去。

“啪!”一個石子打在了她手腕,阻止了她的行為。她這是想自封血脈,強壓氣脈,很容易引起走火入魔,簡直就是自掘墳墓。

亦清羽臉色鐵青地望著她,氣得說不出話。若不是雲瑾在場,她真是要好好斥責納蘭清一番,不聽話也就罷了,還這般胡鬧。

“呼~”納蘭清憋足了一口氣,最終還是無法控制地吐出了一口鮮血,“咳咳咳~”

血染一地,她只覺得天旋地轉,意識開始變得模糊,身體站立不穩。拉著雲瑾的手最終慢慢滑落,整個人直直地往後仰去。

亦清羽剛想上前,淩鈺搶先一步抱住納蘭清,她看了雲瑾一眼沒有開口。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咋呼,只有雲瑾被蒙在鼓裏,總覺得四周的氣氛有些怪異,可她什麽都看不見,不知道發生了何事。

“清兒?”雲瑾沒了安全感,納蘭清的手忽然抽離,心間劃過一陣涼意。

亦清羽剛想說話,夜玉闌反應更快,扯開話題,“太後!兵臨城下,您要主持大局啊。”

“什麽?”

“清兵十萬在洛河叫戰,讓交出清王妃,赤甲軍八萬,兵臨元廂,讓交出太後。這是要開大戰了。”

幸好副將來得及時,將這十萬火急的情況告知,化解此時所有人的不知所措。可夜玉闌毫不擔心,她知道這場仗打不起來,雲瑾向來是主和平的統治者,曾經鐵馬征天下時,也是逼不得已。

但雲瑾卻冷靜自如,面色嚴肅,“弄成今天這個局面,你說這怪誰?”

“怪我怪我,我錯了,我再也不鬧了,您快去主持大局吧。”夜玉闌連連賠笑道歉,驚得駱州這些人面面相覷,都以為自己眼花,這還是黑面神王爺嗎?

怎麽成這副樣子了?

“瑾兒先去處理退兵,我與清師妹有要事相商,隨後我們再碰面。”亦清羽怕糊弄不了雲瑾,先發制人開口。

“母親?您怎麽會來此?”雲瑾沒有料到會在此時聽到亦清羽的聲音,欣喜夾雜著意外。

“自然是來尋你,若不是這個小王爺對你沒有惡意,我現在就取她首級。”亦清羽瞪了夜玉闌一眼,她忙跑到雲瑾身後,挽著她手臂,“哪,我護身法寶已經被你們毀了,清羽女俠不能這般欺淩弱小的,太後,你要保護我。”

當著眾人面,她已不敢喚她淳儀。

“好了,別鬧了,帶我去城樓,母親,清兒就交給您了。”

“嗯。”

“好,你快上轎。”夜玉闌忙招招手,淩鈺彈指隔空解開了轎夫的穴道,一行人擡著雲瑾又向主城樓那匆匆而去。

原本覺得雲瑾之言哪裏怪異,亦清羽思前想後覺得她最後那句清兒交給您了,似是有所察覺。她微微嘆息,與淩鈺一同將納蘭清帶回客棧重新療傷。

大軍壓境,大戰一觸即發,雲瑾又怎能讓好不容易統一的天下再度發生內亂。她當即登上城樓,會見三軍,告知將士自己只是被請到了駱州作客,且被善待,命赤甲軍即刻回到駐地,不得再有這種莽撞行為。

雖說明面上都知道她是被特殊方法“請”去的,但太後既然這麽說了,誰又敢深究這其中緣由,何況夜玉闌還淡定地站在太後身邊呢。

赤甲軍得命後,當即撤兵。與此同時,顧楠得知消息,見太後平安便知納蘭清應該也無事,便讓軍隊退出三裏,但依然還處於隨時待命的狀態。

太後失蹤非同小可,當時這件事秘密傳到皇宮,秦煜便暗中授命赤甲軍待命。後來納蘭清的命令傳到駱州,太後被玉闌王擄走的消息便悄然傳開了。秦煜哪裏能忍受,當即下了軍令,恨不得立即發兵駱州,鏟除夜玉闌。

可發動大戰豈是明君所為,他按捺住了自己,與顧楠一起靜觀其變,等候駱州消息。

現在,眾人見雲瑾平安,便將這波憤憤的情緒壓了下去。原本駱州守將都焦頭爛額,唯有夜玉闌氣定神閑,原來她是篤定雲瑾定會輕松消除這場危難。

為此,她沒少被雲瑾批評。說她胡鬧、任性,不顧後果,她一路耷拉著腦袋挨批,這還不知道納蘭清被她打傷,所以雲瑾回方圓客棧時,她提前溜走了。

雲瑾眼盲心不盲,她怎會感覺不到納蘭清的不對,縱然是有要事,不會悶不吭聲,見到自己那般平靜。臉上的傷加氣息不穩,強忍疼痛的平靜,哪怕是細微的表現,她都能感覺得出來。

她太了解納蘭清了,那股忍勁比誰都強。

客棧院中依然安靜,比起之前多了幾重守衛,雲瑾現身後便是太後的尊貴身份,所有的守衛都已加強,貼身保護。王府那場大戰仿佛從未發生過,隨著雲瑾的出現,一起恩怨都已化解。

夜玉闌不會找這幾人麻煩,幾人也不會再去計較四門陣之事,唯有納蘭清,重傷難愈。

幾縷樹葉,在院落卷起,雲瑾在人攙扶下行至上房前。

“瑾兒!”柳竹最先迎了上去,看到雲瑾尋路的樣子,眼眶頓紅。

“娘~”雲瑾知道她在,試圖寬慰她,“女兒沒事,清兒呢?”

柳竹褐色的瞳孔,泛著絲絲淚光,如琥珀般透明。淚水轉了兩圈,始終沒有流下,她輕拍雲瑾手背,“你啊,有了心上人,娘也不顧了。”

“娘~女兒不敢。”

“好了,有尋兒在,我也不會過於擔心你的眼睛,娘扶你去看蘭清。”

雲瑾揚了揚唇角,跟著柳竹向屋內走去。

亦清羽和淩鈺剛剛運功完畢,納蘭清唇角掛著血漬,人也正在慢慢蘇醒。她模糊的視線內,看到雲瑾正走向自己,她忍住想要咳嗽的沖動,露出了笑意。

“哎~”亦清羽嘆了口氣,“真是癡傻。”

這憋足一口氣,忍著劇痛的滋味不好受,納蘭清的身體此刻應該是如萬蟻啃噬般難受,卻還能裝得淡定自若。

雲瑾若要能看見她的臉色,定會心疼。整張臉煞如白紙,沒有一點血色,那兩條傷疤在這張絕美的容顏上顯得格格不入,又觸目驚心。

“大師姐,借一步說話。”淩鈺伸出手,作出一個請的姿勢,對亦清羽十分敬重。

亦清羽意會,對柳竹說道:“我們先出去吧。”

柳竹意會點頭,將雲瑾攙扶到納蘭清跟前,納蘭清撫著胸口,向她微微屈身,擠出一抹笑意。

屋內,安靜如許。

納蘭清癡癡地望著雲瑾,傻笑。她不知自己此時看起來有多虛弱,只覺得周身所有的痛感,在見到雲瑾那一刻消失了。她活著唯一的信念和寄托,便是雲瑾,只要她安好,便一切都好。

“清兒...”雲瑾的心像被刀剮過一般,疼痛一點一點地蔓延,自從眼盲後,她不曾覺得黑暗是多可怕的事情,因為納蘭清在她心底,她即便失去雙眼也能看見她。

可此刻,她多希望自己能夠看見呢。看看她傷勢如何?看看她的臉究竟怎麽了?看看那張令她朝思暮想的臉,看看那柔情的眼眸中,是否還有自己清晰的倒影。

“我在,我在這,瑾兒...”納蘭清緊緊裹住她雙手,放在唇邊,親吻。

雲瑾心頭一熱,一行熱淚奪眶而出,她抵住納蘭清額頭,呼吸透著溫熱,尋到她的唇,深深地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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