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下)

關燈
「純孜,純孜。」

有個聲音不厭其煩地叫喚著,直到他張開眼睛,第一眼看到對方,不由怔了一下:「是你?」

「就是我。」月先生笑笑,想當然的樣子。

反而更讓邵純孜納悶:「你怎麽在這裏?」

「之前捷運上不是出了些狀況嗎?」

月先生解釋,「剛好Aden當時就在車上,看到了你,知道你我認識,所以給我打電話說了一下。」

「……」

原來他的那位調酒師情人也在車上嗎?邵純孜倒是完全沒留意到,當然也想不到會有這麽巧的巧合。

發現他想坐起來,月先生立即制止:「別急,讓我先把你的傷口處理一下。」

實際上,從剛才邵純孜失去意識到現在,最多就只有五分鐘,而月先生也是剛剛才到,還沒來得及給他做任何處理。

月先生將一瓶透明的液體倒在邵純孜肩上的傷處,邵純孜感到涼絲絲的,不會痛,反而還滿舒服。

頭頂上方忽然有陰影籠罩過來,他擡起眼簾,就看到海夷站在那裏,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不禁又楞了一下:「你也在?」

「剛剛還不在呢,才到而已。」

月先生接過話,「是Aden先通知我,我再通知他。」

「……」

「跟你動手的是什麽人?」海夷問,已經迅速觀察了邵純孜的情況,有點狼狽,但也沒什麽大礙。

不過,這小子最近是災星高照了嗎?每次單獨出門都會出狀況。

「不是人。」邵純孜答道,傷口已經處理完畢,於是坐了起來。

不是人——海夷當然知道,重點是:「為什麽起沖突?」

「是他先動手。」

邵純孜眼裏陰了陰,「我不知道為什麽。」

想想其實覺得有點搞笑,看那家夥的樣子竟然象是對他很有敵意。為什麽?憑什麽?明明有權利憤恨的人應該是他才對吧……

「後來呢?」

海夷接著問,「他給了你一刀,然後就離開了?」

畢竟沒有親眼看到,只能邵純孜身上的傷來判斷戰況,不管怎麽想都覺得疑點重重。

「我不知道……」邵純孜搖頭,「記不起來了。」

「記不起來?」海夷質疑地一挑眉頭。

邵純孜努力思索了一會兒,還是只能搖頭。現在他所記得的事情,就是他和蒼顯動了手,後來還被掐住脖子摁在地上,情況十分緊急,再然後……就毫無記憶了。

他是被掐得窒息所以失去意識了嗎?肩膀上的傷難道也是昏迷之後被刺的?可是既然要刺,為什麽不直接刺他要害,難不成還是有意給他留一條活路?

不,不可能。當時蒼顯那架勢,絕對是充滿殺機的。還是說有什麽特殊原因讓他臨時改變了主意?

哎,沒頭緒……

他在這邊冥思苦想,那邊海夷也沈思了許多,最後話題一轉:「之前你不是在電話裏說蛭焱跟著你嗎?」

「他?」邵純孜才想起這回事,「他不在這裏嗎?」

左右張望,果然不見人影,疑惑地抓了抓頭,「我不知道。」

又不知道——海夷深邃地瞇起眼:「那你知道什麽?」

突然地,邵純孜腦中一陣恍惚,隨即卻又異常地明朗起來,好像一下子撥開了厚重迷霧。

「我知道,那個人是誰……」

眉頭慢慢越擰越緊,「我不認識他,但我知道他,我見過……」喃喃說著又不自覺地咬牙切齒。

根據他這番話,又有了許多新的疑問,比如他說的那個人是誰,在哪裏見過,是怎麽知道的……然而看他目前這種狀態,海夷沒有再追問下去。

隨後邵純孜也收拾了情緒,要站起來。

「起得來嗎?」月先生問。

「嗯。」邵純孜拒絕了他的攙扶,慢雖然慢了點,但好歹還是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了。

月先生也準備起身,驀然註意到地上有什麽東西,撿起來看了看,遞給邵純孜:「這是不是你的東西?」

邵純孜接過來,看到那張照片上的男人,猛然一凜:「對!是這個——」

急切的目光投向海夷,「就是這個,這個人……」

突然,在邵純孜面前大約一米開外,空氣中出現了某種黑色光點,極其細小,但卻異常醒目,他絲毫沒辦法忽視它,然後就清清楚楚地看到,一道光束如同激光,以他心口的咒印為靶心,直射而來。

就在這一剎那,他視線中出現了一個人影,近在眼前。他仰頭望著,瞳孔不由緊縮了起來。

「小春子。」那人低喚一聲,光束從他身前透出來,一直貫穿了邵純孜的背後,延伸到看不見的遠處。

「……什麽?」邵純孜恍恍惚惚應道,被光束穿了個洞的心臟竟然也不會疼,只是渾身僵硬,好像四肢都已經石化了一樣。

他只能也只想註視著面前的人,看見對方嘴巴開開合合,象是說了些什麽,但卻聽不見聲音。

就在無聲無息間,那道黑色光束沿著來時的軌跡慢慢地退回去,退回去,退到只剩那個小點,瞬間消隱。

※  ※  ※  ※

如果讓邵純孜知道,自己在昏迷了幾分鐘之後,剛剛醒轉了幾分鐘,然後又一次昏了過去,絕對會超級郁悶。不過話又說回來,既然他都已經是昏迷的,當然也就管不著這些了。

不同的是,前次他失去意識是出於他自己的身體原因,而後來這一次則是被動,是人為造成的。

此時他睡在床上,而那個致使他昏迷的元兇也坐在房間裏,一手放在椅子把手上,一手扶著腮,滿頭紫發如同瀑布般垂灑在椅背後方。

月先生站在那裏,一手托起海夷的長發,一手拿著剪刀,哢嚓哢嚓哢嚓。盡管一直在剪,但頭發也一直不斷在長,而被剪掉的部分落在地上,瞬即就化作一陣煙霧而消散。

「放著不管就可以了。」其實海夷是這麽說的。

然而月先生說:「可以是可以,但要是一直放著不管,到最後搞不好會把整個房間都塞滿吧?再說你的頭發很漂亮,親手剪掉這麽漂亮的頭發真有成就感。」

海夷沒興趣接這種話。

「我應該說真不愧是你嗎?」

月先生接著說,笑容裏依稀有點深意,「那種招數,我還是頭一次親眼看見別人用呢。」

「我也只用過這一次。」海夷淡然回道。

所謂的那種招數,說起來其實很簡單,就是——抹除,抹除掉那一個瞬間,以及在當時所發生的一切。

譬如說,心臟被貫穿——這個瞬間的事,如果完全抹殺,那麽結果,也就可想而知了吧?

實際上,在剛剛得知邵純孜中了緘門咒的時候,海夷就曾經設想過會不會有一天需要用上這種辦法,倒是沒想到這一天居然真的來了,而且來得這麽快。

大千世界,物法玄奇,你可以采用水、火、風、雷……等等等等,一切能夠用上的東西,只要你有這本事,任君取用。

唯獨「時間」,是無論如何也動不得,絕對不可更改。有些法術可以讓人回到過去,但並不能對過去做出真正意義上的改變,也就是所謂的歷史不可逆。

而像這樣強行從時間的狹縫中抽除掉一個瞬間,其實就是違反規則的。雖然看不見摸不著,這世界上確實存在著一種叫做「規則」的東西,其中最最不可動搖的規則就是時間。

就拿海夷來說,今天他用了這麽一招,固然還不致死,但目前體內的靈力就是一整個紊亂,頭發的異狀也正是由於這種原因,所以他才會在這裏慢慢修養調息。而且,那種招數如果再多用幾次,就算是他大概也會廢掉了。

「喔,只用過一次,就是用在這裏,看來你的確是對那個人……那件事相當在意呀。」月先生輕輕地笑。

海夷似笑非笑地一掀嘴角,不置可否。

這麽說好了,他一直覺得邵純孜身上有秘密,但邵純孜始終就是守口如瓶,執拗得要命。而通過這次一連串的奇特經歷,想必可以揭開其中一些秘密,那麽他又何樂而不為?

其實也不一定說他是多麽刻意要挽救邵純孜的命,更無所謂什麽在意不在意,只不過,剛剛好他能做得到,那就做了。

「其實有一點我還是滿想不通的……」

月先生眨了眨眼,「既然你已經準備好要用那招,那又何必還擋上去?你總不可能不知道那樣做也是多餘吧?」

「我知道。」當然知道。

緘門咒是死咒,不管他怎麽擋在前方,邵純孜都必定中招。不過那種東西也只針對邵純孜個人,而對他是不會構成任何傷害的,所以擋不擋對他而言都沒差。

至於他為什麽會那樣做,應該說並沒有為什麽,因為實際上當他在做的時候就沒有考慮過要怎樣做,是為了什麽要這樣做……就是那麽自然而然的發生了。

月先生也沒打算揪著這個問題不放,正好手裏的長發似乎停止了異狀,他再剪最後一刀,而後彎腰看看海夷的臉,啞然失笑:「哎呀,臉上什麽時候成了這個樣子?頭發都已經不再亂長了。」

海夷沒有答話,也沒興趣觀賞自己的臉究竟成了什麽樣子。

其實並不是難看,只是密密麻麻地布滿紫色紋理。原本它們的出現是有一定規律的,有時候是這種,有時候是那種,但是由於此時靈力紊亂,所以全部都湧現了出來,使得那張俊臉看起來異常顯得邪煞。

月先生欣賞般地看了片刻,然後看看時間:「我差不多該去玩了,下次再有什麽事歡迎隨時找我,我還有很多上好商品可以提供喔。」

他離開以後,海夷從椅子裏站起來走到床邊,伸出手,修長而銳利的指尖來到邵純孜的下巴,輕輕扣了起來。

「小春子,你差不多該向我坦白了吧。」

※  ※  ※  ※

結束會議,邵雲回到辦公室,打開門,一眼就看見蒼顯等在裏面。剛才秘書並沒有通報說有訪客,所以算是蒼顯不請自來。

邵雲對此倒也並不驚訝,反手將門關上,繼續往裏走去。

「我回來了。」這麽說著,蒼顯嘴角綻放出一抹笑容,大步迎上前來,象是要給對方一個擁抱。

邵雲腳尖一轉,就走向了另一邊,倒了兩杯咖啡端回來,將其中一杯遞給蒼顯。

「辛苦你了,看來一切順利。」邵雲淡淡地說。

「不,沒什麽辛苦的。」

蒼顯搖搖頭,臉上笑容淡了些,「而且也不算是完全順利……」

「喔?」邵雲眼中透出詢問。

蒼顯於是接著解釋:「在回來之前我先去了一趟莫清那裏,他那邊出了點狀況,就是因為那小子……邵純孜,實在太糾纏不清,像個討債的一樣咬得死緊,莫清大概是被他弄得沒辦法了,幹脆給他下了緘門咒。」

邵雲正端起咖啡杯,手忽然頓在半空,過了幾秒,繼續把杯子送到唇邊,喝了一口,然後問道:「是嗎?後來怎麽樣?」

「後來?那小子還是不肯死心。」

蒼顯神情陰鷙,「我看到他追著那只白雞妖,竟然這麽陰魂不散,不如我就直接把他變成一縷陰魂好了!」

「你對他出手了?」

邵雲轉身走到辦公桌前,將咖啡杯放了下去,再度回轉身面向蒼顯,身體半倚在桌沿,一只手放在桌上,另一只手插在褲子口袋裏,看起來從容而且淡定,但又似乎……太淡了,淡得與周遭色彩格格不入,所以無法融合,無從靠近。

「不要對他或者是邵廷毓出手——我似乎是這麽說過的吧。」這樣一句,聽上去並不象是疑問。

蒼顯眉頭一皺,旋即松開:「我知道,但那小子實在是太能纏了……而且我一直也不明白,為什麽要留他性命?那時候他都看見了,就算他成不了什麽大事,一直這麽糾纏不清搞那些亂七八糟的手腳也很煩,不如斬草除根。他的死活又有什麽關系,反正不就是個不相幹的凡人小鬼嗎?」

說到這裏,臉色忽然沈了沈,目光變得有些尖銳:「不對,這小子,似乎並不是那麽簡單。在我跟他動手的時候,之前他還沒什麽表現,後來卻出現了一些奇特的狀況。」

「什麽狀況?」邵雲問。

「從他身上散發出一種以前沒有的氣息,象是妖氣,但又似乎不是……」

蒼顯思忖著,臉色越發覆雜,「我不能確定那究竟是什麽東西,總之那種感覺很異常……很危險。」

至於究竟是怎麽樣的危險,其實蒼顯也說不清楚,那只是一種本能的、對於危機的認知。

當時他之所以匆匆離去,倒也不是因為恐懼,但在動手之前,至少先要弄清楚對象到底是個什麽情況比較好吧。

「那小子究竟是什麽來歷,身上是不是有些異樣之處,你知道嗎?」蒼顯看著邵雲。如果邵雲早就知道那小子有問題,那麽當初他決定留下那小子的性命,或許就能說得通了。

但是邵雲卻沒有回話,臉色一片平靜,教人看不出他到底是回答不了,或者只是不想回答。

不管是怎樣,蒼顯也不想勉強他,只說:「假如他真有什麽不對勁,那你現在用的這個軀殼,該不會也有什麽問題……」

「他們是不是有什麽問題,無關緊要。」

邵雲接話,「重要的只有我們要做的事。」

蒼顯沈默下來,望著邵雲,目光更加專註,夾雜著一點點模糊的遲疑:「你說的那事……真的沒有關系嗎?」

邵雲泰然地回視著他:「你不信我?」

「我當然信你。」

蒼顯不假思索地答道,語氣是篤定無疑,但眼睛裏的陰影還是沒有完全消散,「我只是有點擔心你……」

「不必擔心。我知道我在做什麽。」

邵雲說,每個字都清晰,「我知道我能做什麽。」

蒼顯聞言安靜了一會兒,邁腳向邵雲走了過去,在腳尖就要碰到腳尖的距離上停步,沈聲問:「是為了鳳王,對不對?」

邵雲緩緩垂低眼簾,沒有和蒼顯對視,也沒有答他的話。

蒼顯輕吸了口氣,眼中光芒一現,然後黑暗,深沈。

「既然於心不忍,當初又何必做得那麽絕?」

邵雲依舊沒有開口,面無表情。

他越是這樣,蒼顯就越是心思起伏不定,突然伸出手,朝著邵雲的面頰而去。

就在這時,邵雲擡起眼,目光一下子射到蒼顯眼底。黑如曜石的雙眸,看起來很是深沈,卻又分外地明亮犀利。

蒼顯表情微微一滯,幾秒後,手就放了下去,隨即毫無預兆地笑起來,轉過身,也靠在桌沿半坐下去。

「尚濃啊,不論如何,你開心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嗎?」

一副輕松口吻這麽說著,嘆了口氣,「可是這些年來我都沒有看見你像以前那樣放聲大笑,有時都覺得你似乎已經不再與從前一樣……」

頓了頓,又一次笑了出聲,「但我知道,你還是那個你,就算再怎麽變也改變不了你的本身。而我也會盡力讓你重新找回從前的笑容,到時候再讓我好好看一看,嗯?」

和外表印象看起來不太相符的溫和言語,寵溺般的笑容,象是一位兄長,又象是好友,也或者不僅僅是朋友……

邵雲始終沈靜不語,也沒有轉頭去看人。唇角倒是隱隱約約上揚了,但,那是個笑嗎?

似乎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

第五集 :狼子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