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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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雙裹著大衣緩緩走出這幽黑的深巷，高懸的暖黃路燈將投在地上的身影縮得越來越短, 最終匯聚成一個點。
在寒風喧囂的十字路口站了會兒, 程雙最終往來時的方向邁步。
“程總, 不找——”賀軒志了嗎。
周揚下意識出聲叫住她, 光線大好, 暖黃燈光打在每個人的身上，卻絲毫感覺不到溫暖。他瞥見程雙愈發孤清的背影，再說不出一句話。
程雙閉了閉眼, 轉過身面對神色各異的眾人：“今天的事讓你們看笑話了。”
自嘲的笑意還掛在嘴角, 程雙懇切道：“既然來了，總不能白來，是這個理。你們繼續調查賀軒志來這兒的目的, 我先回去處理點私事。”
程雙不說，這群人都明白這私事指的是什麽, 紛紛點了頭。
程雙深深望了這幾人一眼, 終究沒再說什麽，轉身離去。
這幾人，算是心腹。
有程維新給她用來支撐絲綢事業的, 也有因上回絲綢質量問題而建立深厚感情的, 如果這還信不過，那她註定是失敗者。
幾人目送載著程雙的車逐漸遠去, 在寒風中站了許久，也沒誰擅自挪動一步。
風將每個人的心情吹得亂糟糟，難以言說的的情緒逐漸在心底發酵。
周揚率先站出來, 拍了拍手掌，吸引眾人的註意：“既然程總都發話了，那我們就按照她說的做。先暗中調查，切忌打草驚蛇。”
一顆顆腦袋機械地點著頭，周揚清楚每個人都在想什麽，他也想到程雙那背影，又道：“今天就到這裏了。都回酒店吃點東西，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明天繼續。”
周揚走在前，幾人一左一右跟在他後面，期間還能聽見各種憤怒又無奈的嘆息聲。
“程總才24歲啊……”
“有錢人的世界太可怕了，這都什麽親戚啊。”
“看程總那表情不像是才知道，可這種事……嘖，擱誰身上估計都受不了。”
回去的車還是趙叔在開，與來時不同，程雙一上車就蜷縮在轎車後座睡覺，身上只蓋著她的大衣。
怕她冷著，趙叔忙將空調溫度往上調了幾度。
車平穩行駛在路上，後座上蜷著的程雙逐漸能感覺到暖風襲來，她眼睫輕微顫了顫，換了個姿勢，逐漸睡過去。
誰好誰壞，是真沒有規律可循的。
****
趙叔直接將程雙送回了程家的老宅。
程維新忙於應酬還沒回來，家裏阿姨忙要給程維新打電話，程雙及時上前阻攔，還佯裝生氣答：“您要這樣，下次我就不回來了。”
阿姨這才打消了念頭。
程雙兀自上樓回自己臥室，她走得不算慢，卻能聽見兩人刻意壓低的說話聲。
“給小姐煮點吃的，她一晚上沒吃東西了。”
“呀，你怎麽也不知道看著她點。”
“我……別廢話，快去。”
程雙很久沒回程家了，推開臥房的門，一切都還和她離開時一樣。
床鋪整齊，蓬軟的被子鋪在上頭，散發著淺淺的香氣。落地窗簾只拉了一半，窗外的美景盡攬在她這間臥室。
她從小就住這兒，只因為這間房是風景最美的一間。
小時候的記憶逐漸浮上腦海，程雙仰躺在床上，靜靜想了會兒，房門被敲響。
“小姐，我煮了點雞肉粥。”
程雙坐起，笑了下：“好，你放那兒，我等會兒就喝。”
兩人對視了眼，阿姨最終還是選擇什麽都不說，默默關上門出去了。
從小到大，程雙都是不需要讓人操心的孩子。
程雙正想去喝粥，兜中的手機倏地震動兩下，她一凝眉，掏出手機一看，是星星沒錯。
——我到酒店了。【嘿嘿】
——特別順利，我大概是天生的生存能力強。
這時候程雙才知道她究竟有多想她，她撥通穆子星的電話，重新躺回了床上。
“怎麽還沒睡？”穆子星劈頭蓋臉就是這麽一句。她算算時間，程雙那邊應該快淩晨，她以為她睡了才發的短信。
程雙隨口就答：“想你了。”
穆子星原想收拾行李，聞言直接躺倒在沙發上，愜意又慵懶：“這麽忙還有空想我啊？”
“越忙越想你。”
程雙嘴甜得像是抹了蜜，哄得穆子星心花怒放，她嘴角揚起，回她：“哼，看來不忙的時候就不想我了。”
面對穆子星的刁難，程雙一點壓力都沒有，她語氣正經又嚴肅，斟酌著答：“一般來說，不忙的時候，我應該都在找你。”
穆子星不甘示弱：“明明都是我去找你。”她都去她辦公室多少次了，數都數不清。
“好，星星最想我。”程雙喟嘆了聲。
兩人閑聊了會兒，穆子星倏地想到傍晚的電話，問她：“你在乾村？”
“沒，回家了。”程雙耳朵聽見樓下有汽車的聲音，翻了個身。
穆子星琢磨著程雙的語氣：“什麽都沒查到嗎？”一去一回，時間差不多就能對上。
“也不算。”程雙又翻了個身，好似怎麽也找不到舒適的姿勢，她索性坐了起來：“碰到貨車司機了，還聊了會兒天。”
“……車禍那個？”
“是。”
穆子星直覺不簡單，聽程雙特別輕描淡寫地給她描繪了整個過程，她忍不住低罵了聲。
“還是不是人！”
程雙驀地笑出聲來，生氣的穆子星特別可愛，她柔聲哄她：“不是早就有猜測了嗎？現在只是證實了我們的猜想。”
穆子星直覺程雙不對勁，她很堅強，但也脆弱。
程雙這人其實將感情看得很重，穆子星不信她知道這觸目驚心的真相後會這麽平靜。
只有一個可能，她又在強顏歡笑。
穆子星默了會兒，故意氣鼓鼓地哼了聲：“你為什麽這麽冷靜？這時候你不是該脆弱地找我這個女朋友求抱抱嗎？”
“我……”程雙剛想解釋什麽，話又被穆子星打斷。
“我知道了，你外面肯定有人了，你只能是被人安慰過了，才能表現得這麽冷靜。”
越講越離譜了，程雙無奈笑出聲來：“哪有人。”
穆子星篤定道：“肯定有人！”
“沒人，我裝的。”程雙忙著解釋，舌頭都有些打結了：“我裝的冷靜，我難受得不行。”
穆子星不知程雙這話幾分真幾分假，但不敢輕易再開口了。她覺得她好無能，程雙難受的時候，她什麽都不能做。
穆子星的沈默出乎程雙的意料，她以為她會繼續把嬌縱女朋友演下去，傾露了情緒，一時也不知道如何圓場。
“在家是嗎？”
“嗯。”
“那現在你可以把穆穆、子子、星星都抱到你床上，挨個親一口，就當是我親的了。”
程雙被她認真的語氣逗笑：“可是我只有一個。”始終只有她送的那一個。
“嗯？”
“我只有一個穆子星。”程雙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遲緩著答。她竟然才發現，她房間吊燈垂墜下的小燈，也是星星圖案。
心臟像是才被酸檸檬泡過，漲得滿滿。
穆子星望著窗外浪漫又奢華的巴黎夜景，夢幻得都有些不真實了，她刻意將聲音放得很輕：“我也只有一個程雙。”
穆子星鄭重補充：“所以請你好好對她，不要讓她太難受了。”
“好。”程雙答得也很認真。
兩人說話向來都隨意得很，像這樣正經的深情還是第一次。話一說完，難免就有些羞恥的尷尬。
尤其是穆子星，說情話的時候臉沒紅，只一想到剛才說了啥，臉噌的一聲就紅了。
穆子星從沙發上爬起來，開始在屋內亂走來緩解這湧上心頭的羞恥，程雙又笑：“害羞了？”
她害羞個屁。
穆子恰好走到窗邊，繁華都市美景再度納入眼底，她答：“巴黎太浪漫了，我情不自禁。像這樣的話，你以後還能聽到很多很多，不要意外。”
“我拭目以待。”程雙又否認：“哦不，應該是洗耳恭聽。”
“……”得了便宜還賣乖。
門上響起敲門聲，那端的穆子星耳尖地聽到了，只想著掛電話：“有人敲你門了。”這話只能聽出高興。
“我聽見了。”程雙邁步往門口走。
“那我掛了。”
“等等。”程雙叫住她：“身處浪漫巴黎的你，掛斷電話前就沒什麽情不自禁有感要發的話？”
穆子星嘴角抿開笑意：“有。”
“嗯？”
“我掛了。”
程雙無奈失笑，手在這時開了門，等在門外的程維新恰好瞧見她臉上的笑，和緩了神色。
聽老趙說程雙狀態不對，他還嚇得要死。
“剛剛在打電話？”
“嗯。”
“和穆子星？”
“是。”穆子星這個名字似乎有特殊的魔力，光是提到也會讓人彎了嘴角。
“挺好。”程維新簡短評價了句。
望著程雙的眼睛，程維新沈思幾秒，還是開口了：“別總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你又不是超人，事情想做就做，不想做誰也不敢說你半句。”
“爸。”
“這不還有我嗎。”程維新拍了拍程雙的肩膀：“別總把自己整得太累，既然喜歡穆子星，那就多花點時間陪陪她。”
程雙驀地不想把今晚發生的事告訴他了，她不想再讓他為她擔心。
等她……等她解決完徐璈，她一定說。
“好，聽你的。”程雙鄭重點了頭。
****
第二天，程雙特意給媒體漏了點‘項目或許將被至誠吞並’的風聲，媒體一聽這消息，果然揚。
不到下午，程雙就接到徐洛的電話。
“小雙，最近忙不忙？”
“說實話，還挺忙。綠生項目的事我一個人好像搞不定，總覺得至誠實力太強了。”
徐洛那端沈默了，半晌才聽見她的聲音重新響起：“爸爸最近很想你，有沒有空過來看看他？”
程雙裝作翻日程的忙碌了會兒，頓了下：“傍晚行嗎？”
“行。”徐洛拍板決定：“那晚飯過來這邊一起吃，我讓飯店做好你喜歡吃的菜一起送過來。”
“好。”笑容隨著電話掛斷那瞬而消失。
等到傍晚時分，程雙獨自一人開車前往市第五醫院，搭乘電梯到徐璈專有的樓層時，有專人領著她往病房走。
“來了？”
徐洛臉上揚起笑，指了指病房裏間：“我特意讓人在裏頭備了張桌子，今天我們就在這兒吃飯。”
“好。”
“來，過來搭把手，把爸爸扶過去。”
徐洛話剛落就得到徐璈的反駁：“扶什麽扶，我身體明明好著呢。”
徐洛手扶上徐璈的背，擡頭和她解釋起來：“看，像不像喝醉酒的人說的話，我沒醉，我酒量好著呢。”徐洛癟著嘴沖徐璈拱鼻。
程雙適時地笑出聲來，往病床邁了兩步去扶，徐璈就被她們這樣架著到了裏間的餐桌旁。
飯菜擺了滿滿一桌，徐洛率先動筷子，夾了塊雞肉到程雙碗裏：“嘗嘗，最近店裏的招牌菜就是這個。”
程雙想著穆子星炒的西紅柿炒蛋，點點頭：“很好吃。”
飯菜下肚，正事自然也該上桌。
程雙擔憂看向徐璈：“外公最近身體很差嗎？”
徐洛若有似無地嘆了口氣，反倒是徐璈笑了：“別聽你小姨的，她就是緊張我。”
徐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想反駁又不敢反駁，格外惹人疼，落在程雙眼中，她忙裝作憂心忡忡的模樣，小臉緊繃。
“外公聽你小姨說，項目的事你處理得有些吃力，真這樣的話，還是算了吧，榮錦不缺這個項目。”
“不行。”程雙果斷道：“您明知道我不是半途而廢的人。”
“可外公聽說你為了項目四處奔走，外公心疼啊。”最後幾字，沈沈錐心。
徐璈臉色蒼白，頭發也盡數白了，就如同暮霭的老人般，無能為力的情況下，卻仍只關心在乎著程雙，真是感天動地。
“這是我應該做的。”程雙目光沈沈凝望著他。
“實在吃力的話，我有什麽能幫得上忙的，一定要告訴我。”徐璈又把徐洛推出去：“和你小姨說也行。”
“沒事，我可以的。”
程雙夾了根油淋淋的小青菜正準備吃，卻驀地琢磨出徐璈的意思，又補了句：“再說了，還有我爸呢。”
咀嚼著青菜的同時，徐璈已是面色鐵青：“小雙，不能把你爸牽扯進來！”
“可這種事，他本來就不能置之度外。”
徐璈補充：“這麽多年，我和你爸做生意都涇渭分明，這是我們雙方達成的共識。刻意不合作是為了什麽，還不是為了關系不受影響？”
程雙落下筷子，徐璈斬釘截鐵答：“總之，新禮制料不能牽扯進來。”
程雙才算明白，原來他一直還在打新禮制料的主意。他這話，越否定就越肯定吧。
程雙突然想充一回楞，她誠懇道：“好，既然您這麽說，我聽您的。”
她低下頭，假裝專心吃飯。
不難感覺到室內的空氣仿佛都因她那句話而凝結住，身旁的兩人交換著眼神，像在商量著對策。
程雙想笑，強憋在心底。
原來裝傻充楞是這麽好玩的一件事，看來她以前活得太無趣了。
由徐洛轉了幾句瘦了氣色好了漂亮了之類的體己話，徐璈又將話題帶回了主戰場。
“最近的媒體真是越來越無德了，什麽不實的新聞都要報道，改天要是有機會，我一定要找他們領導聊一聊。”
“啊？什麽？”程雙配合著問他。
“說什麽項目要被至誠吞並……”徐璈不確定看向徐洛：“洛洛，你早上給我念的是這個新聞吧？”
“是。”徐洛答。
“你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徐璈臉漲得通紅，毫無疑問是氣的，至於這時是真氣還是假氣，程雙就不得而知了。
終於輪到程雙表演，她抽了紙巾擦嘴，再擦擦手，皺著眉，有些不耐答：“怎麽就不是人話了。”
氣氛僵持，一時之間沒人再說什麽，呼吸聲放到最大，仿佛能震破人的耳膜。
半晌，徐璈示弱性地道：“是，我沒有貶低媒體的意思，我只是覺得，不實的報道不應該發出來。”
“是真實的。”程雙擡頭對上徐璈的眼神，很想知道他關鍵時候為何如此天真。
難道他需要她把話說得更直白些？
“小雙，你在說什麽。”徐洛冷著臉斥了她一聲：“你外公身體不好，你別刺激他！快，告訴他你是在開玩笑！”
程雙沒理會，只望著徐璈，嘲諷笑了笑：“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女兒？”
“挺好的，一把年紀還能如此天真爛漫，不容易。”程雙象征性地點了點頭，倏地想起什麽，慌忙移開視線。
面前這兩個想要害死她的人，為什麽會是她媽媽的父親和妹妹？
“你爸爸才把你教得好，年紀輕輕就學會玩弄人心了。”徐璈反擊道。
見徐璈清醒過來，程雙也不打算再講場面話了：“畢竟還是命重要。整天被人盯著，沒點心思，我活不到現在。”
“不會，你爸這不是把你護得好好的？”
徐璈的話讓程雙後背一涼，她連強擠的笑都擠不出來了，冷著臉質問面前的人：“我想不通，你這麽做有什麽理由？”
“我做了什麽。”徐璈警惕性看她一眼，不答了。
程雙知道他這是怕她錄音，一旦開口就成證據了，她嘲諷笑笑：“虧我之前還拿你們當親人。”
徐洛也從那場幻夢中醒了過來，她不相信地看著程雙：“你知道了？”
徐璈擰眉呵了聲：“你別說話！”
程雙完全是看熱鬧的語氣：“知道你敗在什麽地方了吧。”
“誰說我敗了？”徐璈望著程雙，鼻子裏哼出氣來，滿是不屑：“就憑你，還做不到。”
“我也沒覺得我能做到。”程雙不緊不慢答著他的話，“我就是做了點我應該做的事情而已，幫你積德。”
“你做了什麽。”徐璈語氣中有一絲慌亂，不細聽其實聽不大出來，可程雙時刻註意著他的反應，怎能註意不到。
她笑了：“也沒什麽，就是將綠生項目物歸原主而已。”
程雙站起身來，望著他盈滿了憤怒的雙目，輕飄飄地嘆息著：“每次我來這兒，看你們假惺惺的演戲，我都替你們覺得累。”
“不過我覺得你們應該感謝我。”程雙一本正經道：“要不是我願意配合，誰給你們編織一場這麽美的夢。配合演戲，我可分文未取。”
望著徐璈和徐洛的視線，程雙越發隨意了：“你們私底下應該沒少討論我吧。每次看我那麽聽話，玩偶似得任你們擺布，是不是都特高興？”
程雙滿意點了點頭，提醒了聲：“是該高興。你有高血壓呢，可不能生氣了。”她抿嘴笑了，笑容如罌粟花般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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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寒風喧囂的十字路口站了會兒, 程雙最終往來時的方向邁步。
“程總, 不找——”賀軒志了嗎。
周揚下意識出聲叫住她, 光線大好, 暖黃燈光打在每個人的身上，卻絲毫感覺不到溫暖。他瞥見程雙愈發孤清的背影，再說不出一句話。
程雙閉了閉眼, 轉過身面對神色各異的眾人：“今天的事讓你們看笑話了。”
自嘲的笑意還掛在嘴角, 程雙懇切道：“既然來了，總不能白來，是這個理。你們繼續調查賀軒志來這兒的目的, 我先回去處理點私事。”
程雙不說，這群人都明白這私事指的是什麽, 紛紛點了頭。
程雙深深望了這幾人一眼, 終究沒再說什麽，轉身離去。
這幾人，算是心腹。
有程維新給她用來支撐絲綢事業的, 也有因上回絲綢質量問題而建立深厚感情的, 如果這還信不過，那她註定是失敗者。
幾人目送載著程雙的車逐漸遠去, 在寒風中站了許久，也沒誰擅自挪動一步。
風將每個人的心情吹得亂糟糟，難以言說的的情緒逐漸在心底發酵。
周揚率先站出來, 拍了拍手掌，吸引眾人的註意：“既然程總都發話了，那我們就按照她說的做。先暗中調查，切忌打草驚蛇。”
一顆顆腦袋機械地點著頭，周揚清楚每個人都在想什麽，他也想到程雙那背影，又道：“今天就到這裏了。都回酒店吃點東西，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明天繼續。”
周揚走在前，幾人一左一右跟在他後面，期間還能聽見各種憤怒又無奈的嘆息聲。
“程總才24歲啊……”
“有錢人的世界太可怕了，這都什麽親戚啊。”
“看程總那表情不像是才知道，可這種事……嘖，擱誰身上估計都受不了。”
回去的車還是趙叔在開，與來時不同，程雙一上車就蜷縮在轎車後座睡覺，身上只蓋著她的大衣。
怕她冷著，趙叔忙將空調溫度往上調了幾度。
車平穩行駛在路上，後座上蜷著的程雙逐漸能感覺到暖風襲來，她眼睫輕微顫了顫，換了個姿勢，逐漸睡過去。
誰好誰壞，是真沒有規律可循的。
****
趙叔直接將程雙送回了程家的老宅。
程維新忙於應酬還沒回來，家裏阿姨忙要給程維新打電話，程雙及時上前阻攔，還佯裝生氣答：“您要這樣，下次我就不回來了。”
阿姨這才打消了念頭。
程雙兀自上樓回自己臥室，她走得不算慢，卻能聽見兩人刻意壓低的說話聲。
“給小姐煮點吃的，她一晚上沒吃東西了。”
“呀，你怎麽也不知道看著她點。”
“我……別廢話，快去。”
程雙很久沒回程家了，推開臥房的門，一切都還和她離開時一樣。
床鋪整齊，蓬軟的被子鋪在上頭，散發著淺淺的香氣。落地窗簾只拉了一半，窗外的美景盡攬在她這間臥室。
她從小就住這兒，只因為這間房是風景最美的一間。
小時候的記憶逐漸浮上腦海，程雙仰躺在床上，靜靜想了會兒，房門被敲響。
“小姐，我煮了點雞肉粥。”
程雙坐起，笑了下：“好，你放那兒，我等會兒就喝。”
兩人對視了眼，阿姨最終還是選擇什麽都不說，默默關上門出去了。
從小到大，程雙都是不需要讓人操心的孩子。
程雙正想去喝粥，兜中的手機倏地震動兩下，她一凝眉，掏出手機一看，是星星沒錯。
——我到酒店了。【嘿嘿】
——特別順利，我大概是天生的生存能力強。
這時候程雙才知道她究竟有多想她，她撥通穆子星的電話，重新躺回了床上。
“怎麽還沒睡？”穆子星劈頭蓋臉就是這麽一句。她算算時間，程雙那邊應該快淩晨，她以為她睡了才發的短信。
程雙隨口就答：“想你了。”
穆子星原想收拾行李，聞言直接躺倒在沙發上，愜意又慵懶：“這麽忙還有空想我啊？”
“越忙越想你。”
程雙嘴甜得像是抹了蜜，哄得穆子星心花怒放，她嘴角揚起，回她：“哼，看來不忙的時候就不想我了。”
面對穆子星的刁難，程雙一點壓力都沒有，她語氣正經又嚴肅，斟酌著答：“一般來說，不忙的時候，我應該都在找你。”
穆子星不甘示弱：“明明都是我去找你。”她都去她辦公室多少次了，數都數不清。
“好，星星最想我。”程雙喟嘆了聲。
兩人閑聊了會兒，穆子星倏地想到傍晚的電話，問她：“你在乾村？”
“沒，回家了。”程雙耳朵聽見樓下有汽車的聲音，翻了個身。
穆子星琢磨著程雙的語氣：“什麽都沒查到嗎？”一去一回，時間差不多就能對上。
“也不算。”程雙又翻了個身，好似怎麽也找不到舒適的姿勢，她索性坐了起來：“碰到貨車司機了，還聊了會兒天。”
“……車禍那個？”
“是。”
穆子星直覺不簡單，聽程雙特別輕描淡寫地給她描繪了整個過程，她忍不住低罵了聲。
“還是不是人！”
程雙驀地笑出聲來，生氣的穆子星特別可愛，她柔聲哄她：“不是早就有猜測了嗎？現在只是證實了我們的猜想。”
穆子星直覺程雙不對勁，她很堅強，但也脆弱。
程雙這人其實將感情看得很重，穆子星不信她知道這觸目驚心的真相後會這麽平靜。
只有一個可能，她又在強顏歡笑。
穆子星默了會兒，故意氣鼓鼓地哼了聲：“你為什麽這麽冷靜？這時候你不是該脆弱地找我這個女朋友求抱抱嗎？”
“我……”程雙剛想解釋什麽，話又被穆子星打斷。
“我知道了，你外面肯定有人了，你只能是被人安慰過了，才能表現得這麽冷靜。”
越講越離譜了，程雙無奈笑出聲來：“哪有人。”
穆子星篤定道：“肯定有人！”
“沒人，我裝的。”程雙忙著解釋，舌頭都有些打結了：“我裝的冷靜，我難受得不行。”
穆子星不知程雙這話幾分真幾分假，但不敢輕易再開口了。她覺得她好無能，程雙難受的時候，她什麽都不能做。
穆子星的沈默出乎程雙的意料，她以為她會繼續把嬌縱女朋友演下去，傾露了情緒，一時也不知道如何圓場。
“在家是嗎？”
“嗯。”
“那現在你可以把穆穆、子子、星星都抱到你床上，挨個親一口，就當是我親的了。”
程雙被她認真的語氣逗笑：“可是我只有一個。”始終只有她送的那一個。
“嗯？”
“我只有一個穆子星。”程雙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遲緩著答。她竟然才發現，她房間吊燈垂墜下的小燈，也是星星圖案。
心臟像是才被酸檸檬泡過，漲得滿滿。
穆子星望著窗外浪漫又奢華的巴黎夜景，夢幻得都有些不真實了，她刻意將聲音放得很輕：“我也只有一個程雙。”
穆子星鄭重補充：“所以請你好好對她，不要讓她太難受了。”
“好。”程雙答得也很認真。
兩人說話向來都隨意得很，像這樣正經的深情還是第一次。話一說完，難免就有些羞恥的尷尬。
尤其是穆子星，說情話的時候臉沒紅，只一想到剛才說了啥，臉噌的一聲就紅了。
穆子星從沙發上爬起來，開始在屋內亂走來緩解這湧上心頭的羞恥，程雙又笑：“害羞了？”
她害羞個屁。
穆子恰好走到窗邊，繁華都市美景再度納入眼底，她答：“巴黎太浪漫了，我情不自禁。像這樣的話，你以後還能聽到很多很多，不要意外。”
“我拭目以待。”程雙又否認：“哦不，應該是洗耳恭聽。”
“……”得了便宜還賣乖。
門上響起敲門聲，那端的穆子星耳尖地聽到了，只想著掛電話：“有人敲你門了。”這話只能聽出高興。
“我聽見了。”程雙邁步往門口走。
“那我掛了。”
“等等。”程雙叫住她：“身處浪漫巴黎的你，掛斷電話前就沒什麽情不自禁有感要發的話？”
穆子星嘴角抿開笑意：“有。”
“嗯？”
“我掛了。”
程雙無奈失笑，手在這時開了門，等在門外的程維新恰好瞧見她臉上的笑，和緩了神色。
聽老趙說程雙狀態不對，他還嚇得要死。
“剛剛在打電話？”
“嗯。”
“和穆子星？”
“是。”穆子星這個名字似乎有特殊的魔力，光是提到也會讓人彎了嘴角。
“挺好。”程維新簡短評價了句。
望著程雙的眼睛，程維新沈思幾秒，還是開口了：“別總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你又不是超人，事情想做就做，不想做誰也不敢說你半句。”
“爸。”
“這不還有我嗎。”程維新拍了拍程雙的肩膀：“別總把自己整得太累，既然喜歡穆子星，那就多花點時間陪陪她。”
程雙驀地不想把今晚發生的事告訴他了，她不想再讓他為她擔心。
等她……等她解決完徐璈，她一定說。
“好，聽你的。”程雙鄭重點了頭。
****
第二天，程雙特意給媒體漏了點‘項目或許將被至誠吞並’的風聲，媒體一聽這消息，果然揚。
不到下午，程雙就接到徐洛的電話。
“小雙，最近忙不忙？”
“說實話，還挺忙。綠生項目的事我一個人好像搞不定，總覺得至誠實力太強了。”
徐洛那端沈默了，半晌才聽見她的聲音重新響起：“爸爸最近很想你，有沒有空過來看看他？”
程雙裝作翻日程的忙碌了會兒，頓了下：“傍晚行嗎？”
“行。”徐洛拍板決定：“那晚飯過來這邊一起吃，我讓飯店做好你喜歡吃的菜一起送過來。”
“好。”笑容隨著電話掛斷那瞬而消失。
等到傍晚時分，程雙獨自一人開車前往市第五醫院，搭乘電梯到徐璈專有的樓層時，有專人領著她往病房走。
“來了？”
徐洛臉上揚起笑，指了指病房裏間：“我特意讓人在裏頭備了張桌子，今天我們就在這兒吃飯。”
“好。”
“來，過來搭把手，把爸爸扶過去。”
徐洛話剛落就得到徐璈的反駁：“扶什麽扶，我身體明明好著呢。”
徐洛手扶上徐璈的背，擡頭和她解釋起來：“看，像不像喝醉酒的人說的話，我沒醉，我酒量好著呢。”徐洛癟著嘴沖徐璈拱鼻。
程雙適時地笑出聲來，往病床邁了兩步去扶，徐璈就被她們這樣架著到了裏間的餐桌旁。
飯菜擺了滿滿一桌，徐洛率先動筷子，夾了塊雞肉到程雙碗裏：“嘗嘗，最近店裏的招牌菜就是這個。”
程雙想著穆子星炒的西紅柿炒蛋，點點頭：“很好吃。”
飯菜下肚，正事自然也該上桌。
程雙擔憂看向徐璈：“外公最近身體很差嗎？”
徐洛若有似無地嘆了口氣，反倒是徐璈笑了：“別聽你小姨的，她就是緊張我。”
徐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想反駁又不敢反駁，格外惹人疼，落在程雙眼中，她忙裝作憂心忡忡的模樣，小臉緊繃。
“外公聽你小姨說，項目的事你處理得有些吃力，真這樣的話，還是算了吧，榮錦不缺這個項目。”
“不行。”程雙果斷道：“您明知道我不是半途而廢的人。”
“可外公聽說你為了項目四處奔走，外公心疼啊。”最後幾字，沈沈錐心。
徐璈臉色蒼白，頭發也盡數白了，就如同暮霭的老人般，無能為力的情況下，卻仍只關心在乎著程雙，真是感天動地。
“這是我應該做的。”程雙目光沈沈凝望著他。
“實在吃力的話，我有什麽能幫得上忙的，一定要告訴我。”徐璈又把徐洛推出去：“和你小姨說也行。”
“沒事，我可以的。”
程雙夾了根油淋淋的小青菜正準備吃，卻驀地琢磨出徐璈的意思，又補了句：“再說了，還有我爸呢。”
咀嚼著青菜的同時，徐璈已是面色鐵青：“小雙，不能把你爸牽扯進來！”
“可這種事，他本來就不能置之度外。”
徐璈補充：“這麽多年，我和你爸做生意都涇渭分明，這是我們雙方達成的共識。刻意不合作是為了什麽，還不是為了關系不受影響？”
程雙落下筷子，徐璈斬釘截鐵答：“總之，新禮制料不能牽扯進來。”
程雙才算明白，原來他一直還在打新禮制料的主意。他這話，越否定就越肯定吧。
程雙突然想充一回楞，她誠懇道：“好，既然您這麽說，我聽您的。”
她低下頭，假裝專心吃飯。
不難感覺到室內的空氣仿佛都因她那句話而凝結住，身旁的兩人交換著眼神，像在商量著對策。
程雙想笑，強憋在心底。
原來裝傻充楞是這麽好玩的一件事，看來她以前活得太無趣了。
由徐洛轉了幾句瘦了氣色好了漂亮了之類的體己話，徐璈又將話題帶回了主戰場。
“最近的媒體真是越來越無德了，什麽不實的新聞都要報道，改天要是有機會，我一定要找他們領導聊一聊。”
“啊？什麽？”程雙配合著問他。
“說什麽項目要被至誠吞並……”徐璈不確定看向徐洛：“洛洛，你早上給我念的是這個新聞吧？”
“是。”徐洛答。
“你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徐璈臉漲得通紅，毫無疑問是氣的，至於這時是真氣還是假氣，程雙就不得而知了。
終於輪到程雙表演，她抽了紙巾擦嘴，再擦擦手，皺著眉，有些不耐答：“怎麽就不是人話了。”
氣氛僵持，一時之間沒人再說什麽，呼吸聲放到最大，仿佛能震破人的耳膜。
半晌，徐璈示弱性地道：“是，我沒有貶低媒體的意思，我只是覺得，不實的報道不應該發出來。”
“是真實的。”程雙擡頭對上徐璈的眼神，很想知道他關鍵時候為何如此天真。
難道他需要她把話說得更直白些？
“小雙，你在說什麽。”徐洛冷著臉斥了她一聲：“你外公身體不好，你別刺激他！快，告訴他你是在開玩笑！”
程雙沒理會，只望著徐璈，嘲諷笑了笑：“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女兒？”
“挺好的，一把年紀還能如此天真爛漫，不容易。”程雙象征性地點了點頭，倏地想起什麽，慌忙移開視線。
面前這兩個想要害死她的人，為什麽會是她媽媽的父親和妹妹？
“你爸爸才把你教得好，年紀輕輕就學會玩弄人心了。”徐璈反擊道。
見徐璈清醒過來，程雙也不打算再講場面話了：“畢竟還是命重要。整天被人盯著，沒點心思，我活不到現在。”
“不會，你爸這不是把你護得好好的？”
徐璈的話讓程雙後背一涼，她連強擠的笑都擠不出來了，冷著臉質問面前的人：“我想不通，你這麽做有什麽理由？”
“我做了什麽。”徐璈警惕性看她一眼，不答了。
程雙知道他這是怕她錄音，一旦開口就成證據了，她嘲諷笑笑：“虧我之前還拿你們當親人。”
徐洛也從那場幻夢中醒了過來，她不相信地看著程雙：“你知道了？”
徐璈擰眉呵了聲：“你別說話！”
程雙完全是看熱鬧的語氣：“知道你敗在什麽地方了吧。”
“誰說我敗了？”徐璈望著程雙，鼻子裏哼出氣來，滿是不屑：“就憑你，還做不到。”
“我也沒覺得我能做到。”程雙不緊不慢答著他的話，“我就是做了點我應該做的事情而已，幫你積德。”
“你做了什麽。”徐璈語氣中有一絲慌亂，不細聽其實聽不大出來，可程雙時刻註意著他的反應，怎能註意不到。
她笑了：“也沒什麽，就是將綠生項目物歸原主而已。”
程雙站起身來，望著他盈滿了憤怒的雙目，輕飄飄地嘆息著：“每次我來這兒，看你們假惺惺的演戲，我都替你們覺得累。”
“不過我覺得你們應該感謝我。”程雙一本正經道：“要不是我願意配合，誰給你們編織一場這麽美的夢。配合演戲，我可分文未取。”
望著徐璈和徐洛的視線，程雙越發隨意了：“你們私底下應該沒少討論我吧。每次看我那麽聽話，玩偶似得任你們擺布，是不是都特高興？”
程雙滿意點了點頭，提醒了聲：“是該高興。你有高血壓呢，可不能生氣了。”她抿嘴笑了，笑容如罌粟花般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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