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西西裏亞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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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出回到一樓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桌面上放著簡單的三明治和蔬菜沙拉,沈風來並不在廚房裏。

林出從酒櫃的鏡面裏看到自己的臉上布滿了不正常的紅,連耳廓都帶上了粉色。

剛才喝下的葡萄酒到現在才開始出現作用。

他覺得大腦被酒精浸泡著,有點發暈,卻沒有半點睡意。思維還是十分清醒的,只是那些細小的情緒卻好像已經被麻痹,暫時潛伏了下去。

空氣中有若有似無的冷淡香水味,是沈風來身上的“風之圓舞曲”。就在這時,林出突然聽到一陣悠揚的旋律聲從外面傳來,速度徐緩,曲調說不出的抒情哀傷,是一首十分古老的舞曲。

林出在第一時間認出了這道充滿了故事感的口琴。

即便隔了一道門,它的音色也依然漂亮極了,就如同記憶中一模一樣。低音飽滿遼闊,高音清澈悅耳,轉折精細流暢,呼吸和共鳴沒有一絲一毫的雜音。

有夜風吹出的嗚嗚哨音夾雜在其中,像是給曲調加了許多破碎的裝飾音,原本優美的田園民謠被拉扯成一段自省的嘆息,一聲一聲,盡數散落在夜色裏。

林出的腦子產生了空白。他楞楞地聽著,聽了許久才辨別出了這首曲子——巴赫的《Siciliano》。

酒精的作用越來越明顯,林出聽到自己的心跳交織成擂鼓,他擡起一只手按在胸口,似乎看到時光回溯,昨日重現,年少的沈風來在深夜的佛根湖前吹奏口琴。

他對他說:“鋼琴的神奇之處就在於它足以包容萬物,即便冷僻如口琴,也能在與鋼琴的二重奏裏發揮出十二分的效果。體量、音色、外觀……這樣大相徑庭,甚至充滿矛盾的兩件樂器,卻能在我們兩個的手裏融合成世界上最美妙、最和諧的和聲。你說,天下還有比這更加浪漫的事情嗎?”

林出已經記不清當時的自己回答了什麽,但他還記得沈風來吹奏的曲子,也是這首《Siciliano》。

只是地球的另一邊,福森的晚風永遠柔婉,佛根湖日覆一日地平靜。

那裏從不曾有南半球這樣急驟的風,那首曲子裏也不曾包含過這樣哀傷的意味。

又過了很長的時間,廚房的後門被打開了,沈風來從外面走進來。

他似乎抽了根煙,手指還夾著熄滅的煙頭,見林出一直盯著他看,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煙盒問:“抽嗎?”

林出楞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沈風來一進來,身上淡淡的煙味就把空氣裏殘留的香水味驅散了幹凈。

“你什麽時候開始抽煙了?”林出問道。

沈風來靠在門邊上看他,語氣依然是平靜的,“好幾年了。有時候覺得心煩,就會抽兩根。”

林出直接問道:“所以你現在很心煩,是嗎?”

沈風來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站在門邊,大半張臉都被陰影擋住了,看不清表情。

林出又問:“是因為我嗎?”

沈風來立刻否認了,“我怎麽可能會煩你?”

說完,他向前走了幾步,把手裏的煙盒與口琴都放進了抽屜裏,皺眉看向林出的方向,“小出,你怎麽不開心了?頭疼嗎?還是哪裏難受?”

林出的眼睛一下子紅了,他覺得酒意已經侵蝕了他的神經,讓他止不住地想要哭。然而神奇的是,大腦依然非常清醒,清醒地知道有些話必須借著醉意才能說出口。

於是他一步一步地走到沈風來面前,直視著他的雙眼,“你根本就沒有結婚。”

沈風來的目光垂下,落到一塵不染的桌面上,然後嘆了口氣說:“是。”

林出問:“為什麽不在一開始的時候就說清楚?”

聞言,沈風來擡起視線朝林出看去。

因為儲存著葡萄酒,屋子裏的燈都是特質的,光線偏暗,沈風來的眉眼被照得立體而深邃。他反問道:“這很重要嗎?”

林出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所以又走近了一步,說:“這對我來說很重要。沒有人比你更加清楚,沈風來。”

他們的距離因為林出的動作而變得很近,林出甚至能感受到沈風來呼吸的熱度。

沈風來也看著他,竟然笑了。他擡起手來,指腹溫柔地擦過林出的臉頰,幫他擦去臉上的水跡,“小出,你喝醉了。”

“我沒有,我沒有醉。”林出執拗地不肯承認,“我非常清醒。”

沈風來的手輕輕落在林出的肩膀上,像哄孩子一樣順著他說:“好,你沒有醉。”

至少在此刻,林出並不希望他用這樣的態度對待自己,於是偏頭躲開了沈風來的手,換了一個問題,“沈風來,你家的鋼琴在哪裏?我剛才沒有看到鋼琴。”

沈風來把手放了下來,緩緩開口說:“我這裏沒有鋼琴。”

林出立刻追問:“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因為用不上,所以就沒有買。”沈風來這一次直接回答他,“如果你真的想要彈鋼琴,我明天讓人送一架過來。”

林出搖了搖頭。他覺得心裏說不出得難受,實在沒有辦法接受這樣的回答,於是又重覆問了一遍:“為什麽?”

沈風來沈默了一會兒,接著又笑了一聲,是一種沒有溫度的笑。他說:“你到底想要聽什麽樣的答案呢?”

酒精的作用在這時達到了巔峰,沖昏了林出的頭腦。長久以來壓在心底的疑問再也無法克制,他看著沈風來的臉,神情裏出現了些微的憤然,“沈風來,你明明說過,我們可以一起站上鋼琴演奏的巔峰,成為這個時代的肖邦與李斯特。不僅如此,我們要在最大的舞臺上用兩雙手演奏出比百人樂團更為恢弘的交響樂,讓所有人都知道,鋼琴的魅力不僅僅是作為獨奏樂器存在,配合默契的雙鋼琴足以撼動一切已經存在的音樂形式。那是你親口說的,你還記得嗎?”

說到最後,林出微微仰起頭,目光銳利,聲音卻已經有些哽咽了,“沈風來,你住的地方,為什麽沒有鋼琴?”

其實想說的遠遠不止這些。但是即便是醉到失去神智,林出也永遠不會告訴沈風來,在那些練琴練到日夜顛倒,寒暑不明的日子裏,唯一能夠支撐他堅持下去的,不過就是佛根湖邊少不更事的夢想。

那是兩個人的夢想,珍貴,並且沈重。

他一個人背負得很累。

然而沈風來依然沒有給他回應。他看了林出很久,輕聲說道:“小出,我們今天不說這個可以嗎?你累了,還喝了酒,去吃點東西,上樓休息吧。”

林出不明白,他只覺得心涼了一大半,然後就是深深的無力感。

他已經將近50小時沒有好好睡覺,已經分不清是缺少睡眠讓他這麽無力,還是沈風來的態度讓他這麽無力。

“你不想說這個,那你想說什麽?”林出覺得頭很疼,於是用手指用力地揉了揉眉心,“想說你的想法早就變了?還是想說你現在喜歡田園生活,喜歡葡萄酒,喜歡做生意,對鋼琴完全沒有興趣了?我都可以陪你說。”

沈風來突然擡起手來,把林出揉亂了的劉海輕輕撥開。他的目光專註地落在林出眼睛的上方,“小出,也許你永遠都不會明白。夢想並不是人生唯一的東西,也不是堅持就一定能夠實現的。夢想、愛情、靈魂……對於絕大部分人來說,都是虛無縹緲的奢望,人們總要從美夢中醒過來,回到自己真實的生活中去。”

林出怔怔地看著他,最後搖搖頭,“我不懂。”

沈風來漫不經心地笑了一聲,手按在林出的肩膀上,“這些事情,我希望你可以永遠都不懂。”

作者有話說:

註:

[1]Siciliano:西西裏舞曲。C.P.E.巴赫的曲目。

[2]口琴:目前的口琴分為好多種,光獨奏類就有覆音口琴、布魯斯口琴、半音階口琴。只有半音階口琴是只需要一把就可以演奏出各種曲目的,所以沈風來使用的口琴是半音階口琴。

[3]肖邦與李斯特:都是最著名的鋼琴家,並且兩人有交集,很是要好過一段時間。有傳聞說李斯特為了捧肖邦,特意在自己的鋼琴獨奏會上把劇場的燈光關閉,讓其代替演奏,等眾人被音樂驚艷後,再讓肖邦隆重登場,以此為肖邦贏得了聲譽。真實性存疑,但足以說明兩人當時的感情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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