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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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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殷承宇曾經無數次想象過他與林修然重逢時的場面,卻從未想過會像現在這般,林修然沒有半點驚訝意外,反而滿是狡黠,笑吟吟地看著他,態度這般熟稔自然,仿佛他們之間分別的那百年都並不存在,仍是如昔年在鳴鶴山時偷閑玩鬧一般。

“師兄?”

林修然見他不說話,支起身子坐了起來,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殷承宇慌忙轉過了身去,萬般思緒千般衷腸盡數哽在心口,他有太多的話想要說,卻連半個字都說不出口,眼前酸酸澀澀的,又怕被林修然發現了端倪,只好胡亂點了點頭:“嗯。”

林修然等了許久都沒見他再次開口,只好伸手把殷承宇拽了回來,沒想到一看到殷承宇的正臉,他倒是先嚇了一跳。

殷承宇緊緊地抿著雙唇,可眼淚卻止不住地往外淌,臉上早就是一片斑駁交錯的淚痕。

“師兄……”林修然手忙腳亂地撿起落在床上的手帕替殷承宇擦眼淚,原本想好的話語早就忘了,一面擦眼淚一面哄著殷承宇,“師兄你莫哭,我受傷不重的,也沒生病,是我不好不該嚇唬你……”

被他這麽一安慰,殷承宇哭得更是肆無忌憚,原本還顧忌著“形象”,現在便幹脆不管不顧了,一把就將林修然抱在了懷裏,整個人都哭得抽搐了起來。

林修然耐心地哄著他,等到殷承宇情緒終於平靜了下來,這才撿了件衣裳披在身上,試探性地問道:“師兄這些年是在魔域麽?”

殷承宇覺得方才失態流淚的自己那樣子有些太過丟臉,巴不得趕緊轉移話題,聽林修然這麽問起,便也笑著反問:“是雲瑯告訴你的?你是給了她什麽好處?”

“一塊極品沖靈石,兩瓶上等淬靈丹和一瓶洗髓丹,其餘的丹藥法寶便不必去數了,順便還把飛墨那小子扔去了青劍門給她師弟當人形木樁陪練上一兩個月,怎麽,師兄是覺得這個價碼太低了麽?”

“你這……”殷承宇啞然失笑,“極品沖靈石?這是多少人可遇而不可求的寶物,你就這麽大手筆地送了出去,半點也不心疼?”

林修然撒嬌般地搖了搖頭:“就算是極品沖靈石又怎樣,區區死物,怎麽能同師兄相提並論?”

殷承宇被他這話鬧得滿臉通紅,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便幹脆又一次岔開話題:“此番遇襲是魔域池陽君親自安排,只可惜我接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晚了,等趕到餘姚的時候,池陽君已經回了魔域,城中又一片混亂,我聽聞有人說你受傷了,這才四處尋找,沒想到找去了雲瑯那裏。”

畢竟再怎麽說他也是大晚上摸去人家屋子裏了,若是不跟林修然解釋清楚生出誤會就不好了,殷承宇半點也不敢隱瞞,將事情始末全都講了一遍,末了還是松了口氣:“之前有傳言說你受了傷,可把我嚇得不輕,好在你並未如傳聞中所言那般身受重傷,我便也放心了……”

“不……”林修然臉上的表情淡了下去,打斷了殷承宇的話,雖說仍保持著勉強的笑意,但手上卻攥得緊緊的,“我確實是受了重傷,若非得救及時,只怕命不久矣,直到現在,傷處仍是徹骨疼痛。”

“哪裏傷著了?什麽時候受傷的!”殷承宇一聽這話便慌了神,俯身過來想要分出神識探一探林修然的經脈,沒想到卻被林修然閃身避了開去。

“一百年前,衢州城外,江邊峭壁之上痛失所愛,撕心裂肺之痛也莫過如此。此後百年之間我雖然遍尋整個修真界,卻未曾得到半點消息,直至今日,此處——”林修然伸手攥住了心口處的衣裳,“仍是鮮血淋漓。”

殷承宇只覺得腦子瞬間一片空白,下意識地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可卻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師兄。”林修然怔怔地看著他,眼角淚水終於滑落,“整整一百年,一百年!你去哪兒了?你為什麽不來找我?”

這個問題已經折磨了他整整一百年,期初他還擔心殷承宇是不是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甚至直到前幾日夜裏發現了殷承宇的蹤跡之後,林修然都暗自想著若有機會再次見面,他一定不要問起這個問題。

他實在是害怕,若是問了這個問題之後,聽到了讓他後悔的答案來,應該怎麽辦。

殷承宇楞楞地看著他,兩人四目相對了許久,殷承宇才終於囁嚅道:“抱歉。”

林修然沒有接話,靜靜地等著他繼續說下去,殷承宇低下頭,又過了許久才解釋道:“自墜崖之後,我便入魔了。”

說完這一句之後,殷承宇就又沈默了下來。林修然沒有等到他下面的解釋,有些慘淡地笑了出來:“就因為這個?”

殷承宇並沒有再接話,顯然是默認了他的意思,林修然突然暴躁了起來,聲音也顯得有些尖銳:“就因為這種理由,你在魔域整整百年,莫說書信,你連張符箓都不肯傳予我麽!你可知道我這百年間是怎麽過來的?整整百年不眠不休,林家分崩離析,西河只剩斷壁殘垣,我才不過弱冠之齡金丹修為,若非阿舅舍下旁的事情在西河坐鎮百年,只怕我如今早就已經是冢中枯骨!”

林修然顫抖了一下,聲音有些沙啞:“這百年來,我沒有半點喘息之機,白天與那群各懷心思的所謂‘長老’周旋,與諸多世家門派周旋,與不肯盡全力的屬下周旋,到了夜裏,也不敢有片刻的放松,徹夜修煉不敢有絲毫懈怠。西河林氏,千年望族,修真界有多少人都在覬覦林家這塊肥肉!這百年來我甚至沒有一次閉關超過半個月,就怕再出什麽變故。”

“就算是這樣,我仍是想方設法去四處尋訪師兄的下落,只想著若能早日突破元嬰出竅,便能親自遠赴魔域去查探師兄的下落了。雲瑯說你和奪魂教有些交情,彥卿師叔便親自去了一趟,可到最後,也只帶回了一塊碎裂的命牌而已。”

林修然自懷中取出個錦囊來,那錦囊上的花紋已經有些褪色了,顯然是因為平日裏時常被摩挲撫摸的緣故。林修然將那錦囊打開,裏面是用層疊絲帕細細包好的幾塊碎玉。

是殷承宇當初碎掉的命牌。

“所有人都說師兄已經死了,鳴鶴山弟子名錄上師兄的名字也已經被劃去,唯有我像是靨著了一般四處尋找師兄的下落,可師兄既然還活著,為何卻從未主動來尋過我?”

殷承宇沈默著,拍了拍林修然的背,替他將眼角不斷滑落的淚水擦拭幹凈。

“我那時已經入魔,鳴鶴山身為正道魁首,必定是再容不下我的,你又背負血海深仇,林家那時已經同魔族牽扯上關系,我又如何好讓你再擔上個勾連魔修的名頭?”殷承宇低聲解釋道,“我醒來之後便已經是在魔域腹地之中,每日朝不保夕,只怕是前一日剛聯系上你,第二日就又性命難測,本就已經是已死之人,何必再讓你多添煩憂呢?”

林修然看了他半晌,終於止住了眼角淚水,可神情卻比之前更加清冷疏離:“你撒謊。鳴鶴山雖說是正道宗門,卻也並非是不通情理,當年之事有彥卿師叔親自作證,就算是你入了魔,身為峰主親傳弟子的你,最差的結果也不過就是被帶回鳴鶴山祛除心魔罷了,難不成還真的會讓師兄死在師門手裏麽?”

“修然,我……”殷承宇手足無措地望著林修然,絞盡腦汁試圖讓林修然相信他之前所說的話,可越是著急擔心,他便越是緊張得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林修然所言其實不假,他方才說的,雖然也算原因之一,可隱姓埋名在魔域沈浮百年,自然也不僅僅只是因為這麽一個理由。可真正的緣由,他卻根本就沒辦法說出口。

上輩子的時候,在得知他入魔之後,林修然那副大受打擊的神情他仍是歷歷在目。盡管他知道這輩子的林修然已經同上輩子不一樣了,可上輩子他入魔之後為了成為魔尊而一步步將林修然逼上死路,就算重生至今已經百餘年,當日林修然在崖邊自爆的場景,仍舊是殷承宇隱藏在心底的噩夢。

殷承宇一度以為重生之後自己有了未蔔先知的本事,必定是萬事順遂,可天意從來高難測,給了他重來一次彌補過錯的機會,卻讓事情的發展超出了他的預料,讓原本並無什麽大礙的林家突然顛覆。

誰又能想到,曾經叱咤風雲一統魔界的魔尊殷承宇,其本質上來說,也不過是個膽小怯懦而又瞻前顧後的普通人罷了,除卻一身修為和體內覺醒的血脈,他又如何對得起這所謂魔域之主的名頭?

林家所遭遇的一切災禍都是因為自己的重生,這個念頭一經滋生便迅速地在殷承宇的腦海中紮根發芽,百年之中反覆發酵,更是讓殷承宇一度瀕臨崩潰。

上輩子的時候,林修然身上所有的苦難與折辱都是他帶來的,而這輩子,他明明是想要補償林修然的,為何到了最後,林修然所遭遇的痛苦,又全部是因為他的過錯呢?

還有什麽,是比屢次三番親手傷害自己所愛之人更讓人絕望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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