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八十八個琴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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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裏的天氣變化多端,只是說了會兒話的工夫,雲霧如同潮水一樣迅速遮蔽了眼前的冰川。明燦的陽光完全失去蹤跡,天空被霧氣所遮蔽,整個空間又一次化作了白茫茫一片,就連醒目的降落標志也完全看不見了。

選擇這裏作為降落目的地的人並不是很多,很快,這片空曠的平地上只剩下了他們兩個。

冷風吹在林出的臉上,又從鼻腔裏進入他的身體,全身的血液像是都被凍結住了,胸口一直到五臟六腑都是冰涼的。

他看到遠處有人向著這裏打手勢,一邊喊了些什麽。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對方應該是讓他們趕快離開安全降落位置。

沈風來伸手拉住林出的手腕,說:“走吧,要變天了。”

林出想要說什麽,張了張嘴,胸口跟著起伏了一下,還是沒有說出口。

沈風來的語氣已經完全平靜了下來,“小出,有什麽話我們回去再說可以嗎?”

林出只好點了點頭,轉過身跟著沈風來朝著下山的路走過去。

其實他的思維依然是遲緩的,只是覺得疲憊到了極致,也恐慌到了極致。

空無一物的冰原上刮起了風來,裹挾著碎裂的冰雪,視野所能看到的範圍變得愈發有限。

林出需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看清腳下的路,即便是如此,走得時候稍微不小心,鞋子還是會完全陷進雪地裏。

他用力地把鞋子拔出來,又重重地踩在堅硬的地面上。

來的時候他與沈風來並肩坐在一起,兩個人有說有笑,心情都很好。回去的時候,他們之間卻只剩下艱難的沈默與無聲的風雪。

過了會兒,沈風來突然停下腳步。然後他走到林出前面去蹲了下來說:“上來,我背你。”

林出低頭看著他,一言不發,眼睛和鼻子又開始泛酸。

“一會兒可能會有暴風雪。”沈風來催促道,“小出,聽話。”

林出吸了吸鼻子,乖乖俯下身子趴到沈風來的肩上,用手緊緊摟住沈風來的脖子。

沈風來讓林出分開雙腿夾著自己的腰,然後雙手向後伸,托著林出的臀部站起來慢慢向前走著。

林出把頭埋在沈風來頸窩裏就哭了。

他覺得心裏非常難受。就像有一把刀子在心裏攪動,把原本早已結痂的傷口又一次翻開,讓他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了夢想在眼前崩潰的痛苦和絕望。

除了那種鉆心的疼痛,更讓人難受的還有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無力感。

那是一種眼看著深愛的人在痛苦中沈淪,卻始終束手無策的無可奈何。

後來沈風來背著林出走了沒多久,周遭很明顯地暗了下來。輕薄的霧氣開始變得厚重,像結成塊狀的棉絮一樣沈到了地面附近,人只要站一會兒就覺得冷得難以忍受。

暴風雪似乎真的快要來了。

沈風來猶豫了片刻,最後放棄了繼續向山下走,而是在一條岔道口轉了向。又過了幾分鐘,林出看到他們的前方出現了一棟紅色的小木屋。

沈風來把林出放下來,然後推開門走進去。林出活動了一下四肢,這才發現手腳都已經凍得沒有知覺了。

他跟著走進了們,打量著這棟小木屋,發現裏面非常小,分了內外兩間,總共也就二十來平米的樣子。陳設也一覽無餘,墻上有一個壁爐,外間除了一張桌子以外別無一物,桌面上倒是放著幹凈的水壺;內間有一張看起來挺幹凈的床,還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櫃子。

沈風來把壁爐點燃,從裏間的櫃子裏拿出幹凈的床單換上,然後又拿手機跟山下的丹尼爾打了個電話。做完這些之後,他打開門向外走去。

“你去哪兒?”林出立刻站起身問道。他的聲音沙啞而急切,聽起來有點可憐。

沈風來的腳步停頓了一下,然後舉起手裏的水壺,“我去打點水。水池在外面。”

之後,他又補充了一句:“很快就回來。”

林出覺得自己的反應有些過度,於是又坐下來,抿了抿嘴沒有說話。

沈風來出去了一趟,果然很快回來了。他熟門熟路地在墻角的一個小櫃子裏拿出紙杯,倒了杯熱水放到林出的面前,用溫柔的嗓音說:“外面的雪下得很大,看起來可能要下一晚上。”

其實林出完全不在意這些,卻還是順著他的話問道:“那怎麽辦呢?”

“別擔心。”沈風來蹲下來,擡起手摸他額頭的溫度,“這棟房子是極限俱樂部建造的。平時如果遇上風雪,我們就會在這裏落腳。它很安全,也很幹凈。”

林出看著他,很認真地說:“沒關系的。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什麽都不怕。”

屋子裏的燈光並不算太亮,但暖黃色的光線與窗外慘淡的濃黑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凝固出一方讓人安心的小天地來。壁爐裏的火苗跳躍,空氣也是幹燥溫暖的,林出的鼻尖捕捉到一點很淡的香味,應該是沈風來的香水味。

他拉過沈風來的手,把臉貼在他的掌心上,眼睛一直看著沈風來,問他:“疼嗎?”

兩個字沒頭沒尾,讓人摸不著頭腦。可是沈風來還是聽懂了。他用大拇指反覆摩擦著林出的臉頰,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林出偏過臉來親他的手指,“沈風來,那個時候是不是很疼?”

“不疼。”沈風來回答他,“都過去了,小出。”

林出搖了搖頭。他的情緒明顯低落下來,過了很久還是沒能說出話來。

沈風來用手板著他的下巴將他的臉擡起來,低頭親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林出看著他問道:“是車禍嗎?”

沈風來點了點頭,“我們在柏林的那天。”

林出閉上了眼睛。

“車禍剛剛發生的時候真的不疼,我沒有騙你。那時候所有人都說,我那麽年輕,能治好的概率是很大的。”沈風來的聲音低沈而安靜,像是在訴說不相幹的人的故事一樣,“我甚至想,暫時不用告訴你,等治好了再慢慢跟你說。因為我知道如果讓你得到了消息,你一定會哭,會無法接受,會比我還要疼。我不想讓你的十八歲生日留下任何不好的回憶。”

林出默默地聽著,無法抑制地去回想當年的情形。

時間過去了太久,很多東西已經非常模糊。但是沈風來的生活遭逢巨變,掙紮求生的時候,自己又在做什麽呢?

他剛剛度過了人生中最難以忘懷的18歲生日——在柏林音樂節上替補出道,以一首拉二震驚了在場所有人。一夜之間,鮮花、讚美,還有無數瘋狂的熱情全都落到了他的頭上,美好得像是一個夢境一樣。

之後的半年裏,林出變得異常忙碌,忙碌到生命裏除了鋼琴再也容不下任何多餘的東西。就連沈風來不辭而別,模棱兩可地告訴他家裏有事需要他處理,過段時間就會回來,他也沒有起任何疑心。

“我想想,先是德國、瑞典,再去了美國。那兩年裏,我看了很多醫生,但他們最後都告訴我,我以後再也不能彈鋼琴了。”沈風來看向窗戶外面,燈光照亮的地方極其有限,只能看到窗外飛速掠過的片片雪花,重重地砸在厚實的玻璃上。

他維持著平靜的神情,仿佛不帶半點情緒,“以前我總是說八十八個黑白鍵是可以包容萬物的,不管是多麽怪誕的曲調,多麽不可思議的重奏,只要有鋼琴的加入,世界上一切不可能的音符組合都可以變作可能。可是後來,我卻覺得這八十八個鍵比我想象得要狹窄多了。”

說到這裏,沈風來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停頓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

林出的心臟一抽一抽地發疼。他覺得不知所措,只得努力抑制住哭泣的沖動,又一次重覆著蒼白無力的語言:“不是這樣的,沈風來。你是世界上最厲害的音樂家,你一直都是我最崇拜的音樂家。”

沈風來微微笑了一下沒有回答,他只是抱住了林出,輕輕吻了吻林出的額頭。

林出忍不住仰起頭,張開嘴呼吸著。

沈風來輕聲嘆了口氣,“小出,對不起。我當時真的沒有想到,命運最終還是沒能眷顧我。我許諾給你的夢想,最終都是一些無法實現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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