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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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迫這種事,他歷來是不屑的——確切來說也從來沒有過這個必要。

被人拒絕?這對他來說還是生平頭一次,更誇張的是這人甚至還避他如蛇蠍。

真要說起來,他其實並不覺得過去的無往不利有什麽值得驕傲,也不認為偶爾被人拒絕有多麽挫敗,只是……的確有那麽些諷刺吧。

不說的話誰又會知道呢?他基本上是從不對別人表示主動的——沒錯,散漫的他曾經連主動做這種事都嫌麻煩。

結果,難得主動一次,居然出師不利。

一抹微妙的弧度在唇邊舒展,又說:「不過到了現在,我想你至少弄清楚一件事。」

聽到這句,邵純孜不自覺地吞了口唾沫:「什……什麽事?」

話音未落就後悔了,下意識地覺得那一定不是什麽好事,至少不會是他樂於聽見的事。他不想聽,甚至想要捂住耳朵。

但來不及了,那人已經逼近到他面前,一個字一個字送進他耳膜:「我想要你,你也想要我。」

那個瞬間,邵純孜覺得心跳已經完全停止,身體漸漸地越發僵硬。

他真的以為自己會就此石化,卻又不知怎的驟然驚醒,猛地咬牙縮回手。

這一次海夷沒有刻意控制,被他成功將手收了回去,立即像要避開洪水猛獸似的向外跑去,跑到門口卻又停住,回頭瞪過來,滿臉咬牙切齒的決然表情:「你想錯了!」

海夷挑了挑眉,還給他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我之所以找上你一起,是因為我需要你的能力……是因為你是我的同伴,不是要做那種什麽,什麽床伴……總之這種亂七八糟的事,你以後想都不要再想!」連珠炮似的快速說完,這才真的沖出了房間。

海夷擡起雙手抱懷,嘴角輕勾了勾。

都說老人家的脾氣就像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這小春子年紀輕輕,脾氣卻跟老人家有得一拼。

說實在,如果他真想搞定這個小朋友,根本簡單到不能再簡單,馬上……不,剛才就可以。只不過,那樣做只是得到一時滿意,卻會失去長久的趣味。

嘴角的弧度慢慢淡去。

長久……嗎?

既然邵純孜決定了要相信邵雲,同意讓邵雲等到無雙醒來再一起離開,所以之後海夷就沒有再催促邵雲帶路去人間找海若。

幾天過去,無雙一直沈睡不醒,邵雲也就一直陪著他留在這裏。

而在這幾天當中,邵純孜也慢慢想通,既然從前他對邵雲存在著許多誤會,到了現在,也差不多該是把誤會解開的時候。

的確他是覺得對於邵雲還有很多不了解、不明白,那麽不正是需要去好好了解明白一下嗎?否則的話,他們之間的關系將永遠停滯不前。

責怪、埋怨、懊惱……諸此種種的消極情緒已經夠多了,為什麽不能讓事情往好的方面發展看看?如果一切都還可以好轉的話。

更何況,他已經選擇了相信邵雲這一次,那麽就該拿出信任的態度來。

最後他終於試著去找邵雲談話——其實也沒什麽特別重要的話,至少那些妖魔鬼怪之類的東西都不必多提,反倒只是一些最普通不過的日常對話而已。

對於邵純孜而言,這樣的對話恰恰是最難得的。雖然以前邵雲偶爾也會找他聊聊,但那個時候他心有芥蒂,把邵雲視為可惡的妖怪,開口就講不了兩句好聽的,對話往往是不歡而散。

現在,自然是不能再這樣了,他也會努力不讓事情變成這樣。

交談中,邵雲問他是不是還像小時候一樣愛吃甜品,尤其是蛋糕?

當然已經不是了,他不買甜品已經很多年,不久前蛋糕更是被他拉入了永久性的黑名單。

邵雲問他,晚上睡覺是不是還會睡姿不好滾來滾去,還會講夢話?

這他就不清楚了,他都是自己一個人睡,沒人來向他反映這種問題。

後來邵雲還問到他的戀愛問題。孩子大了,父親詢問這種問題好像是天經地義的事。

只不過,目前為止他的戀愛經驗還完全為零。

至於問他有沒有喜歡的人,他不假思索地說沒有,而腦海中一瞬間掠過某個人的面容……當然,他立即就將之揪出腦海問罪處斬了。

總之就這樣閑聊著,半個下午的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

說了很多話,邵純孜感到有些口渴,便想去屋裏喝點水。邵雲倒是說不渴,還想去水岸那邊走走。

於是各自分開,邵純孜回了屋,上到二樓,正往房間走,不期然地看到一個人影迎面走來。

他不禁一楞,頓住了腳步。

——無雙!

終於醒來了嗎?

已經知道這家夥絕不是外表看上去的這麽人畜無害,邵純孜暗暗提起了渾身戒備。

無雙卻仿佛渾然不覺,對他微微一笑,那樣子看起來幾乎象是個鄰家小哥,清清爽爽、自自然然。

還沒走到他面前,便送來一問:「邵雲在哪裏?」

邵純孜怔了一下,考慮片刻,伸手指指某個方向:「那邊。」

「謝謝。」無雙禮貌地道了謝,即刻離去。

邵純孜回頭望著無雙的背影,左思右想,還是沒有跟上去。

他是不清楚邵雲和無雙之間到底算什麽關系,反正根據邵雲的說法,無雙是他的恩人,而無雙本人也曾經說過要保護邵雲什麽的……那麽關系就應該還不錯吧,至少是不需要他來擔心什麽。

話雖這麽說,回到房間之後,邵純孜仍是有意去到窗邊。從窗戶看出去,正好可以看到無雙往水岸邊走去的身影。只是隨著那身影越走越遠,就漸漸超出了他的視野範圍。

不管他再怎麽努力註視,那個人影還是越來越小,模糊不清,而他又太想看清楚,甚至不自覺地把雙手舉在眼睛前面做了個「望遠鏡」。

結果當然是徒勞。

「你今年幾歲了?」耳中忽然傳來這樣一句,語氣透著明顯的玩味。

邵純孜立刻將手放下,轉頭瞪向身邊那個不知幾時到來了的人。

「我今年二十一歲,不好意思已經成年了謝謝!」他沒好氣地翻翻白眼,隨即收回視線再次看向窗外,這下已經徹底看不見無雙的身影。

嘆了口氣,正覺得有點遺憾,忽然有什麽東西放到他眼前。他怔了怔,繼而就發現,他又能看到無雙了!不僅是無雙,甚至連在水岸那邊的邵雲也能看見。

頓時訝異,把眼前的東西拿下來一看,當場無語。

這……明明也是「望遠鏡」嘛!用手做的那種。

這家夥,剛剛還嘲笑他幼齒,現在不也這麽玩嗎?只不過,對方這種顯然並不單單只是「玩」而已——

「你是怎麽做到的?」

「就算知道我是怎麽做到,現在的你也做不到。」

海夷斜睨他一眼,「你是要做還是要看?」

邵純孜想了想,說:「我要看。」反正肯定是用了什麽法術,他做不來也無所謂,現在只要能用就行。

於是重新把「望遠鏡」舉到眼前,觀望起那邊的情形。

海夷無聲地彎彎嘴角,索性移動過去站到他身後。

這幾天來……自從那天晚上之後,邵純孜都會有意避開海夷,尤其是任何肢體上的接觸。

他很在意、非常在意、在意得不得了——對那天海夷說過的話,這當然並不出乎海夷的意料。

不過,邵純孜畢竟也不可能把這種事時時刻刻放在心上提醒自己要怎樣怎樣,有的時候……或許也可以說是從以前到現在,他早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與對方像這樣說親密不算很親密,說生分也絕不生分的接觸。

說到底,如果真是他很排斥的人,肯定是一靠近他就本能的抵觸反感了。

很顯然,海夷於他並不是這樣的人。

※  ※  ※  ※

當無雙來到邵雲身後,邵雲甚至不用回頭,便說出一句:「你醒了,感覺怎麽樣?」

「不礙事。」無雙回答。

他目前的狀態,沒事的時候還是很OK的,但他會不會什麽時候又突然有事,那就是誰也不知道了。

所以他的「不礙事」,只能說是針對他這一秒的狀況而言。

不過既然他才剛剛從一連幾天的昏睡中醒來,應該也不至於這麽快就又昏過去才是。

他走到邵雲身旁,詢問回去:「他們有沒有對你怎麽樣?」

「沒有。」

邵雲側過臉看向他,「我和純孜談過了。」

「談得如何?」

「不錯。是他答應讓我們先留在這裏,等到你醒來之後再一起去人間。」

無雙沈默少頃,唇邊慢慢地展開一抹笑容,柔聲問:「你猶豫了嗎?」

「沒有。」邵雲緩緩搖頭。

「對,不用猶豫,不必在乎別人怎麽想。他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他們。」

說著,無雙伸出手按住邵雲肩膀,把他轉過來正面相對,「只有我是最需要你的,你有我就足夠了。」

自若的語氣,清亮的雙眸,所有事情在他說來似乎都是那麽簡單,卻又在無形中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不知道該算是固執還是執著,也許真的只有一線之隔。

邵雲定定回視著,仿佛被這樣的他凝住了目光,毫不眨眼,最後頷首應答:「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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