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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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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王府

剛從一片歡樂中度過新婚之喜,今日卻是一片沈重。原是滿庭遍紅的府邸, 如今與雪成一色, 安靜中透著悲哀之氣。

寢宮外, 跪著一地的府醫, 皆以束手無策。寢殿內, 蕓香環繞,爐火赤赤, 床榻旁放著一個盂盆,裏面一片血色。

“咳咳咳咳~”顧寒頂著一口氣在等待一個人, 每咳嗽一次, 便會嘔血。他面若風霜,氣血極虛, 雙眸黯淡無光,瘦弱的連顴骨都微微凸出。

“父王...”顧楠跪在床邊,低聲啜泣。

他不敢哭出聲, 顧寒一直告訴他,男子漢大丈夫, 頂天立地, 可流血可斷頭,但不可輕易落淚。

“清....”顧寒雙眼已漸漸失去焦聚, 他還沒有等到納蘭清,舍不得閉眼。

他只恨自己身體太不爭氣,大婚剛過便無法堅持下去。他其實知道,納蘭清提前婚事, 也是為了讓他能夠挨著最後一口氣完成遺願。

“王爺在哪?”屋外終於傳來納蘭清的聲音,顧寒望穿秋水地等著,原本平躺的身體想要擡起,顧楠忙上前去扶他。

納蘭清風一般地走進,來到他身邊,“我來了,我回來了。”

她望著顧寒那奄奄一息的模樣,心裏真是難受得緊。

“終於等到你了。”顧寒慶幸,這晦澀無光的雙眸,還能看見納蘭清的樣子。

“嗯,我回來了。”納蘭清握住他的手,聲音低沈,透著一絲沙啞。

“紅事剛過就要白事,又要讓你操持府事,實在難安。”顧寒虛弱不堪,只能以氣出聲,他凝視著納蘭清,只覺得這一生已終,卻依然還沒有看夠她的樣子。

“你安心,我會處理好一切。”納蘭清握著他的手,語氣平靜,壓抑悲慟的她,看起來更加冷靜。

顧寒知道,她也是難過的。即便是有一點點不舍,無關愛,他也很知足了。

他溫和一笑,輕拉納蘭清手臂,搖了搖,像個淘氣的孩子,“我還是喜歡看你笑,你可不可以笑著送我走呢。”

納蘭清擠出一抹不自然的笑意,心裏越發難過,她眼眶泛著微紅,哪裏真的能笑得出來。

此情此景,她真的做不到那般灑脫。

“你看你,笑得如此別扭,還是不為難你了,反正你的一顰一笑都刻在了我的心裏。”顧寒看得出她因為悲傷難有笑意,相反他自己卻是泰然自若,面對生死早已看開,病了這幾年,也受夠了折磨,如今死前有納蘭清相送,對他來說,已經很圓滿了。

“我已了無遺憾,只是覺得不舍。這一生太短,若有來世,還想遇見你,即使你依然不愛我,還是不會真的嫁給我,我也樂得知足。有一個人能存於心底,可以用喜怒哀樂填滿自己,此生也無憾了。”

納蘭清眉頭深蹙,一言不發,她不知該說什麽。這一生,她欠顧寒的,怎麽都無法償還。這個男人對她癡情一生,為她改國號,一生未娶,為她做盡一切,這不是一份恩情能夠報答。

“清,有件事想告訴你,望你莫要怪我先斬後奏。”顧寒用盡所有力氣想要起身,納蘭清忙上前扶住他,用長枕為他墊好後背,“你不要亂動,什麽事你說。”

“我曾聽你父納蘭天提過你的身世,便派人去紅海盡頭去尋找,發現我們中土以外還有其他族群,他們也許自成小國,也許只是隱世避居的世家大族。可惜,紅海兇險,總是巨浪翻滾,天也陰晴不定,很難真的越過海域,踏入那邊土地。我與你父都懷疑,你本是屬那裏的人,只是為何會被拋至海面,便不得而知了。”

“此事,父親留有書信,我已知曉。”

“你不怪我擅自調查你的身世嗎?”顧寒從來不願意做半點令她不開心的事,除了這件事,他不曾有過任何隱瞞。

“不怪,何況父親也去查過,也無疾而終。”

“我只是覺得你不喜歡活得不明不白,你雖從未提及過,但我還是想查一些線索,若有一天,你想去尋根總能有點方向。”顧寒沒有什麽意圖,只是去做一切能夠為她做的。

納蘭清點頭不語,情緒不露,不知所想。

“太後駕到!”

只聽得府丁一聲傳喚,顧寒忙要起身,被納蘭清扶住,雲瑾聲音從門口傳進,“清王免禮。”

“臣不能起身相迎,望太後恕罪。”

“無妨,哀家免你所有叩禮。”雲瑾纖手微揚,眼神落在納蘭清身上。

兩人相視而望,淡淡笑意掛在唇角,一切無需多言。

“元熙,頒旨。”

納蘭清代替顧寒下跪,如今的她,是清王妃。

元熙手持黃色卷軸,頒布太後懿旨,“清王免跪!太後有旨,恩準清州王位世襲,清州兵權隸屬王位繼承者,由清王調配統籌,萬望清王繼續效忠朝廷,治理清州,欽此。”

“謝....太後恩典。”顧寒俯在床上頷首,納蘭清接過懿旨,望著雲瑾,心裏湧起一陣柔軟,她知道這是雲瑾的恩賜,是因為相信她。

雲瑾相信有她在,清州不會成為隱患,她亦相信,以雲瑾之能定可以妥善□□定國。

“咳咳咳,呼~”顧寒又嘔了血,內臟的痛楚已經讓身體麻木,他漸漸冰冷,唇角卻含著笑意,他握住納蘭清的手,氣若游絲,“看到....你與太後解除誤會,我便安心了。”

他眼皮越來越重,納蘭清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視線裏。眼前一片漆黑,唯有手心那最後的觸覺,還是他心裏的那個人。

“清...好累....”顧寒終於可以放下所有,那些擔憂和放不下的事,都已圓滿,他可以放心的走了。

他要好好睡去,來生投胎時,再去尋覓納蘭清的蹤跡。

“王爺...”納蘭清輕喚,顧寒雙目微微合上,平靜安詳,握住納蘭清的手滑落而下。

“父王!”顧楠一聲悲戚,終於哭出了聲。

納蘭清微微昂首,眼眶紅潤,依然沒有淚水。她一言不發,坐在床榻邊,只是望著顧寒的屍體出神。

雲瑾走近,撫住她肩膀,輕揉。納蘭清感到她在,悲慟的情緒化為無盡的沈默,她握住雲瑾手,無力地靠在她臂彎。

清王府,紅事變白事。顧寒病逝,整個平望都蒙上了一層陰霾,所有的百姓都為之悲傷,滿城白綾,淹沒在雪色殘陽中。

納蘭清不喜歡繁瑣的禮節,也不想考究過於苛刻的細節,她將出殯喪禮都簡單化,以最短的時間將顧寒的喪事辦妥。

顧楠順利承襲王位,至於那二十萬兵權。納蘭清拿出一半兵力,交給朝廷,以示清州忠心,也回饋雲瑾給與自己的那份信任。

清州之事,慢慢落下帷幕。雲瑾該回宮了,在平望的半月,恍若過了幾年一般。

一切如夢。

冰雪初融,平望的街頭,漸漸起了霧霭。

清王墓,坐落郊野皇陵,從清國獨立之後,這裏便葬著前幾任清帝和皇室族人。四周樹木蔥郁,依山而建的墓園,透著一股瑟瑟之氣。

納蘭清獨自站在顧寒墓前,手持一壺酒,撒於地上,與他同飲。就像多年的老友,忽然離自己而去,她難過卻不過分悲傷,了無遺憾的離去,總好過於帶著悔恨老去。

這是她待在平望最久的日子,她向來喜歡四處行走,納蘭氏產業遍布天下,她走到哪都能夠將家業振興。如今剩下的日子,她只要完成清王府相關事宜和兵力布局,便可以離開這裏,過自己的日子。

可惜,雲瑾還要回去,她還不能帶著她,離開這塵世的煩擾。

納蘭清深深嘆了一口氣,抿了一口酒。

“四處找不到你,我便猜你來了這裏。”

納蘭清握著酒壺,驚訝地轉頭,想到她,她竟然就出現了。

“你怎會來此?”納蘭清迎了上去,牽起她的手,淺淺笑意掛在嘴角。

“想見你,便尋來了,怎麽?莫非你不想見我?”雲瑾瞧她近日忙得都瘦了,很是心疼。

“我妻在我心,怎會不想見?”

“誰是你妻...”雲瑾臉一紅,輕瞪她一眼。那夫妻結,她將其放在了錦囊裏,每天掛在身邊,就像納蘭清時刻陪在自己身邊一般。

納蘭清笑著將她攬入懷中,“不管世俗怎麽看,不管你現在是何身份,在我心裏你就是我妻。”

“你...這是清王陵墓,你先松開我。”雲瑾總覺得在他跟前與納蘭清親近,是對死者不尊。

“他不會介意的,他可巴不得我與你長相廝守,白頭偕老呢。”納蘭清抱著雲瑾時,什麽疲憊都消退了,只是想懶懶地靠在她懷裏,心無旁騖的感受彼此,什麽都不用想。

雲瑾輕撫她發絲,即使名義上嫁人了,納蘭清還是沒有像尋常女子那般,梳上婦人髻,依舊是披著那如水的青絲,動人心弦。

納蘭清靜靜地抱住她,兩人相依相偎靠了好一會,誰也沒有多言,耳邊只有風拂過枝頭,沙沙作響的聲音。

其實雲瑾想告訴納蘭清,她要離開了,不能再待下去。朝中還有許多事情等她決策,還有許多布局未完成,為了她們能更快的在一起,接下來的一年半載,她將全力把秦煜扶上親政之位。

可是,看到她這般累,她又心生不舍,想說的話也咽了回去。她還想再多陪納蘭清幾日,還想多在一起一段日子。

哪怕只是這樣靜靜抱著,都覺得如此美妙。雲瑾真希望,將來這種在一起的時光不再是奢望,而是細水長流的相守。

納蘭清稍許恢覆了些力氣,才擡起頭,目光灼灼地望著她,“瑾兒,我想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海邊。”

清州有大小湖泊十幾處,亦有一處臨海之地,附近村民以出海捕魚為生。這一帶海域特別,海水顏色常因為一種特殊的水草,變為紅色,所以得名紅海。

紅海平時波瀾不驚,可時常湧起驚濤駭浪,漲潮時來勢洶洶。

此時的紅海一片沈靜,沙灘鋪著一層白雪,納蘭清從馬車上攙下雲瑾,為她裹好披風,扣在懷裏。

“為何帶我來這裏?”這是雲瑾第一次看海,目光所及之處,是泛著赤光的海面。

“我就是在這裏被撿回納蘭家的,顧寒臨終前跟我說,他曾派人去尋跡我的身世,我養父臨終前也留有書信,說在紅海的盡頭,可能會找到我的身世之謎。”納蘭清指著遠處,思慮幽深。

雲瑾回頭望著她,“你想去?”

“嗯,倒不是想認親生父母或者怎樣,只是不想自己不清不楚的活在這世上。不管他們是何原因拋下我,我已然是這般樣子,改變不了什麽。”

這些年,納蘭清不是沒想過去查,只是一直未去真正的思及這件事,近日納蘭天的書信和顧寒又提及此事,她便想著了卻這樁心願。

一陣浪花撲來,海面響起嘩嘩聲響,這看似平靜的海面,其實潛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危機。

雲瑾有些擔憂,但她知道納蘭清想做的事情,誰也阻止不了,“那你打算何時動身?”

“忙完近日之事吧,可能說走便走了。”納蘭清環住雲瑾腰,抵住她額間,溫爾一笑,“我知道你該離開了,不能一直在這裏,你說不出口,我幫你說。”

“清兒...”雲瑾心有不舍,可又很無奈,“對不起,我會盡快處理好一切,你等等我好不好?”

“傻瓜,說什麽對不起。”納蘭清蹭了蹭她鼻尖,笑言道,“等我出海回來便去宮中尋你,我的官服官帽可還為我留著?”

“自然,你以為哀家還能看得上其他女官嗎?闌大人?”雲瑾挑眉,勾住她脖子,吻住了她嘴。

納蘭清溫柔地迎接她,忽而一個轉身屈身下下,她輕勾雲瑾的腿彎。雲瑾站立不穩向她倒去,不偏不倚撲在了她的背上。

納蘭清背起她向海邊走去。

“清兒,你幹嘛?”雲瑾猝不及被她背起,當即紅了臉,可貼在納蘭清後背,她覺得溫暖又踏實。

“我不是說過要帶你踏遍山川河流,走遍萬裏江山嗎?今日就帶你踏海,他日我帶你巡游天下,扶穩我。”說罷,她擡起腳步,向海邊沖去。

微涼的海水浸濕了她的白靴,蔓延至了膝蓋,納蘭清將雲瑾穩穩地背住,避開海浪,不讓她衣角被海水侵襲。

雲瑾恍若置身大海之中,被一雙臂彎穩穩托住。

“清兒,腳會冷的。”雲瑾一邊擔憂,一邊又開懷大笑,她從未笑得這般隨性過,放開自己,沒有束縛,沒有任何身份枷鎖,眼裏心裏只有納蘭清。

“我有神功護體,這點冷算什麽?”納蘭清忽然一個蹬腿,足尖離了水,漂浮在海面上。

“你當你是神?”

“是,貪戀凡塵的神,迷戀太後的神,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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