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憶除夕生賀】歲歲年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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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憶除夕生賀】歲歲年年
文中提及的祭祖以及生日部分是劇情需要，沒有過多原因
【十歲】
西南地區的冬天不似北方那般幹冷，連綿不斷的雨天總是叫人覺得有股子濕冷氣息在往骨頭縫裏鉆，凍的唐醉忍不住把圍巾裹得更緊了些。
“你這孩子，早上出門的時候就讓你多穿點衣服你不聽，這下知道冷了吧。”
少年下意識的動作被唐之瑾盡收眼底，一邊嘴上念叨著一邊拿出一條看上去就更厚更暖和的圍巾，不管唐醉如何拒絕，態度十分強硬的讓人低下頭來把圍巾戴上。
唐醉的聲音被圍巾蓋住，聽上去有些悶悶的，有意拉長的尾音像在撒嬌一樣：“姑姑——”
年關已至，唐醉一大早就跟著族裏長輩一塊兒到槐蒼後面的祖墳祭祖，以往唐家祭祖都是定在年三十當天下午，但自從唐憶出生以後，這個時間被家裏長輩們默契提前了一天。
“這一轉眼你都這麽大了，”看著已經比自己高了一個頭的外甥，唐之瑾頗為感慨：“再過兩年就該結婚了。”
年芳二十的唐大少：“……”
不想年紀輕輕面對催婚這一史詩問題，唐醉還沒想好說些什麽，就有一只手輕輕拽了下他的手：“哥哥！”
“哎幺兒，”唐醉立刻把剛才的話題拋之腦後，半蹲下來跟唐憶平視：“怎麽了這是？”唐之瑾笑瞇瞇彎腰看著被打扮的特別喜慶的小侄子：“我們家小憶真可愛呀，來叫聲姑姑聽聽。”
唐憶笑得又乖又甜，沖唐之瑾做了個特別標準的拜年禮：“姑姑新年好！”
這可把唐之瑾萌的，當場掏了張卡塞到他手上：“姑姑給你包大紅包！”並把人抱在懷裏一頓揉。
逗得差不多以後唐之瑾放開唐憶，兩人看著小家夥一蹦一跳跑去玩，眼裏是同樣藏不住的溫柔。“小憶是最像嫂子的，尤其是那雙眼睛，簡直一模一樣。”每每看著兩個孩子，唐之瑾總會想起早逝的兄嫂，眼角不禁濕潤幾分。
兄嫂走時小憶甚至還沒滿百日，現在已經準備過十歲生日。
唐醉不語，只是回頭看了一眼祠堂，燭火跳躍間父母姓名在牌位上若隱若現，原先有些模糊的臉龐逐漸清晰。
“大過年的，我幹嘛跟你說這些，”唐之瑾抹了抹眼角笑道，“往年生日都是你一個人陪小憶過，咱家是講究逢十大慶，今年就帶小憶來家裏過生日吧，給他熱熱鬧鬧辦一場。”
倆小孩獨立得讓人心疼，唐之瑾這些年一直努力想把他們接回家照顧。
唐醉太懂自家姑姑的意思了，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另一個聲音搶先一步：“反對無效，咱們今年要聽壽星的。”
“姑父您等我把話說完嘛，”唐醉笑得無奈看向來者，“我也沒說不同意啊。”
謝臨將準備好的大衣為妻子披上，轉身對唐醉道：“還不是你前幾年老是拒絕，你姑姑愁的不行。”唐之瑾聞言擡手打了他一下嗔怪道：“跟孩子說這些幹嘛。”
前些年害怕麻煩長輩，唐醉不願意過多叨擾他們，但現在幺兒也長大了，等自己畢業工作以後不見得能隨時陪在身邊，而且退一萬步講，萬一他哪天執行任務殉職了，幺兒也不會沒人照顧。
唐醉打趣道：“小憶前幾天還問我姑姑什麽時候會有小表弟，請問兩位當事人有什麽想說的？”“不急不急，我和你姑姑還打算晚幾年再要孩子，”謝臨笑呵呵回應，“到時候給你倆第一個抱。”唐之瑾在一旁點頭附和。
三人邊聊著天邊往回走，並沒有註意到祠堂裏正一個人跪在父母牌位前的唐憶。
取好三炷香認認真真拜了三下，唐憶把香插好後跪在蒲團上，盯著木牌上的名字看了好久。
“爸爸媽媽，”良久唐憶開口，“小憶明天十歲了，哥哥說我已經是個小大人了，那小憶是不是也可以照顧哥哥了？”
唐憶自顧自說著話，邊說邊攥緊拳頭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哥哥的夢想是做警察，那我就去學做生意，去做哥哥的後盾，小憶不會給哥哥拖後腿的！”
絮絮叨叨不知道說了多久，說到最後唐憶不再出聲，只是靜靜看著今天剛剛換上的蠟燭慢慢滴落燭臺，半響他才輕聲道：“爸爸媽媽，如果可以的話，今晚能不能來夢裏看看我啊？”
“就當是送我的生日禮物好嗎？”
無人回應他的請求，只有蠟燭燃燒的微弱聲音在祠堂裏回蕩，正當唐憶覺得眼前越來越模糊時，一只溫熱的手輕輕拍了下他的側臉：“幺兒在跟爸爸媽媽說悄悄話嗎？”
唐憶回頭就看到哥哥笑瞇瞇看著自己，鼻頭一酸，用力點了點頭甚至聲音還帶著哭腔：“哥你怎麽回來了？”
“哥哥的小尾巴不見了，這不得回來找找嗎？”唐醉牽起他的手，“回家了幺兒。”
唐憶點頭，兄弟倆肩並肩往門外走去，夕陽下兩人的影子越拉越長，直至融為一體。
“哥，你有夢到過爸媽嗎？”
“夢到過，幺兒呢？”
“我也夢到過，但他們都不跟我說話，就只是看著我笑。”
“是嗎？那下次再夢見爸媽，幺兒可以試試主動跟他們說話，說不定他們只是看到你太高興了，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好！我記住了！”
【二十歲】
“In case I don't see you,good afternoon,good evening,and good night.”
最近時衡久也不知道去哪兒看了這麽一句話，已經在唐憶耳邊念叨好幾天，甚至他倆一塊兒出門逛超市時都還在念。
忍無可忍的唐憶終於在他不知道重覆多少次後伸手捏住了他的嘴：“閉嘴好嗎？”
時衡久眨巴著眼睛做了個OK的手勢，唐憶這才收回自己的手。“小憶你不覺得這句話特別好嗎？”“好什麽？還再也碰不到我，你想分手了？”唐憶瞥了他一眼。
這可把時衡久嚇壞了，連忙解釋道：“青天大老爺明鑒，我可不是那意思啊，親愛的你聽我解釋！”
這人嘴上功夫了得也就算了，手上還不忘抓著自己邊搖邊解釋，時衡久臉皮厚不怕丟臉是常事，但唐憶不想大過年的在華人超市丟臉，連聲應道：“行行行，你不是想分手，那你想幹嘛？”
時衡久這才樂呵呵解釋：“這話多浪漫啊，即使我們不再見面，也希望對方平安，有句話不是說，你已經和很多人見了這輩子最後一面。”
對於時不時喜歡搞點文藝青年風的對象唐憶早已免疫，隨手拿起一包熟食看了眼生產日期，嘴上還不忘回應：“你當初就該跟阮擇去馬裏蘭，心理學讀不成也能讀個哲學，讀金融有點屈才了。”
提及某個名字時衡久頓時條件反射：“……懂了小憶，不必多言，我明年就去選修心理學，我絕對比那家夥厲害！”
阮擇，兩人高中期間的上一屆學長，曾經追求過唐憶一段時間，一直到大學去了馬裏蘭州就讀心理學，時衡久還是視對方為頭號情敵。
即使阮擇本人已經表示自己早已放下，但時衡久聽到他名字還是會條件反射。
“其實你是喜歡阮擇吧，不然怎麽我每次提他名字，你比誰都激動。”眼瞅著某人要變成燒開的水壺，唐憶話鋒一轉：“……開個玩笑啦。”
時衡久哭喪著臉：“這不好笑，親愛的。”
唐憶臉色一正：“大過年的哭什麽哭，福氣都被你哭沒了。”
時衡久：“……”
好毒的嘴，比夏天的蚊子還毒。
兩個人逛完超市準備回家，唐人街上隨處可見的紅燈籠提醒著他們，明天就是除夕了。“小憶，”時衡久看著正在拍照的人，“今年想要什麽生日禮物？”
“生日禮物不應該是驚喜嗎？”唐憶回頭看了他一眼，“哪有你這樣的。”
“……我陪你回家看看爸媽吧。”
時衡久沒有明說，但他知道小憶懂自己的意思。
他看到唐憶拍照的手頓了一下，半響才搖頭道：“不了，有我哥在，祭祖缺我一個也沒關系。”
唐憶背對著自己，時衡久看不清他現在的表情，只能無聲嘆了口氣，上前牽起有些涼的手掌：“沒事，回家吧。”唐憶看向他笑著點頭，只是那眼角微微紅意看的叫人心疼。
到家時，時父時母早已坐在沙發上等著他們，一見到唐憶，時母就滿眼開心拉著人坐下，邊看邊埋怨時衡久怎麽這麽晚回來，別把人凍壞了。
“我沒事阿姨，是我拉著阿時在外面多逛了一會兒。”
唐憶也算是時母看著長大的，一個又漂亮又聰明的孩子多招人稀罕，沒成想被自己家那個不成器的混小子給拐了。
時衡久正樂呵呵在旁邊坐著，突然被人拍了下肩膀：“過來，有東西給你。”時衡久看了一眼小聲說話的大哥疑惑道：“老哥你幹嘛？有什麽事兒不能在這兒說？”
時默琛看了一眼老弟，又看了一眼坐在母親身邊的唐憶，再一次在心裏感慨為什麽那麽聰明聽話的唐憶不能是自己親弟弟：“……關於小憶父母的，少廢話，過來。”
一聽這話時衡久連忙站起來跟著時默琛進房間去，也不知道兄弟倆聊了什麽，幾分鐘後時衡久再出來時，眼裏有幾分沒來得及隱去的心疼。
“晚點吃完飯你帶小憶出去走走，”時默琛在後面輕聲道，“哪怕哭一場也好過憋在心裏。”“我懂了。”時衡久點頭。
唐憶不知道他們幹嘛去了，見他出來也只是擡頭沖他笑了笑，時衡久也笑著點頭，示意自己沒事。
吃過晚飯以後，還沒等時衡久想好把人帶出門的理由，唐憶就先跟他開口：“阿時，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好。”
兩人肩並肩走在路上，沒有人說話，走了沒一會兒就看到道路邊上有人在燒什麽東西，等走近了看才發現是在燒紙錢。
“……”
唐憶就這麽靜靜站在那兒，看著一張張紙幣被燒成灰燼，時衡久沒有出聲打擾他。“你車裏那袋紙錢是默琛哥準備的吧，”唐憶突然出聲，“燒了吧，別白費默琛哥的一份心意。”
時衡久一楞，他不知道唐憶是什麽時候看到那袋被時默琛準備在車裏的紙錢。
“年關祭祀是傳統，小憶好幾年沒能回去看看，心裏肯定不好受，我準備了一些紙錢放在車裏，你晚點帶他出去燒掉，也算告慰他父母在天之靈，告訴他們自己兒子在外一切平安。”
找了個行人稀少的路口，兩人拿出紙錢燒起來。
火光照亮了唐憶臉龐，映得那雙淺眸隱隱閃著淚光。“……我其實沒見過我爸媽，”唐憶聲音不大，隔著火光更是聽得時衡久心頭一顫：“我出生沒滿百日的時候我爸媽就殉職走了，我是我哥帶大的。”
“我哥那會兒也才十一歲，他自己還是個孩子，就要學著帶我這個孩子，剛記事的時候我老纏著他問爸媽去哪兒了，他就跟我說爸媽出任務了，要好久好久才能回來。等再過幾年我懂事以後，我也明白爸媽是不在了，就沒再問過我哥，現在想想，那會兒的他一定比我更難過……”
“這一轉眼我也快到了我哥當年送我出國時的年紀了。”
烈火卷著紙錢越燒越旺，那火光像是要將人吞入其中，看得時衡久有些擔心，輕聲勸道：“小憶你先離遠點，我怕這火燙到你。”
話音剛落，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風吹過來，原先還算平靜的火焰被吹成一股旋風，往唐憶的方向吹去。
“小憶！”
時衡久心頭一緊，伸手一把把人拉開，慌張不已檢查著：“沒傷著吧小憶？”
“……沒事。”
臉上灼熱的痛感隱隱約約還在，唐憶看著那股由煙火形成的旋風漸漸散去，對時衡久安撫一笑：“咱們回去吧。”“好。”
故人輕撫今人眉，為爾散去半生災。
“In case I don't see you,good afternoon,good evening,and good night.”
假如再碰不到你，祝你早午晚都安。
【三十歲】
唐遇長這麽大第一次在除夕當天，被他親愛的母上大人從床上拽起來去祭祖，畢竟往年都是臘月二十九一大早被拽起來。
“今年怎麽晚了一天？”唐遇頂著雞窩頭一臉茫然看著他爸媽，“咱家老祖宗前天晚上托夢來說這年夜飯今年要準點吃？”
唐之瑾毫不客氣往自家這個傻兒子後腦勺呼了一巴掌：“咱家本來就是年三十祭祖，只是剛好你憶表哥他生日也是那一天，當年家裏長輩就商量把時間往前提了一天。”
一直知道憶表哥很受長輩疼愛，但唐遇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事兒，撓了撓頭又問：“那今年怎麽又改回來了？”“過了今天你哥他就三十了，而且現在小輩有了瀟瀟，也用不著那麽講究。”
唐之瑾收拾好東西回頭一看，這混小子還穿著睡衣跟在後面，直接氣不打一處來：“還不換衣服，打算讓你媽親自給你換嗎？！”嚇得唐遇連忙跑回房間換衣服。
祭祖結束以後，等唐遇回到槐蒼莊園時，已經能隱隱約約聽到裏面的熱鬧。
“湯圓兒～來舅舅抱～”
俞庭夾著嗓子在花園裏逗小唐瀟，唐遇趴在圍欄邊上看著他們，一手托著下巴感慨道：“難得啊俞哥，你今年居然不是壓軸出場。”
“一看就是沒看群聊消息的家夥，”俞庭在夾子音和正常音之間自由切換，“今年誰最晚來送生日祝福的人發其他人每人五百紅包，壽星發兩千。”
唐遇挑眉：“yu先生缺這幾千塊錢？”
俞庭聳肩：“哥不缺，但哥的字典裏沒有失敗兩個字。”
“順便提醒你一下，你是倒數第二個來的人，現在就差你和老於沒到了。”
“！！！我靠！！！”
好在唐遇用一個熊抱和一句“表哥生日快樂”及時阻止了幾千塊錢的流失，並且像個半永久掛件一樣掛在他哥身上。
此時此刻的槐蒼莊園，可謂是熱鬧非凡——
嚴辭、葉真和楚慈在廚房研究蛋撻新口味，吳雩拎著他特意買的奶黃餡躍躍欲試，顧川在旁邊守著以防他們炸廚房；
負責今晚年夜飯的韓越主廚正在清點要用的材料，記下來準備等會兒發給最晚到的於靖忠，讓他路上買齊了帶過來；
嚴辭周暉步重華化身扒蒜擇菜小妹，一人一籃子蹲在門口幹活，路過的顏蘭玉忍不住偷偷拍了張拍照；
江停本來打算去看看藍桉青鷓對聯貼了沒，卻被楚河拉走去樓上下棋；
秦川在花園裏找到帶孩子玩的俞庭，擰著耳朵把人拎回來寫對聯，並把小唐瀟交給一旁看熱鬧的伽樓羅；
時衡久把掛在人身上當半永久掛件的小舅子扒下來，扔到廚房去給主廚打下手，沒等他來得及抱一下他家小憶充會兒電，就被大舅哥一嗓子吼去拿墨了。
被勒令禁止幹活的壽星本人樂呵呵看了好一會兒熱鬧，看了一眼時間起身一個人往屋後走去。
切完一盆肉和菜後唐遇短暫從廚房逃離出來，轉了一圈沒發現自家表哥：“我哥去哪兒了？”“這個點……應該是去給爸媽大哥他們上香了，”兩手拎著春聯充當風幹架子的時衡久擡頭看了眼時間，“別楞著過來曬春聯！”
唐遇立馬跑開：“我不我要去剁排骨！”
“……我過的很好，你們在天之靈不用太擔心我，”唐憶看著那香慢慢燒著，“今天我跟姑姑聊了一會兒，姑姑說小遇小時候跟哥一模一樣，又聰明又愛玩，我現在看他總想著，要是當初哥他選了經商，會不會也跟小遇一樣。”
說著唐憶自己都笑了起來：“算了，按照鳳四叔他們說的，哥你那混世魔王的程度，估計比小遇還讓人頭疼。”
他學著哥哥的樣子去當一個哥哥，所幸弟弟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人。
唐憶沒有在祖祠待太久，燒完香後又一個人慢慢悠悠走回來，隔老遠就能聽到吵吵鬧鬧貼春聯的一群人，小唐瀟看到他立馬一顛一顛跑過去：“爸爸！”
唐憶彎腰一把把孩子抱起來，親了親小家夥的臉頰：“怎麽了湯圓兒？”“生日快樂爸爸！”小唐瀟往他臉上重重親了一下，“爸爸要天天開心！”
“好，湯圓兒也要天天開心。”
“走吧大壽星，”俞庭一把摟住唐憶，“你也是到而立之年了。”“彼此彼此，也就比你晚幾年。”唐憶一臉謙虛，俞庭虛擡了下拳頭以示威脅。
楚慈在旁邊聞言笑道：“沒事，真計較起年紀，咱連他倆的零頭都算不上。”說著示意他們看向屋裏的周暉楚河，嚴辭也附和：“就是就是，男人三十一枝花，咱家好幾朵花呢。”
俞庭感慨道：“誰說這情緒價值不好的，這情緒價值可太好了。”
一群人熱熱鬧鬧往房子裏走去，身前是家人團聚的宴席，身後是萬家燈火通明的新年。
朝朝暮暮皆如願，年年歲歲人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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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提及的祭祖以及生日部分是劇情需要，沒有過多原因
【十歲】
西南地區的冬天不似北方那般幹冷，連綿不斷的雨天總是叫人覺得有股子濕冷氣息在往骨頭縫裏鉆，凍的唐醉忍不住把圍巾裹得更緊了些。
“你這孩子，早上出門的時候就讓你多穿點衣服你不聽，這下知道冷了吧。”
少年下意識的動作被唐之瑾盡收眼底，一邊嘴上念叨著一邊拿出一條看上去就更厚更暖和的圍巾，不管唐醉如何拒絕，態度十分強硬的讓人低下頭來把圍巾戴上。
唐醉的聲音被圍巾蓋住，聽上去有些悶悶的，有意拉長的尾音像在撒嬌一樣：“姑姑——”
年關已至，唐醉一大早就跟著族裏長輩一塊兒到槐蒼後面的祖墳祭祖，以往唐家祭祖都是定在年三十當天下午，但自從唐憶出生以後，這個時間被家裏長輩們默契提前了一天。
“這一轉眼你都這麽大了，”看著已經比自己高了一個頭的外甥，唐之瑾頗為感慨：“再過兩年就該結婚了。”
年芳二十的唐大少：“……”
不想年紀輕輕面對催婚這一史詩問題，唐醉還沒想好說些什麽，就有一只手輕輕拽了下他的手：“哥哥！”
“哎幺兒，”唐醉立刻把剛才的話題拋之腦後，半蹲下來跟唐憶平視：“怎麽了這是？”唐之瑾笑瞇瞇彎腰看著被打扮的特別喜慶的小侄子：“我們家小憶真可愛呀，來叫聲姑姑聽聽。”
唐憶笑得又乖又甜，沖唐之瑾做了個特別標準的拜年禮：“姑姑新年好！”
這可把唐之瑾萌的，當場掏了張卡塞到他手上：“姑姑給你包大紅包！”並把人抱在懷裏一頓揉。
逗得差不多以後唐之瑾放開唐憶，兩人看著小家夥一蹦一跳跑去玩，眼裏是同樣藏不住的溫柔。“小憶是最像嫂子的，尤其是那雙眼睛，簡直一模一樣。”每每看著兩個孩子，唐之瑾總會想起早逝的兄嫂，眼角不禁濕潤幾分。
兄嫂走時小憶甚至還沒滿百日，現在已經準備過十歲生日。
唐醉不語，只是回頭看了一眼祠堂，燭火跳躍間父母姓名在牌位上若隱若現，原先有些模糊的臉龐逐漸清晰。
“大過年的，我幹嘛跟你說這些，”唐之瑾抹了抹眼角笑道，“往年生日都是你一個人陪小憶過，咱家是講究逢十大慶，今年就帶小憶來家裏過生日吧，給他熱熱鬧鬧辦一場。”
倆小孩獨立得讓人心疼，唐之瑾這些年一直努力想把他們接回家照顧。
唐醉太懂自家姑姑的意思了，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另一個聲音搶先一步：“反對無效，咱們今年要聽壽星的。”
“姑父您等我把話說完嘛，”唐醉笑得無奈看向來者，“我也沒說不同意啊。”
謝臨將準備好的大衣為妻子披上，轉身對唐醉道：“還不是你前幾年老是拒絕，你姑姑愁的不行。”唐之瑾聞言擡手打了他一下嗔怪道：“跟孩子說這些幹嘛。”
前些年害怕麻煩長輩，唐醉不願意過多叨擾他們，但現在幺兒也長大了，等自己畢業工作以後不見得能隨時陪在身邊，而且退一萬步講，萬一他哪天執行任務殉職了，幺兒也不會沒人照顧。
唐醉打趣道：“小憶前幾天還問我姑姑什麽時候會有小表弟，請問兩位當事人有什麽想說的？”“不急不急，我和你姑姑還打算晚幾年再要孩子，”謝臨笑呵呵回應，“到時候給你倆第一個抱。”唐之瑾在一旁點頭附和。
三人邊聊著天邊往回走，並沒有註意到祠堂裏正一個人跪在父母牌位前的唐憶。
取好三炷香認認真真拜了三下，唐憶把香插好後跪在蒲團上，盯著木牌上的名字看了好久。
“爸爸媽媽，”良久唐憶開口，“小憶明天十歲了，哥哥說我已經是個小大人了，那小憶是不是也可以照顧哥哥了？”
唐憶自顧自說著話，邊說邊攥緊拳頭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哥哥的夢想是做警察，那我就去學做生意，去做哥哥的後盾，小憶不會給哥哥拖後腿的！”
絮絮叨叨不知道說了多久，說到最後唐憶不再出聲，只是靜靜看著今天剛剛換上的蠟燭慢慢滴落燭臺，半響他才輕聲道：“爸爸媽媽，如果可以的話，今晚能不能來夢裏看看我啊？”
“就當是送我的生日禮物好嗎？”
無人回應他的請求，只有蠟燭燃燒的微弱聲音在祠堂裏回蕩，正當唐憶覺得眼前越來越模糊時，一只溫熱的手輕輕拍了下他的側臉：“幺兒在跟爸爸媽媽說悄悄話嗎？”
唐憶回頭就看到哥哥笑瞇瞇看著自己，鼻頭一酸，用力點了點頭甚至聲音還帶著哭腔：“哥你怎麽回來了？”
“哥哥的小尾巴不見了，這不得回來找找嗎？”唐醉牽起他的手，“回家了幺兒。”
唐憶點頭，兄弟倆肩並肩往門外走去，夕陽下兩人的影子越拉越長，直至融為一體。
“哥，你有夢到過爸媽嗎？”
“夢到過，幺兒呢？”
“我也夢到過，但他們都不跟我說話，就只是看著我笑。”
“是嗎？那下次再夢見爸媽，幺兒可以試試主動跟他們說話，說不定他們只是看到你太高興了，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好！我記住了！”
【二十歲】
“In case I don't see you,good afternoon,good evening,and good night.”
最近時衡久也不知道去哪兒看了這麽一句話，已經在唐憶耳邊念叨好幾天，甚至他倆一塊兒出門逛超市時都還在念。
忍無可忍的唐憶終於在他不知道重覆多少次後伸手捏住了他的嘴：“閉嘴好嗎？”
時衡久眨巴著眼睛做了個OK的手勢，唐憶這才收回自己的手。“小憶你不覺得這句話特別好嗎？”“好什麽？還再也碰不到我，你想分手了？”唐憶瞥了他一眼。
這可把時衡久嚇壞了，連忙解釋道：“青天大老爺明鑒，我可不是那意思啊，親愛的你聽我解釋！”
這人嘴上功夫了得也就算了，手上還不忘抓著自己邊搖邊解釋，時衡久臉皮厚不怕丟臉是常事，但唐憶不想大過年的在華人超市丟臉，連聲應道：“行行行，你不是想分手，那你想幹嘛？”
時衡久這才樂呵呵解釋：“這話多浪漫啊，即使我們不再見面，也希望對方平安，有句話不是說，你已經和很多人見了這輩子最後一面。”
對於時不時喜歡搞點文藝青年風的對象唐憶早已免疫，隨手拿起一包熟食看了眼生產日期，嘴上還不忘回應：“你當初就該跟阮擇去馬裏蘭，心理學讀不成也能讀個哲學，讀金融有點屈才了。”
提及某個名字時衡久頓時條件反射：“……懂了小憶，不必多言，我明年就去選修心理學，我絕對比那家夥厲害！”
阮擇，兩人高中期間的上一屆學長，曾經追求過唐憶一段時間，一直到大學去了馬裏蘭州就讀心理學，時衡久還是視對方為頭號情敵。
即使阮擇本人已經表示自己早已放下，但時衡久聽到他名字還是會條件反射。
“其實你是喜歡阮擇吧，不然怎麽我每次提他名字，你比誰都激動。”眼瞅著某人要變成燒開的水壺，唐憶話鋒一轉：“……開個玩笑啦。”
時衡久哭喪著臉：“這不好笑，親愛的。”
唐憶臉色一正：“大過年的哭什麽哭，福氣都被你哭沒了。”
時衡久：“……”
好毒的嘴，比夏天的蚊子還毒。
兩個人逛完超市準備回家，唐人街上隨處可見的紅燈籠提醒著他們，明天就是除夕了。“小憶，”時衡久看著正在拍照的人，“今年想要什麽生日禮物？”
“生日禮物不應該是驚喜嗎？”唐憶回頭看了他一眼，“哪有你這樣的。”
“……我陪你回家看看爸媽吧。”
時衡久沒有明說，但他知道小憶懂自己的意思。
他看到唐憶拍照的手頓了一下，半響才搖頭道：“不了，有我哥在，祭祖缺我一個也沒關系。”
唐憶背對著自己，時衡久看不清他現在的表情，只能無聲嘆了口氣，上前牽起有些涼的手掌：“沒事，回家吧。”唐憶看向他笑著點頭，只是那眼角微微紅意看的叫人心疼。
到家時，時父時母早已坐在沙發上等著他們，一見到唐憶，時母就滿眼開心拉著人坐下，邊看邊埋怨時衡久怎麽這麽晚回來，別把人凍壞了。
“我沒事阿姨，是我拉著阿時在外面多逛了一會兒。”
唐憶也算是時母看著長大的，一個又漂亮又聰明的孩子多招人稀罕，沒成想被自己家那個不成器的混小子給拐了。
時衡久正樂呵呵在旁邊坐著，突然被人拍了下肩膀：“過來，有東西給你。”時衡久看了一眼小聲說話的大哥疑惑道：“老哥你幹嘛？有什麽事兒不能在這兒說？”
時默琛看了一眼老弟，又看了一眼坐在母親身邊的唐憶，再一次在心裏感慨為什麽那麽聰明聽話的唐憶不能是自己親弟弟：“……關於小憶父母的，少廢話，過來。”
一聽這話時衡久連忙站起來跟著時默琛進房間去，也不知道兄弟倆聊了什麽，幾分鐘後時衡久再出來時，眼裏有幾分沒來得及隱去的心疼。
“晚點吃完飯你帶小憶出去走走，”時默琛在後面輕聲道，“哪怕哭一場也好過憋在心裏。”“我懂了。”時衡久點頭。
唐憶不知道他們幹嘛去了，見他出來也只是擡頭沖他笑了笑，時衡久也笑著點頭，示意自己沒事。
吃過晚飯以後，還沒等時衡久想好把人帶出門的理由，唐憶就先跟他開口：“阿時，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好。”
兩人肩並肩走在路上，沒有人說話，走了沒一會兒就看到道路邊上有人在燒什麽東西，等走近了看才發現是在燒紙錢。
“……”
唐憶就這麽靜靜站在那兒，看著一張張紙幣被燒成灰燼，時衡久沒有出聲打擾他。“你車裏那袋紙錢是默琛哥準備的吧，”唐憶突然出聲，“燒了吧，別白費默琛哥的一份心意。”
時衡久一楞，他不知道唐憶是什麽時候看到那袋被時默琛準備在車裏的紙錢。
“年關祭祀是傳統，小憶好幾年沒能回去看看，心裏肯定不好受，我準備了一些紙錢放在車裏，你晚點帶他出去燒掉，也算告慰他父母在天之靈，告訴他們自己兒子在外一切平安。”
找了個行人稀少的路口，兩人拿出紙錢燒起來。
火光照亮了唐憶臉龐，映得那雙淺眸隱隱閃著淚光。“……我其實沒見過我爸媽，”唐憶聲音不大，隔著火光更是聽得時衡久心頭一顫：“我出生沒滿百日的時候我爸媽就殉職走了，我是我哥帶大的。”
“我哥那會兒也才十一歲，他自己還是個孩子，就要學著帶我這個孩子，剛記事的時候我老纏著他問爸媽去哪兒了，他就跟我說爸媽出任務了，要好久好久才能回來。等再過幾年我懂事以後，我也明白爸媽是不在了，就沒再問過我哥，現在想想，那會兒的他一定比我更難過……”
“這一轉眼我也快到了我哥當年送我出國時的年紀了。”
烈火卷著紙錢越燒越旺，那火光像是要將人吞入其中，看得時衡久有些擔心，輕聲勸道：“小憶你先離遠點，我怕這火燙到你。”
話音剛落，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風吹過來，原先還算平靜的火焰被吹成一股旋風，往唐憶的方向吹去。
“小憶！”
時衡久心頭一緊，伸手一把把人拉開，慌張不已檢查著：“沒傷著吧小憶？”
“……沒事。”
臉上灼熱的痛感隱隱約約還在，唐憶看著那股由煙火形成的旋風漸漸散去，對時衡久安撫一笑：“咱們回去吧。”“好。”
故人輕撫今人眉，為爾散去半生災。
“In case I don't see you,good afternoon,good evening,and good night.”
假如再碰不到你，祝你早午晚都安。
【三十歲】
唐遇長這麽大第一次在除夕當天，被他親愛的母上大人從床上拽起來去祭祖，畢竟往年都是臘月二十九一大早被拽起來。
“今年怎麽晚了一天？”唐遇頂著雞窩頭一臉茫然看著他爸媽，“咱家老祖宗前天晚上托夢來說這年夜飯今年要準點吃？”
唐之瑾毫不客氣往自家這個傻兒子後腦勺呼了一巴掌：“咱家本來就是年三十祭祖，只是剛好你憶表哥他生日也是那一天，當年家裏長輩就商量把時間往前提了一天。”
一直知道憶表哥很受長輩疼愛，但唐遇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事兒，撓了撓頭又問：“那今年怎麽又改回來了？”“過了今天你哥他就三十了，而且現在小輩有了瀟瀟，也用不著那麽講究。”
唐之瑾收拾好東西回頭一看，這混小子還穿著睡衣跟在後面，直接氣不打一處來：“還不換衣服，打算讓你媽親自給你換嗎？！”嚇得唐遇連忙跑回房間換衣服。
祭祖結束以後，等唐遇回到槐蒼莊園時，已經能隱隱約約聽到裏面的熱鬧。
“湯圓兒～來舅舅抱～”
俞庭夾著嗓子在花園裏逗小唐瀟，唐遇趴在圍欄邊上看著他們，一手托著下巴感慨道：“難得啊俞哥，你今年居然不是壓軸出場。”
“一看就是沒看群聊消息的家夥，”俞庭在夾子音和正常音之間自由切換，“今年誰最晚來送生日祝福的人發其他人每人五百紅包，壽星發兩千。”
唐遇挑眉：“yu先生缺這幾千塊錢？”
俞庭聳肩：“哥不缺，但哥的字典裏沒有失敗兩個字。”
“順便提醒你一下，你是倒數第二個來的人，現在就差你和老於沒到了。”
“！！！我靠！！！”
好在唐遇用一個熊抱和一句“表哥生日快樂”及時阻止了幾千塊錢的流失，並且像個半永久掛件一樣掛在他哥身上。
此時此刻的槐蒼莊園，可謂是熱鬧非凡——
嚴辭、葉真和楚慈在廚房研究蛋撻新口味，吳雩拎著他特意買的奶黃餡躍躍欲試，顧川在旁邊守著以防他們炸廚房；
負責今晚年夜飯的韓越主廚正在清點要用的材料，記下來準備等會兒發給最晚到的於靖忠，讓他路上買齊了帶過來；
嚴辭周暉步重華化身扒蒜擇菜小妹，一人一籃子蹲在門口幹活，路過的顏蘭玉忍不住偷偷拍了張拍照；
江停本來打算去看看藍桉青鷓對聯貼了沒，卻被楚河拉走去樓上下棋；
秦川在花園裏找到帶孩子玩的俞庭，擰著耳朵把人拎回來寫對聯，並把小唐瀟交給一旁看熱鬧的伽樓羅；
時衡久把掛在人身上當半永久掛件的小舅子扒下來，扔到廚房去給主廚打下手，沒等他來得及抱一下他家小憶充會兒電，就被大舅哥一嗓子吼去拿墨了。
被勒令禁止幹活的壽星本人樂呵呵看了好一會兒熱鬧，看了一眼時間起身一個人往屋後走去。
切完一盆肉和菜後唐遇短暫從廚房逃離出來，轉了一圈沒發現自家表哥：“我哥去哪兒了？”“這個點……應該是去給爸媽大哥他們上香了，”兩手拎著春聯充當風幹架子的時衡久擡頭看了眼時間，“別楞著過來曬春聯！”
唐遇立馬跑開：“我不我要去剁排骨！”
“……我過的很好，你們在天之靈不用太擔心我，”唐憶看著那香慢慢燒著，“今天我跟姑姑聊了一會兒，姑姑說小遇小時候跟哥一模一樣，又聰明又愛玩，我現在看他總想著，要是當初哥他選了經商，會不會也跟小遇一樣。”
說著唐憶自己都笑了起來：“算了，按照鳳四叔他們說的，哥你那混世魔王的程度，估計比小遇還讓人頭疼。”
他學著哥哥的樣子去當一個哥哥，所幸弟弟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人。
唐憶沒有在祖祠待太久，燒完香後又一個人慢慢悠悠走回來，隔老遠就能聽到吵吵鬧鬧貼春聯的一群人，小唐瀟看到他立馬一顛一顛跑過去：“爸爸！”
唐憶彎腰一把把孩子抱起來，親了親小家夥的臉頰：“怎麽了湯圓兒？”“生日快樂爸爸！”小唐瀟往他臉上重重親了一下，“爸爸要天天開心！”
“好，湯圓兒也要天天開心。”
“走吧大壽星，”俞庭一把摟住唐憶，“你也是到而立之年了。”“彼此彼此，也就比你晚幾年。”唐憶一臉謙虛，俞庭虛擡了下拳頭以示威脅。
楚慈在旁邊聞言笑道：“沒事，真計較起年紀，咱連他倆的零頭都算不上。”說著示意他們看向屋裏的周暉楚河，嚴辭也附和：“就是就是，男人三十一枝花，咱家好幾朵花呢。”
俞庭感慨道：“誰說這情緒價值不好的，這情緒價值可太好了。”
一群人熱熱鬧鬧往房子裏走去，身前是家人團聚的宴席，身後是萬家燈火通明的新年。
朝朝暮暮皆如願，年年歲歲人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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