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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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意間到了一處捷運站,邵純孜想了想,已經走了這麽久,差不多也可以休息一下,但又不想把那個一直跟著他的東西領回到酒店,索性搭上捷運。

這種時間,車上的人不是很多,邵純孜找到一個座位,剛剛坐下,就看見蛭焱也跟了過來站在不遠處。

已經決定不會再理他了,邵純孜撇過頭眼不見為凈,手隨意插進口袋,摸到了什麽東西,拿出來一看,是那張照片。

於是又盯著照片發起呆來,一直過了好幾站路,終於把照片收起來,不經意地擡頭,恰巧看見車門外走進一個堪稱熟悉的人影。

那是——柳白?

就在同時,柳白也發現到邵純孜,明顯嚇了一跳,連忙左右看看,確定那位海先生不在,才松了口氣,向邵純孜點點頭,勉強扯了一個笑容,隨即轉身走開。

雖說前不久才發生過愛不愛情什麽的那些事,不過對於現在的邵純孜來說,好像都只是夢一場而已,不用在意,那些不該有的感覺也都已經完全沒有了。

平靜地看著柳白離開的背影,邵純孜收回視線,閉上眼準備休息休息,驀地重新睜眼,愕然。

蛭焱不見了?

異樣的預感瞬間竄了上來,他立即站起身,很快就在人群中找到蛭焱的背影,正朝著柳白剛剛離開的方向而去。

這……不會吧?!邵純孜吸了口氣,不假思索就追過去。

追隨著柳白那越來越快的腳步,蛭焱的速度也越來越快,邵純孜一路追逐,越過好幾個車廂,忽然聽見驚呼聲傳來。

連忙用最快的速度趕過去,定睛一看,就在車廂中央,蛭焱已經把柳白撲倒在地。周圍的乘客全體投以驚愕目光。

邵純孜想上前把蛭焱拉開,但旋即念頭一轉,假如蛭焱是動真格的,憑他肯定是不可能拉開的吧?勸說當然更是徒勞無功……

急中生智,叫來墨痕,把斬妖的箭矢上了弦直接沖過去:「放開她!」

蛭焱聞聲擡起頭,眼神一如既往的惡狠,並且更多了一些兇殘嗜血的光芒。而乘客們則是目瞪口呆,一個個的臉色就好像看見了人猿泰山似的。

邵純孜更厲聲地又說一次:「放開她!」

想制止蛭焱,並不是為了柳白,只是覺得這種事不應該發生,至少不該在這種場合發生,萬一引起人們大混亂,後果也許就不堪設想。

見蛭焱還是不為所動,邵純孜握弓的手攥得更緊,忽地想到什麽:「你不是想去找小小嗎?就你現在這樣,看到妖怪就想攻擊,你憑什麽去找她?」

蛭焱顯然一呆,表情覆雜地糾結著,越發顯得猙獰極了。

就在這時,有個男人從其他車廂跑了過來,手裏舉著槍,瞄準邵純孜,口中一通嘰裏呱啦,先是說的法語,邵純孜聽不懂,後來聽到了英語才明白過來,原來這人是便衣警探。

而由於他手持危險性武器,所以順理成章地被當做了危險份子。

簡直不曉得是該好笑還是該好氣,但也總歸不可能跟子彈較勁,只能試圖解釋:「不是我,是這個人很危險!我們得制止他,他很危險!」

就算他一臉急切誠懇,可惜只要他弓箭在手,那警探就是不理睬他,仍舊嘰裏呱啦說個沒完,一會兒法語一會兒又英語,聽得邵純孜摸不著頭腦。

正煩惱該怎麽辦才好,突然只聽「哐啷」一聲,車窗破了,空氣中劍光一閃而過,那名警探連驚呼都來不及就倒在了地上,背後流出的鮮血很快在地上化成一灘血泊。

周遭,尖叫聲此起彼伏。在之前警探出現的時候,已經有一些人被槍給嚇跑了,現在剩下的這些人也慌忙逃竄。由於車還在飛速行駛,無法下車,只能逃往其他車廂。

只有邵純孜站在原地,滿眼震驚。

從窗外憑空而入的那個男人,手裏持著雙刀,刀刃上寒光灼灼。他的身材和邵純孜相近,有著銀黑兩色互相交錯的頭發,額際兩邊長長一縷留海,但實際上後面的頭發卻又並不長。

當他轉過頭來,邵純孜就看見一雙灰黑色的眼眸,戾氣逼人。

心口瞬時一陣揪緊,好像有什麽東西被抓住了,繼而就聽見那人說了句:「好久不見啊。」

「好久不見?」好久不見?!

註視著邵純孜那明顯錯愕困惑的表情,那人陰沈地笑起來:「真的不認識我了嗎?」

「……」難道他曾經認識過這個人嗎?

邵純孜依舊茫然,註意到對方邁出腳步要往他這邊走,下意識地,他就松手放了一箭,「嗖」地過去。

簡簡單單,即被對方一劍擋開。

只這一瞬間,邵純孜就有了清晰深刻的感覺——這個人的實力,和以前遭遇過的那些妖怪完全不在同一個等級。

妖怪,沒錯,這家夥顯然是妖怪無疑。而且……

腦海中有什麽在激烈翻滾著,好像呼之欲出,昭然若揭,卻就是揭不開,連胸口都開始窒悶鈍痛起來。

那人忽然揚起劍,象是在空氣中劃了一道。邵純孜依稀感覺到什麽,怔怔低下頭,發現自己衣襟敞開,左邊胸膛有一片黑色條紋若隱若現。

「果然是緘門咒……哼,非要這麽費事幹什麽?」那人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著,中途,有個東西從邵純孜歪斜的上衣口袋裏滑落,悠悠蕩蕩地飄到了那人腳下。

對方撿起來,看到是那張照片,瞇起眼冷笑幾聲,松手把照片扔到一邊。

「你還真是糾纏不清啊。」

說著,那人繼續靠近,死死盯著邵純孜,眼中的戾氣濃得象是快要溢出來,「我倒一直很想知道留你性命到底意義何在,不如就趁今天讓我弄個明白吧。」

話音剛落,蛭焱猛然從身後撲了過來,對方三下兩下格擋而開,旋即回身刺去,一刀穿過蛭焱胸膛,把他緊緊釘在了車內扶手的鋼管柱子上。

邵純孜驚愕不明所以,蛭焱這是在幹什麽?找死嗎,連這種角色也想當成獵物?或者是……總不可能是想要幫他吧?

這時,得救的柳白從地上站起來:「蒼顯……」

「還不走?」

蒼顯——也就是那個手拿雙刀的男子,不耐煩地回應,「我要出手,如果你被卷進來,我可不會負責替你收屍。」

柳白臉色煞白,默默退到了另一節車廂裏去。

透過車門上的玻璃,還有些人在那邊觀看著這裏的情況。蒼顯冷哼,揚劍在空中劃了個圈,光芒一爍,整個車身即被橫切而開,徹底斷成前後兩截,前面的車身繼續正常行駛,後面的車身也還在前進,但已經不是被車頭帶動,而只是依靠慣性往前滑行而已。

蒼顯的註意力放回邵純孜身上,伸出手打算拔出還釘在蛭焱身上的刀,轉念卻又改變主意。

「對你,用不上雙刀。」話語裏毫不掩飾地輕蔑。

現下邵純孜當然是沒心思去計較這個,腦筋急轉著,想再抽箭射擊,但又覺得射也沒用,不可能追得上這人的速度。

這的確是個嚴重的問題,弓箭固然是很好的遠端武器,近程也還能湊合,但關鍵是,到目前為止他多數都是射擊固定靶子,還沒習慣射擊活動的物體,何況還是個身手這麽好的。

當對方縱身襲來的瞬間,他本能地舉起弓當做盾牌,但這終究不是真正的盾牌,沒能擋住那淩空一腳,狠狠踢中了他的肚子,登時痛苦咳嗽著弓下了腰。

蒼顯佇立在他面前,半點也不吝嗇嘲笑:「哼,無能至此,活著意義何在啊。」

「……」你他媽的怎麽不想想你是妖怪,普通人跟你能比嗎?這麽看不起人就不要到人間來啊,臭妖怪!

邵純孜火氣上來,猛地一咬牙,不計後果就主動攻了過去,長弓揮得堪稱虎虎生風。

其實那麽大一把弓揮過去,還是有點殺傷力的。但這對於蒼顯來說顯然還不夠看,瞅準空隙,一刀從弓中穿過,恰好刺進邵純孜的手腕,劇痛使得弓從手裏滑落。

忽然,不知什麽時候脫身了的蛭焱再次沖過來,而蒼顯也再次一刀刺去,這回是將人釘在了地板上。

現在他兩只手裏都沒了武器,但也並沒有空著,探過來把邵純孜的脖頸扣進了手裏,往地上一甩,把他牢牢摁倒在地。

頭頂上方就是車上那個被蒼顯切開的斷口,邵純孜的腦袋基本都是懸在車外,涼風呼呼灌頂,車輪聲倍加刺耳地傳進耳膜。

其實車子已經在逐漸減速,不多時就完全停止下來。

不管邵純孜怎麽撕打拉扯,扣在他喉嚨上的手始終不放開,反而越掐越緊,連喉骨都開始作痛,窒息更是不必說的了。

很快,視野就變得模糊,腦袋裏也仿佛漸漸放空,所有東西都一點一點地飄了出去,越飄越遠……

到最後,整個已經一片空白。

就在不期然間,似乎有什麽東西從外面飄了回來,一瞬間占滿大腦。與此同時,他的視野重新變得明朗,清晰無比地映出眼前的那張臉……

這張臉……不錯,他記得,他見過,就是這個——!

定定地瞪著這張臉,而蒼顯也一直看著他,驀然看到他眼睛裏泛出一種異樣光線……差點以為是看錯了,再仔細一看,果然是灼灼金光。

不禁楞住,旋即邵純孜就猛地著力,一下子剝開了蒼顯的手。

蒼顯往後退開,雙臂一伸,那兩柄短刀就自動飛回他手裏。而邵純孜也已經站起來,撿起剛剛掉在地上的弓,並把箭上了弦。

面對著現在的邵純孜,蒼顯臉上的質疑越來越濃:「你……」

想說什麽,但是邵純孜顯然不想聽,直接一箭放了出去。

箭離弦的剎那,弓背上隱隱閃現出一道金色光芒,光芒似乎形成了什麽圖案,只是稍縱即逝,來不及看真切。

蒼顯擡起雙刀,在身前交錯格擋,剛剛好把那一箭截住。始料未及的是,那支箭竟然不落下,就這樣一直頂在他刀刃上,還不斷發力往前緊逼。

堅硬箭頭與刀刃的爭鋒摩擦著,發出尖銳的聲響。

竟然有種「這樣下去連雙刀都會被箭頭徹底貫穿」的預感,蒼顯立即一甩手,把箭矢的方向調轉到旁邊,堪堪避過。

下一瞬,邵純孜疾沖而來,左手一拳,右手又一拳,兩拳都結結實實地擊在蒼顯臉上,速度、力量,跟先前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其實不是蒼顯不想躲,也不一定是真的躲不開,只是邵純孜這突兀的轉變實在太驚人了,讓他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不知不覺,他已經被邵純孜逼到背靠車門上,當看見邵純孜再一次高舉拳頭,蒼顯總算反應,一刀朝邵純孜刺去。

邵純孜躲也不躲,無動於衷地挨了這一刀,而那一拳也毫不拖沓地揮了出去。

蒼顯瞬即沿著車門滑下去,那一拳便落空,打在了窗玻璃上,「哐啷」一聲化成碎片。同時,蒼顯已經迅速移動到了邵純孜後方。

邵純孜轉過身,偶然低頭,看見從自己肩上滲出的猩紅鮮血,然後又擡起頭看回蒼顯,一步一步逼近而去,年輕英氣的臉似乎面無表情,但又似乎並不是……

與此同時,蒼顯臉上也隱隱發生了變化,嘴角明顯往兩邊拉長,獠牙漸露,瞳孔也伸長成兩條細縫,透出森森綠光。

突然,邵純孜眼裏的金色光芒中漾開一種奇異的顏色,象是一滴水墨裊裊化開,但是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就已經消失不見。

蒼顯心口一震,莫名地猶疑起來,而且越是面對著邵純孜,看著他身上那些詭異的小細節,異樣的感覺就越是強烈……

退後幾步,臉色一變再變,最終還是飛身跳出了車外。

邵純孜擡眼看著,那個身影轉眼間就消失不見。他也沒有什麽反應,依舊一步步的往前走著。偶然低頭,看見蛭焱躺在地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當他蹲下來之後,蛭焱吃力地稍稍撐起身,托住他的手,把他掌心展開,而後湊過去,張口,一顆圓圓的珠子從嘴裏滑出來,吐到了他手裏。

蛭焱剛剛被蒼顯連著刺中兩刀,基本是致命傷,雖說也不是徹底不能救治,但他既然把內丹都吐出來,顯然是已經完全放棄了求生。

活下去又有什麽意思?明知道是不該做的事,卻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本能,骨子裏全是令人厭惡的血……

不是沒有可以要的,只是不想要;終於碰上了想要的,卻又不能夠靠近……真是悲哀啊!

來世,決不再做這樣的生物——

被他深深凝視著,邵純孜也靜靜回視著,眼裏的迷惘慢慢慢慢透出一種恍然。

是的,他是明白的……怎麽可能不明白呢?

世上就是有著這種無能為力,有的也許是命運註定,有的則是人力使然。其實都不是自己選擇的,但還是必須面對,不管要付出多少,哪怕只能用最決絕的方式……

五指慢慢合起,握緊,一點,一點,那枚內丹在他手心中碎裂。

蛭焱急促地喘息著,像有一陣無形的風吹來,身形一下子幻化成煙,在空氣中飄渺而去,消散得無影無蹤。

邵純孜昂起頭,嘴張開,似乎想叫喊,卻又沒能發出聲,只有嘴唇微微掀動幾下,然後兩眼一閉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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